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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山的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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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星期,赫敏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很厚,上面盖着保加利亚魔法部的邮戳。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羊皮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克鲁姆的字迹,那种笨拙的歪歪扭扭的英文。
信的开头只有一句话:
“我到家了。”
赫敏坐在窗前,开始读那封信。
克鲁姆写他回家的旅程,船走了三天,海很平静。后来他回家,他妈妈看见他受伤的样子,哭了一场,然后做了很多吃的。克鲁姆又去了海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黑海。他每天晚上都会出来看星星,想赫敏是不是也在看同一片星空。
赫敏把信读完,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那封信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风干的玫瑰,叠得很整齐的纸条,一叠信,还有一张照片——是舞会那天晚上有人偷拍的,他们站在一起,她穿着浅紫色的裙子,他穿着深红色的礼服长袍,都看着镜头,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关上抽屉,深吸一口气。
窗外有鸟飞过,叫声清脆,七月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书桌上,照在她摊开的保加利亚语词典上。
赫敏坐下来,翻开词典,继续背单词。
有一天,赫敏会用这些单词给他写信,用他的语言,写她想说的话。
那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赫敏知道,她在往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很慢,但很认真。
就像他说的。
不管等多久。
七月过去,八月到来。
霍格沃茨的暑假总是很长,赫敏回到父母身边,回到那个没有魔法、没有猫头鹰、没有城堡的麻瓜世界。
每天早上她醒来,听着窗外汽车的引擎声和邻居家狗的叫声,有时候会恍惚一下,觉得自己在霍格沃茨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漫长的梦。
但那些信不是梦。
克鲁姆的信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他不用猫头鹰,因为保加利亚到英国的航线太长,普通的猫头鹰飞不过来。他用的是德姆斯特朗的一种特殊传信方式,一种会变成纸鹤的魔法信。那些纸鹤会飞很远的路,穿过国境线,穿过山脉和河流,最后落在赫敏的窗台上,轻轻地啄着玻璃,直到她醒来打开窗户。
每一封信都很厚,克鲁姆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赫敏读着那些信,有时候笑,有时候眼眶发酸。她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放在木盒子里,木盒子慢慢满了,她的心也跟着慢慢满了。
赫敏也给克鲁姆回信,用英语写,偶尔夹杂几个刚学会的保加利亚语单词。她写她的生活,写她在看的书,写她爸妈问起那个寄信人是谁时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窘迫。她写她学保加利亚语的进展,写她终于弄懂了动词的变格规则,写她可以用他的语言写简单的句子了。
她在一封信的结尾,用保加利亚语写了三个字。
“我想你。”
她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写完以后,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放在纸上,寄给远方的那个人。
克鲁姆的回信来了,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也想你,用你的语言怎么说?”
赫敏看着那句话,笑了很久。
八月过完,九月来临。
赫敏回到霍格沃茨,开始五年级的生活。O.W.Ls考试,新的课程,新的压力,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回到宿舍,还是会拿出那个木盒子,把最近的信再看一遍。
克鲁姆的信还在继续,虽然没那么勤了,但每隔一两周,总有一只纸鹤会落在赫敏窗台上,轻轻地啄着玻璃。
克鲁姆的日子过得不算好,身体的伤痛,未来的迷茫,好像让他完全失去了球星的光环。
赫敏看着那些信,心里有一点疼,她给他回信,写很多很多,告诉他不是只有会读书的人才重要,告诉他他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她写得很小心,怕说太多,又怕说太少。
她在信里写:“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不是因为你飞得好,不是因为你出名,是因为你第一次找我帮忙的时候,说‘你总是在看书,我想也许你什么都懂’。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克鲁姆的回信只有一句话。
“你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十二月,圣诞假期。
赫敏没有回家,她留在霍格沃茨准备O.W.Ls,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圣诞节那天,她在公共休息室里坐着,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外面下着雪。
一只纸鹤落在窗台上。
她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幅画。画得很笨拙,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一座城堡,旁边有一片湖,湖边站着一个女孩。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赫敏,我还记得那晚的美好。”
赫敏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窗外在下雪,壁炉在燃烧,公共休息室里很安静,赫敏把那幅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舞会那天晚上,他们站在玫瑰花圃边,他说“我会记得今晚,很久很久”。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二月,克鲁姆的信里说,他入选了保加利亚国家队,要参加即将到来的魁地奇世界杯。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他写,“世界杯,所有人都会看,如果我输了,全世界都会知道。”
赫敏给他回信:“你赢过很多次,也输过很多次。但不管输赢,你都还是你,那个在图书馆里问我单词意思的你。”
四月,克鲁姆的信里说,他受伤了,不是训练伤的,是比赛的时候被对手故意撞的,很严重,可能要休息半年。
“医生说,不一定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不飞,我是谁?”
赫敏看着那封信,手有一点抖,她给他写了很长的回信,写了很多很多。她写她相信他会好起来,写不管他能不能飞,他都是他,她写她暑假会去看他,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说出这句话。
信寄出去之后,赫敏坐在窗前,心跳得很快。
赫敏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她才十五岁,他十九岁。他们隔着一整个欧洲,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和文化,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想见他。
她非常想见他。
六月的回信里,克鲁姆写:“你真的会来?”
赫敏回信:“我真的会来。”
七月,赫敏十六岁生日那天,她收到了一份礼物。
是一个小盒子,用保加利亚的传统花纹包着。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块深蓝色的石头,像黑海的颜色。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母,是保加利亚语的第一个字母,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盒子里有一张纸条。
“这是黑海的石头,我在海边找了很久,找到这块最像你眼睛的颜色。”
赫敏把项链戴上,那颗石头贴在胸口,凉凉的,又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坠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深蓝色的。
但他说像,那就是像。
八月,赫敏站在保加利亚索菲亚的魔法车站里,手心全是汗。
她跟父母说去法国交换学习一个月,她从来没骗过父母,这次骗了。但如果不骗,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要去保加利亚,见一个打魁地奇的男孩,他等我等了两年。
车站里人来人往,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攥着行李箱的把手,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克鲁姆。
克鲁姆站在人群里,比两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的头发比在霍格沃茨时长了一点,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穿过人群,走向她,每一步都很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的。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赫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一点哑。
赫敏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上那道已经很浅的伤疤,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跑过来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威克多尔。”她说。
他们站在那里,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谁都没有动。周围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拖着行李走来走去,偶尔有人认出克鲁姆,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但他谁都没看,只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紧,很用力,像是怕她会消失。
赫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种陌生的属于保加利亚的气息,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响在她耳边。
“你来了。”克鲁姆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我来了。”赫敏说。
他们在车站里抱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不再看他们,久到赫敏的脚有一点麻。然后克鲁姆放开她,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很亮,很烫。
“走。”他说,“带你去看保加利亚。”
克鲁姆接过赫敏的行李箱,一只手拖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和两年前一样热,那种热度从她的手心一直传进去,传进她身体里那个他一直在的地方。
他们走出车站,走进八月的阳光里。
索菲亚的街道很宽,建筑是赫敏从未见过的风格,古老和现代混在一起,教堂的圆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街上的人说着保加利亚语,偶尔看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
克鲁姆握着她的手,走在旁边,给她介绍这个那个。他的英语比以前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一点口音,还是偶尔会停下来找词。
“那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他指着一个巨大的建筑,“保加利亚最大的教堂,你信不信教?”
“不信。”赫敏说。
“我也不信。”克鲁姆说,“但很好看,晚上更好看,会亮灯。”
赫敏看着那个教堂,看着它绿色的尖顶和金灿灿的圆顶,想象着晚上亮灯的样子。
“你会带我来看吗?”她问。
“每天晚上都可以。”克鲁姆说。
赫敏转过头,看着他。克鲁姆的侧脸在阳光下被勾勒得很清晰,鹰钩鼻,浓密的眉毛,下颌线很硬。但他握着她的手很轻,很小心,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威克多尔。”赫敏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来了。”她说,“真的来了。”
克鲁姆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很浅的笑,然后他抬起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两年前在玫瑰花圃边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说,“你来了。”
他们在索菲亚待了三天。
克鲁姆带她去了很多地方,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晚上真的会亮灯,金色的灯光把整个建筑染成童话里的样子。维托沙山,他们坐缆车上去,在山上走了一整天,看那些松树和野花,看山下的城市像积木一样小。国家历史博物馆,克鲁姆陪她看了三个小时,虽然他完全不懂那些文物,但他一直跟着,听她讲那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晚上,他们坐在克鲁姆公寓的阳台上,喝着保加利亚的酸奶,看着星星。索菲亚的夜空比伦敦的干净,能看见很多星星。
“你小时候,在这里看星星吗?”赫敏问。
克鲁姆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住在海边,不是这里,那里的星星更多,因为没有灯。”
“黑海边?”
“嗯。”
赫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看黑海。”
克鲁姆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赫敏说,“你说了那么多次,我想去看看。”
克鲁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很亮的光。
第三天,他们去了黑海。
坐了很久的火车,从索菲亚往东,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山脉和田野,最后终于看见那片深色的海。
黑海不是黑色的,这是赫敏看见它的第一反应。它只是比别的海深一点,蓝一点,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风很大,把海浪吹起来,一下一下拍在岸边的岩石上。
克鲁姆带她去了那块石头。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岸边伸进海里,表面被海浪冲刷得很光滑。他小时候就是坐在这里,看爸爸出海打鱼,看船帆在远处变成一个小点。
他们坐在石头上,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但阳光晒着背,很暖。
“你小时候在这里做什么?”赫敏问。
克鲁姆想了想,说:“发呆,看海,想事情。”
“想什么?”
“想很多事情。”他说,“想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想我以后要做什么,想山的那边是什么。”
“山的那边是什么?”
克鲁姆笑了一下:“后来我知道了,是霍格沃茨,是你。”
赫敏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睛倒映着那片深色的海。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很满,很满,快要溢出来。
“威克多尔。”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她。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她来这里之前有多害怕,想说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想说她十五岁,他才十九岁,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事情要面对。
但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凑过去,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
克鲁姆愣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捧住赫敏的脸,低头吻她。
那个吻很长,很轻,像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岩石。克鲁姆的嘴唇很软,带着海风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他的手捧着赫敏的脸,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们放开彼此,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赫敏。”克鲁姆叫赫敏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我会等。”他说,“不管等多久。”
赫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那片黑色的海。
“我知道。”她说。
海浪继续拍打着岩石,太阳开始往西移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坐在那里,肩并着肩,脚伸在水里,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