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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婚宴 “囚居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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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生错位,前半生为君,俯瞰众生,后半生为囚,俯仰由人。这般天差地别的落差,早已让她敏感偏执,宁死也不愿踏入那座篡了她赵氏江山的皇宫,不愿任由旁人践踏她仅剩的尊严。
“我不去!”赵螓语气强硬决绝,撇过脸去,“阿姊休要再劝,誓死不入宫闱,不受此等折辱!”
昭庆长公主看着她骤然失控的模样,上前半步抬手按住她紧绷的肩头,语调温柔,“阿螓,何必这般偏激?”
“官家登基十六年,朝野稳固,天下安定,从前恩怨早已经渐渐淡了,”昭庆长公主轻声细语地哄道,“他并非想要羞辱你,你我本是同父姊妹,血脉相连,于他而言,你也是皇室至亲,是他兄长的至亲骨肉,此次传你赴宴,是真心想要缓和恩怨的。”
“缓和恩怨?江山易主,我母葬身火海,我囚居十六年,血海深仇,如何缓和?”
“我知你心中有恨有怨,”昭庆公主柔声安抚,“可世事更迭,早已无力逆转。阿螓,你已经困在这里十六年了,难道就不想出去见见吗?”
她凝视着赵螓倔强的眉眼,缓缓道出利弊,“此次家宴,不过是一个机会罢了。你只要是肯放下过往赴宴,让官家看到你的安分,官家最是重视亲情,必会松口,放宽你的圈禁规制。到时候,你就可以不必困死这方寸庭院,可随心在京中走动,不必日日受宫人看管,难道有何不好?”
自由的可能,挣脱牢笼的希望。
赵螓浑身一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眼底的疯狂与冰冷,渐渐被迟疑与挣扎所取而代之。
十六年不见天日的囚禁,谁不渴望自由?谁甘愿一辈子困死这座荒芜囚笼,做一具行尸走肉?可心底的骄傲与屈辱,依旧在肆意拉扯。
赵螓冷笑,“可是我去了,应该称呼他什么呢?又该怎么自称呢?官家?罪臣?”
见她心底松动,昭庆公主眸底漾开温柔笑意,郑重颔首,“有我在,你放心。咱们这是家宴,没有官家和罪臣,只有叔叔和侄儿,他要是羞辱了你,便算是我背信弃义,日后无颜对你。”
“可你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侄儿罢了,阿姊,”赵螓冷笑,“你当真有把握他会听你的吗?”
昭庆点点头,“这是自然。”
赵螓静静伫立,沉默良久。
眼底的阴霾、躁狂、不甘层层褪去,只剩下反复权衡后的松动。
半生囚笼,她早已厌倦了这片死寂荒芜,哪怕只有一丝挣脱的可能,她也无法拒绝。
终究,自由二字,抵过了满腔孤傲与恨意。
良久,她偏过头,避开昭庆公主温柔的目光,唇角抿出一抹别扭的弧度,
“仅此一次,我便随你入宫。”
*
不久,杨古收到了双娥的婚贴,薛鹤云虽是不喜,但这终究是一辈子的大事,她便决意要去看看。就在她思索如何应对巡查的官兵时,晏少卿主动站了出来。
“你也要去?”
晏少卿颔首,笑意不羁。
“你去作甚?你又不认识两位新人。”薛鹤云一边从井里挑着水,一边见怪不得,只觉得这家伙也太闲了些。
“鄙人好歹也是堂堂国公,有我在,他们还敢搜车不成?”晏少卿接过水桶,帮她将水倒在大缸里。
这倒是个好主意。薛鹤云按下不动,继续冷静道:“可是,东家以什么身份去呢?若是以如今的身份去,只怕是会吓到新人与宾客吧?”
“这好说,你我佯装扮成杨叔的儿女,咱们父子三人其乐融融,有何不可?”
“你?”薛鹤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打趣道,“没想到东家天潢贵胄,还有如此与民同乐的一面呢。”
晏少卿并不恼,反而笑意盈盈地顺着她说:“诚然,诚然!要不刘梦得怎么会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呢?”
薛鹤云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冒出了一层新的忧虑:“可是……即便是躲过了城门的官兵,那我又怎么见双娥的那些亲友呢?若被人瞧了出来,只怕是要惹祸上身。”
“这有何难?”
薛鹤云挑眉瞧他,“怎么?东家又有什么‘钞能力’不成?”
钞能力?晏少卿愣了愣,不知她说的是何典故,但并不在意,只是向她招了招手,迷之一笑,附在她耳边轻轻如是道。
三日后。
马车上,杨古看着眼前少女,心中一沉。
薛鹤云则是与晏少卿顽劣地相视一笑。
眼前少女,不知用的是什么胭脂水粉,在脸上红一块、青一块、紫一块、白一块,坑坑洼洼,像是天花最后留下的麻子,索性用一块纱布蒙着面,虽不至于吓人一跳,但细看依旧可见面纱后的不幸。
而这一杰作,正是出自车上的另一人。
“杨大叔,你还分辨的出我吗?”薛鹤云兴致昂扬道。
杨古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那便好。”
“眼下还叫什么杨大叔?”晏少卿笑道,“应该叫爹爹才是。”
杨古一愣,瞬时被自个口水噎住,不停呛了起来,薛鹤云不停捋着背帮他舒缓,笑着斥责道,“说句不好听的,东家也太‘没脸没皮’了些,样子装给外人看就好了,这时候倒说这些。”
他不以为意,“呵,薛姑娘无非也就是要用家父来压我,可他不顾幼子而去,纵然情深几许,对我又有何恩可言?我又何必要时时刻刻敬着尊着这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人男人呢?”
杨古惊异,第一次,让薛鹤云见他用未加掩饰的震惊神色瞥向晏少卿,短短一瞬,又恢复如常。
她心想,这家伙,倒真算得上是无家无国、无君无父了,可细想一番,自己不也是如此吗?纵然这辈子已经花了十六年,但自己依旧无法对这个世界的家国君父产生哪怕有一丝的认同。
想着想着,马车顺利出了城门,几经辗转来到双娥的村落。
婚礼十分简易,只在两家旁的老槐树下扎起彩棚,青布幔子缀着红绸碎帛,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田埂边临时摆开数十张粗木案几,灶头就搭在棚外,两口大铁锅咕嘟翻滚。
掌厨的妇人挥着长勺,帮忙的乡邻端着木盘往来奔走,乡邻们三三两两挤在棚下说笑,孩童攥着糖块在桌底穿梭追逐。
一副其乐融融的田园乡村风光,薛鹤云三人虽是粗衣,却与此情此景十分不相适宜。
“这位就是杨大叔吧?小辈听小娥一直在念叨您呢,您可算是来了……”
新郎官一身青布新衫,簪着红花,躬身向宾客作揖行礼,看见杨古,连忙迎上来招呼。
杨古含笑点点头,侧身向他介绍道:“这两位是犬子、小女。”
“见过杨公子、杨姑娘。”新郎官热切招呼,他看了一眼薛鹤云,在她的面纱和面纱下可怖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秒,略显诧异,却并未有任何疑心。
“新娘子在何处呢?”杨古四处打量着。
“她自个在屋子里歇着呢,这马上就要……”
杨古抬手止住,给了一个“我都明白”的神情,瞥了一眼薛鹤云,薛鹤云立即心领神会,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双娥姐姐”,便做出一副腼腆的闺阁少女模样,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新郎官来不及阻止,只能任由她进去。
薛鹤云进了屋子,见双娥独自在内愣神,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唤道:“小娥?”
顾双娥一怔,喜从中来,忙道:“小舟!你怎么成这个模样了?”
“嘘!”薛鹤云拉她坐下,“你别担心,这是我乔装打扮的。我今日是扮作杨大叔的闺女来看你的,你可别千万说漏嘴了。对了,今日吃席,怎么倒不见荷华的身影?”
双娥眼中难掩落寞,“唉,今日人那么多,我怕万一被人认出来,索性让她待在船上了,只可惜一辈子一次的好日子,她竟不能看到……不过你放心,他和婆母都知道荷华的存在,不会为难的。”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自我安慰,酸涩得很,薛鹤云不由得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小娥,如今得偿所愿,你开心吗?”
“我……我不知道……”双娥心乱如麻,回避了这个问题,也回避了她的眼神。许是爷爷病重,让她无力开心;又或许是前几日婆母和爷爷因聘礼之事争论不休,让她对未来,尤其是没有爷爷的未来更增添了几分恐惧。
听到此话,薛鹤云更加拉紧了她的手,“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还有机会,现在还不晚。”
“不,我愿意。”双娥抽回了手,转眼又怕她多心,重新握住,喃喃自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太过紧张了……”
“我明白,”见此计不通,薛鹤云也只好退一步,再从长计议,“小娥,别怕,你除了祖父,你还有荷华,还有杨大叔,还有我呢,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来找我们,天下之大,不是只有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可言。”
顾双娥哽咽点点头,良久不语,直到屋外催促声传来,她这才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眼泪,生怕弄脏了自己的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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