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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七 恩爱夫妻终 ...

  •   三十七
      章瑞岩原本以为多年形成的“圈子”能够坚如磐石,正所谓“人情若是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刘志洪事件的突然出现,将他这种带有幻想色彩认知的“圈子”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凸显出其脆弱性和分崩离析的可能性。经过一番深刻的自我反省后,他不再总是亦步亦趋地待在“圈子”里,而是围绕“圈子”有选择性地停留,觉得这样更加轻松自在。于是,他把大量时间用于学习股票、期货知识,还向章瑞景、章瑞溪学习股票实战技巧,几年下来小有斩获。他这个人虽有英雄情怀,却难有英雄壮举,所以既不贪婪,也不冒险,审时度势、见好就收运用得十分娴熟。赚了点钱后,他便和妻子商量,儿子长大了,是不是该换套像样的房子了?章羽嘉早有此想法,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他们看了几个楼盘后仔细比较,最后选定了一个刚竣工就开盘的楼宇。考虑到妻子喜欢养花弄草、养鸡喂狗,索性就选了顶楼。别说,去实地看房时,举目远眺,能直接看到一二十公里外,景致美极了!二话不说,接房后就开始装修,不到一年就入住了,感觉生活品质一下子提升了好几档。
      章瑞岩行事极为低调,以至于很多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他乔迁新居了。后来大家逐渐知晓此事,便或独自或三两相约登门拜访道贺。一时间,章家访客络绎不绝,就连大门的值班保安,只要看到是前往章家的外来人员,都不再登记,直接放行。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生活惬意温馨,这便是章瑞岩长久以来所向往的生活,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在这短暂的四季轮回中,楼顶花园尽显迷人风姿。迎春花以耀眼之姿率先报春后,五彩斑斓的蔷薇花丛中,勤劳的蜜蜂在花蕊间忙碌穿梭;在向阳面一角围出的那一小块覆有厚土的菜地里,约莫十来棵向日葵傲然而立,嫩绿的花盘四周,金黄色舌状花片微微探出,展现出一种默默执着追求光明的气质,流露出对自然之美的爱慕与忠贞;水池里,假石山布满苔藓,鸟粪中种子发芽长成的无名小草点缀其上,它在池水中的倒影,时而被一群穿梭游动的锦鲤搅得弯弯曲曲,在水面上肆意扭动,时而又静静地倒映在一团肥硕圆形叶片簇拥着精致花朵的睡莲旁边;生机勃勃的楼顶花园,为章瑞岩、章羽嘉这对甜蜜的夫妻装点出一个别样的世界。无论是晨雾中展翅远翔的白鹭,还是暮色里喃喃细语的燕子,都会在花园上空留下声声赞叹。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待在楼顶,要么像是消遣一般打理花园,要么戴着耳机听着音乐,踱步刷着手机,时不时还会交头接耳、打情骂俏。多年夫妻相处,却依旧亲近如初,那种甜蜜暧昧的氛围,是许多夫妻难以比拟,甚至难以企及、难以理解的。
      一个酷热的早晨,章瑞岩晨练结束后回到家,正在楼顶上的花园里浇水,章羽嘉急匆匆地上楼,一脸惊讶地凑到章瑞岩耳边轻声说道:“你看这条新闻了吗?”说着,便将手机递到章瑞岩面前。
      章瑞岩瞪大了眼睛,凑近手机屏幕,下意识地惊呼道:“天哪!前两天我还跟他通电话,说下学期有个朋友的小儿子想去他那边读重点高中,希望他帮忙跟学校打个招呼呢!怎么就被调查了?会不会是谣言啊?”看完整条新闻,确定不是假新闻后,他满是惋惜地哀叹道:“完了完了,彻底没救了!”
      原来,新闻中被调查的人正是尊南县教育局局长王顺强,他和章瑞岩关系微妙且交往密切,二人曾在同一所学校任教。后来王顺强一路顺风顺水,先后当上了校长、教育局局长,章瑞岩的“朋友圈”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他都认识。新闻揭露,王顺强在担任校长和局长期间,在招生、择校以及教职工调动等工作中,利用职权大肆索贿受贿,涉案金额巨大。
      真是活久见,每次回想起当年王顺强因嫉妒而对自己耍弄小动作的事情,章瑞岩潜意识里就曾预想过,他这种心态迟早会反噬自己,如今果然应验了。“唉!怀着善意做人就那么难吗?”章瑞岩不止一次在心底发出这样的灵魂拷问。事实上,对于那些心怀不轨、贪念深重、追求奢华的人来说,这确实难如登天。他们不甘于平淡,忍受不了清贫,总是不满足于现状时,疯狂起来便会不择手段。
      “吃早餐啦,瑞岩。”章羽嘉将刚煮好的荷包蛋放在楼顶凉亭的茶桌上,唤了一声还在浇花的丈夫。
      “多谢老婆大人!”章瑞岩咬了一口鲜嫩的荷包蛋,说道:“嘉嘉,我预感反腐风暴就要来了。”
      “来就来呗!与我们有何相干?”章羽嘉叹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一帮拿着几千块薪金的人,为全世界几十亿人操不完的心,真是让人难为情哦!”
      “呵呵,还真是。不过,看到那帮升了官、涨了薪、有了地位,已然是人中龙凤的腐败者,怎么也理解不了他们对权力只有贪婪之欲,却没有敬畏之心。要说没认识到,这是不是很荒谬?”章瑞岩百思不得其解。
      “你呀!就喜欢瞎操心,你说怎么能不得神经衰弱嘛!”章羽嘉把手掌放在丈夫头顶,轻轻摇了几下,说道:“哪有那么复杂?只要有贪欲,再加上有胆子,不就腐败了?!要不,什么叫胆大妄为?”
      “精妙,实在是精辟!一个‘欲’字,可谓道破天机。”章瑞岩如同梦中猛然惊醒,霍然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章羽嘉,说道:“经你这么一点拨,我总算彻底弄明白了,为何那么多当官的会铤而走险、以身试法,前赴后继地陷入腐败泥潭?原来啊,人性中的‘欲’永无止境,且会伴随人一生。它既是引领人向善向上的强大动力,也是将人拖向恶与堕落深渊的沉重坠力。常人若能把控好‘欲’念,或者说做到清心寡欲,便能过上安稳快乐的生活,正所谓知足常乐;而胆大之人一旦‘欲’念滋生且不加约束,就会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随之形成,而贪欲的最终外在表现形式便是腐败,便是以身试法。从本质上讲,腐败的根源就是贪欲!要阻遏、打击、治理腐败,关键着力点就在于将人的贪欲调控在‘社会规范’所允许的范围之内。”
      “好啦!”章羽嘉笑着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咱们的责任就是先做好自己。浇完花就去看你的神剧,少胡思乱想。”
      “知道了,咱们呐,尽好自己的职责,别去计较功过成败,也别在意生死浮华,让老婆永远像‘天山童姥’一样,开心过好每一天!”
      是啊!欲海无涯,取一滴可滋养快乐,舀一瓢则会孕育罪恶,盛一桶繁殖出的便是毁灭!千万别小瞧基层人士的一些寻常观点或是街谈巷议,看似只是闲聊,却往往能折射出人性中那个难以捉摸的‘欲’是何等晦涩与癫狂。且看欲海的“冰山一角”吧!
      年末岁尾,人们聊得最多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过年”。就在大家忙着置办年货,满心喜悦地互致关怀之时,尊仁城区却爆出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惊人消息——那位满身光环、头顶多个“头衔”的成功人士,身家近百亿的首富苟炎贵,也就是苟老七及其团伙百余人被抓捕收押。一时间,人们茶余饭后、街头巷尾议论最多的便是“想不到,首富也有今天!”随着时间的推移,苟老七案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一个盘踞在尊仁多年的惊天大案!
      靠威逼利诱、巧取豪夺、强买强卖发家的苟老七,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就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接着便开始谋划他的商业帝国梦。由于觉得起初经营的歌舞厅、赌场之类来钱太慢,他后来涉足商贸、矿产,再到投身建筑行业,从而加快了资本的累积速度;有了一定规模后,他以典当行为平台,大肆发放“高利贷”,钱财就像滚雪球一样迅速流入他的账户;此时的苟老七已不再满足于那种充满暴力与血腥的发展模式,开始涉足政治领域,与此同时,他的主要产业转向房地产开发,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商人、企业家,头上还顶着不少光彩照人的头衔。苟老七完成了从混迹江湖的混混到政客商人的华丽转身,走到哪里都是风光无限,在官场中更是如鱼得水。
      苟炎贵从出道打拼到功成名就,他的幺兄弟苟炎宏,也就是苟老八、苟老幺,当属最大的功臣。早在经营歌舞厅、赌场那个时期,苟老幺就招募组建了一支护卫队,人数从最初的十来人逐渐发展到高峰期的五十多人,人员结构极为复杂,其中不乏有前科、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这支护卫队对内维护秩序,防范和处理突发事件,对外则是压制、胁迫竞争对手就范。以苟家两兄弟为首的带有□□性质的团伙,以黑护商,以商养黑,多年来殴打他人、绑架人质、非法拘禁、强迫妇女□□,无恶不作。在其所涉及的两百余人中,伤残三十余人,致死五人。然而,他们的组织管理极为严密,再加上有特殊人物的庇护,外界根本看不出,也很难发现其违法犯罪线索。若不是发生了一桩特别的致死案件,还不知这个恶贯满盈的团伙何时才会覆灭。
      苟家兄弟的商业帝国在覆灭前的五年间达到了最辉煌的时期。他们的“贵宏集团”是尊仁地区少有的全产业链企业——涵盖房产开发、建筑施工、设备运输、装饰装修、水电安装等所有业务,真正做到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用坊间人士的话说,钱都让他们赚尽了。
      贵宏集团最得意的作品——尊仁最豪华的楼盘“贵宏梦想城”平场施工期间的一天,尽管细雨纷纷扬扬,但施工现场四处机器轰鸣,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中午吃饭时间,苟老幺撑着雨伞来到他最为担心的约二十米高的边坡施工现场巡查,发现有一名施工员小单似乎在坡脚寻找着什么东西,旁边不远处的挖掘机司机正准备下班。就在苟老幺正要开口询问小单施工情况之际,刹那间,说时迟那时快,挖掘机挖出的所谓“神仙土”(即把基脚挖空,让上面的泥土自然垮塌,只为节省时间和人力),许是多日雨水浸透的缘故,突然发生塌方。高处一块碗口大的石头飞快滚落下来,小单来不及躲闪,被石头不偏不倚地砸中头部,当即倒地昏迷不醒。苟老幺立刻上前查看,只见小单头部血流不止,伤势极为严重。刚凑近想看个究竟的推土机司机小谢,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吓瘫,语无伦次地说道:“苟……苟总,这……这咋办?”
      任谁都猜不到苟老幺会如何回答、怎样处理。他略微犹豫,快速思索着:看小单这伤势,不死也会成植物人,留下的后患实在是太麻烦了,不仅要面临巨额赔偿,被追究责任,还会让集团声誉蒙受损毁,索性花小钱保大钱,用短痛换长痛。于是,一个歹毒的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他没有去紧急施救,而是用命令的口吻对小谢说:“小谢,做件好事吧,他活不成了,那痛苦的模样看着怪恐怖的。你去行行好,用挖机拍一下送他上路,这对小单也算一种解脱。不然,”苟老幺转而用威胁口气说道:“这挖神仙土出的事,你赔得起吗?”
      被苟老幺这么一恐吓,小谢浑身发抖,战战兢兢,浑浑噩噩得像个木偶。他机械地爬上挖掘机,从发动到操作前方铲子,神情一直恍惚不清,铲子始终落不下去,急得苟老幺气冲冲,两步蹿上驾驶窗,拉着小谢的手强行操作,只听“哐”的一声,小单永远无可生还了。此时,苟老幺对魂不守舍的小谢恶狠狠叮嘱道:“这事没第三人知道,放心,不会连累你的,但必须烂在肚子里,否则,会害你一辈子的,晓得不?”苟老幺还特批小谢一个星期的假,从身上摸出三千块钱递给他,说道:“出去耍几天,心情平复了就回来上班,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小谢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工地、怎么回的家,也不敢跟家里人说起这件事。因为苟家兄弟的恶名早已众人皆知。
      老实说,苟家兄弟不仅乖戾豪横,而且谋人谋事的方式也十分独特。只要是用钱能解决的事,他们绝不用其他费神费时的法子。他们始终坚信,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让磨推鬼,再加上屡试不爽的江湖义气,就算是玩命的事,他们也能玩得光鲜漂亮。不信?看看他们是如何处理施工员小单死亡事件的,便可知晓。
      苟老幺“安抚”好挖机司机小谢后,立刻安排人通知小单家属到工地认领尸体。紧接着,他给以小单妻子龚月桃为首的十多个亲属开了个座谈会。他先是赔礼道歉说了一大堆,然后说明小单的死亡原因是午餐间未戴安全帽私闯工地,去寻找丢失的钥匙,恰巧遇到塌方被飞石砸中头部身亡。苟副总经理称责任完全在小单。“但是,”苟副总痛心疾首地说,“小单是我们的好员工,他的不幸给其家庭和企业都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损失。无论从感情还是人道角度出发,我代表企业承诺,一定会给予补助和照顾。从今以后,小龚就来工地食堂上班,小孩就近上幼儿园、上小学。另外,一次性发放困难补助八万元,各位家属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随龚月桃一起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苟副总想得周到,把娘儿俩都安顿得妥妥当当,还说遇到好老板了。听大家这么说,龚月桃也就接受了苟老幺的安置方案。办完小单的丧事后,她便到工地食堂上班,孩子也就近上了幼儿园。
      苟老幺这一系列操作一气呵成、顺理成章,没人质疑其中的猫腻。然而,有一个人却对此难以释怀,还留下了心病,他就是挖掘机司机小谢。小单出事之后,虽然事件处理得还算平稳,但小谢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苟老幺趁自己迷糊状态下,强行拉着自己的手用挖掘铲拍小单头颅的情景,像噩梦一般缠绕着他,他始终觉得亏欠小单。当得知小单遗孀来工地食堂上班、三岁女儿就近入托后,他心底涌起一丝莫名的期待,“有机会帮这娘儿俩了”。他越想越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于是开始关注龚月桃,寻找机会接近她、帮助她。
      小谢就餐时总能找到机会夸赞龚月桃做的菜好吃,有时还故意晚点去食堂,就为了等工友们吃完离开后,找机会帮小龚做些重活。刚开始,小龚不让他这么做,小谢便说小单生前是他的好友,他帮她是应该的。
      龚月桃是个开朗勤快的现代女青年,长相乖巧别致,笑起来脸上有小酒窝,十分讨人喜欢。若不说,没人能看出她是个丧夫少妇,还带着个小孩的标致乡女。她和小单是自由恋爱,刚满二十岁就结了婚,虽说至今才二十四岁的龚月桃已有孩子,论年纪,她比小谢差不多小一岁。因此,大家熟悉之后,龚月桃称呼小谢为谢哥,小谢则唤龚月桃为小龚,二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小谢帮小龚做任何事,包括帮她接送孩子,这似乎都成了家常便饭。久而久之,两人渐生情愫,小谢摒弃传统婚姻观念,力排家庭反对,最终与龚月桃结为伉俪。龚月桃有过婚姻经历,从进洞房当晚开始,就把小谢服侍得神魂颠倒、飘飘欲仙,小两口十分恩爱。只是小龚时常听到小谢长吁短叹,问他原因,小谢总是以累或困为由搪塞过去,她哪里知道压在丈夫心头的那块“石头”有多重啊!
      小谢好歹也是个俊朗小伙,为人和善健谈,开挖机的收入也颇为可观。虽说小龚和他走在一起也并无不妥,但毕竟小谢是处男,不说家人反对,就连工友们也觉得小谢这步棋走得太急。好在看他俩过得甜蜜,大伙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然而,小谢这桩“忤逆”的婚姻,终究有一天奇迹般地掀开了扑朔迷离的情节。
      小谢有个非常优秀的小舅叫张正罡,他从政法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公安厅工作,如今已是处级骨干。他从小就对小谢宠爱有加,对小谢这桩婚事也持反对意见,不过面对木已成舟的事实,他选择了接受,但心中的膈应始终未消。
      张正罡下派到尊仁市开展重要的公安工作已有一些时日。这天,他刚结束在尊仁市的工作,突然想起给外甥小谢打电话,问道:“好久没见了,现在过得好吗?”还询问了他家里老人们的情况。小谢激动不已,说:“小舅,我太想你了,正好我轮休,无论如何都要一起吃顿家乡饭,我请客。”张正罡正想答应外甥的请求,不巧手机有电话打入,他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惊诧又兴奋地对外甥说:“你等会儿,我接个重要电话再回你。”
      “喂,学长,不会说你人在尊仁吧?”张正罡所称的学长就是大律师章瑞景博士。
      “怎么?我千里追踪到家门口,不打算打个照面?”电话那头,章瑞景开着玩笑说道:“你不是刚发朋友圈想吃家乡味吗?到感恩肴酒楼,喝几杯叙叙旧,如何?”
      “哈哈,运气好的人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就在半分钟前我外甥也是说要请我吃家乡菜呢!”
      “那就一并叫过来,你的外甥也是我的外甥嘛!”
      章瑞景这次回尊仁代理案子很顺,从法院出来翻看朋友圈得知张正罡也在尊仁,便联系上了。他很赏识比他矮一级的学弟张正罡,业务上他俩也经常“切磋”,相得益彰。章瑞景叫上大哥家两口一同前往感恩肴酒楼预订包房不多时,张正罡领着他外甥小谢也赶到,大家相互介绍认识后,便开始用餐。大概氛围好,聊得开心,一瓶酒很快干完,差不多第二瓶快见底时,不知张正罡怎么一下子聊到外甥的婚姻问题,他对章家兄弟惋惜地叙道:“我家小谢呵,从小就聪明,可惜没读到大学,早早的踏入社会,关键是不顾家里的一致劝阻,找了个带小孩的寡妇成家,”他转身拍了拍外甥肩头继续说道:“自家兄弟不是外人,没啥不好意思的,哎!好在小两口还算过得甜蜜,大家也就没多说什么,如有机会,还希望得到大哥大嫂的关照。”
      “那是当然,两个呀巴睡一头——没得说的。”章瑞岩乐呵着说。
      张正罡这个当小舅的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经意的一句龙门阵,刚好触痛外甥心坎上那块挥之不去的伤痛。重伤的小单被挖机铁铲拍打致死,妻子一直被蒙骗,为赎清自己迫于恐吓而变相成了帮凶,数典忘祖,心怀愧疚娶了龚月桃为妻,一幕幕,一桩桩不堪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顿感憋屈已久的郁结就像滔天洪水喷发而出。他抬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满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无可控制的喷吐着粗气的呜咽。几个人被他这个突发状况搞得一脸懵圈,张正罡怔了怔问道:“怎么了,这是?”
      除了小谢压抑的啜泣,房间内沉寂得像冬天的寒夜,冰冷而黑暗。片刻后,小谢像是鼓足勇气,把小单遇险后没得到及时救治,反而在苟老幺淫威下,自己神志不清,恍恍惚惚的听信蛊惑,变相配合苟老幺,导致小单不治身亡的前后经过,全数抖了出来,然后补充说道:“要不是今天小舅和章大律师在场,我根本没勇气把这事说出来,现在好了,心中那堵墙终于拆了,我打算找个时间把真相告诉妻子。”
      “不不不不!”张正罡急得跳起来挥手制止道:“要不得!这事今天到此为止,严格保密,谁也不说出去好吧?我预感这里头也许包藏着惊天大案,等我回省厅请示汇报后再做定夺好吗?”
      张正罡第二天回到省厅立马找到厅长,将昨晚小谢谈及的命案作了汇报。厅长支持了张正罡的观点,立即调配精英人员构成的专案组秘密进驻尊仁市,且从异地抽调警力配合专案组着手侦办工作。在当地主官的大力支持下,专案组没日没夜苦战了近三个月,终于掌握以苟家兄弟二人为首的黑恶团伙的罪证,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团伙尽数捉拿归案。消息公布后,尊仁市上下一片哗然,社会上各种传闻甚嚣尘上,以至于人们的年夜饭多了一道“打黑美味菜”,津津乐道“我们的日子比前首富安逸”,大加赞赏政府的明察秋毫,除恶务尽,为民为社会办了桩大好事。章瑞岩年夜与章瑞景互相拜年通话时,也提到尊仁首富倒下的大新闻,章瑞景只评论了一句话:“这么大的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有人睡不着觉的。”
      如果人的欲望像一张纸,行为是一杆笔,当这支笔在这张纸上无论是涂鸦抑或美绘,只要是这张纸已经不允再添一笔,是不是意味着一幅人生的画卷已完结?如果非要任性在已经完结的画卷上胡乱画上一笔,是不是人生的画卷即被毁灭?是的,欲支配着行,行反助长欲,欲与行的宽度与长度,决定了人生的数量与质量!
      苟家兄弟的人生顶齐天也只能算“涂鸦”,“亮点”是积累的财富达到当地首富级别,但他们的欲与行媾和而孕产的不择手段的“败笔”这个魔胎,决定了他们人生的毁灭。最终,苟老七被判死缓,苟老幺被判死刑,团伙其他成员被判缓刑至无期不等。本以为如此大案就此告结,不承想正如章瑞景所言,“睡不着觉”的人开始“亮相”。
      苟家兄弟草菅人命,非法敛财,能够盘踞多年而未倒下,倚仗的是背后的“关系网”和“保护伞”,这些“网”上的和执“伞”的人便是“睡不着”的人。
      这几天车柳枫像热锅上的蚂蚁,无头的苍蝇,焦躁不安,六神无主。因为不知何故,她大哥车洪健被“双规”了。自从与何嘉沛结婚后,通过丈夫运作,将在县份任公安局局长的大哥车洪健调到了开发区任公安局局长,才短短两年时间就栽了,实在不应该呀?!车柳枫找丈夫商量过,看看有啥法子把哥哥“捞”出来,可何嘉沛也是刚接任开发区书记不久,根本就动弹不得,更何况他很明白,一般地说,只要被“双规”的人,或多或少是有问题的,几乎无任何可能捞人,所以他只得很无奈的告诉妻子:唯一的办法只有等,等结果再说。就这样等啊等,颇具戏剧性的是,没等到哥哥的消息,却等来了丈夫何嘉沛在会场被带走调查的噩耗。这真是晴天霹雳,车柳枫一下子精神几乎崩溃,慌乱中,她忽然想到章大哥章瑞岩家的大律师弟弟章瑞景,于是一秒钟都没耽搁拨通章羽嘉电话探问道:“羽嘉姐,大哥在不?”章羽嘉回答说:“在的,有朗格事?”根没意识到有很严重的大事,然后顺手把手机递给章瑞岩。
      “喂!有啥事,神神秘秘的?”章瑞岩轻言细语地问道。电话那端短暂停顿后突然传来啜泣声,惊得章瑞岩提高嗓门问道:“柳枫妹子,怎么啦?快说!”
      “何嘉沛,被……被带走啦!”车柳枫断断续续说道:“我……我想问问……你家律师……弟弟有没有好办法,我……该怎么办?”
      章瑞岩惊愕得“喔”了一声,急忙回道:“事关重大,我把弟弟电话号码发给你,直接向他咨询,我马上打电话请他接待你,不要慌,慢慢把事说清楚。”
      很快,车柳枫约“二章”去感恩肴酒楼,说她已和章瑞景博士联系过了,章博士说官员涉案尚处调查阶段,不仅家属,就是律师,也是爱莫能助的,律师根本不能介入。“不过呢,”车柳枫话锋一转说道:“章律师善意对我提出的忠告,让我知道该怎么做啦!”
      “哇!你能这么想,我好高兴。”章羽嘉拉着车柳枫的手说道。
      章瑞岩也转忧为喜,好奇地问道:“能否分享一下,我弟弟提些啥忠告?”
      车柳枫坦诚地说:“他叫我要稳定情绪,别乱找人,乱打听,多做无益不说,还有反作用;又说如果家里有不明来路的钱物,不要转移损毁,否则,只会使结果更严重;还说对家里的钱物,要好好梳理出清单,哪些是正当收益要说得清道得明,不要把生意获利误计入非法收入里,这样不仅造成不必要损失,还会造成违法金额增大,加长刑期。”
      “二章”听后忍不住地宽慰开导说就听律师的吧,耐心等待,结果出来再商谈下一步。
      车柳枫的等待是很煎熬的,“圈子”里热心的太太们不时抽空去酒店陪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缓冲她的心理焦虑。没人对她落井下石看笑话,这也说明车柳枫的为人处世是很得体很到位的。
      车洪健与何嘉沛的案子,先后个把月时间,都进入检察院起诉阶段,车柳枫不惜高价从京城聘请到章瑞景博士的律师团队,为他们两郎舅做代理。又过三个月,车柳枫从律师那里得知两郎舅的案情后,倒抽了一大口凉气,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是什么样的脑子,让两个爷们儿这么犯浑,图小利而忘大义——车洪健在县份上当领导期间,总体上还算收敛。兴许是觊觎其他同行捞好处能“顺风顺水”,自己不甘寂寞难耐清贫,到开发区这个花花世界任公安局局长,那可是小虾变江龙哟!他开始放纵自己享受权威笼罩下的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刚到任不几天,知名企业家苟炎贵带着自己的办公室主任禹巧巧到感恩肴酒楼,与车柳枫签订了一份《合作协议》,主体内容是贵宏集团以后的接待,团拜等大型活动及餐饮都由感恩肴承办。这是一笔大单,车柳枫自然乐意,爽快地签下了这个服务协议,还决定在当天下午举办答谢宴。苟炎贵欣然应邀,并装作半信半疑的样子,随便问道:“哎!听说开发区新任公安局局长也姓车,这个姓很少,该不会与柳枫妹子是本家吧?”
      “真被你猜对了,苟总,他是我亲亲的大哥。”车柳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回答道。
      “那可否请过来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嘛!”苟炎贵很热情地发出邀请。
      在车柳枫看来,以苟炎贵的身份约大哥吃顿饭交个朋友,并不丢脸。于是当着苟炎贵的面,拨通大哥电话讲明原因,车洪健在娇宠惯了的妹妹面前,毫无拒绝之力,当即痛快地答应赴约。
      苟老七给车洪健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豪爽大气有格局。当晚感恩肴酒楼的“答谢宴”上,苟老七极尽赞、吹、捧之能事,加之“公关杀手”禹巧巧高超的撩男技艺,把车洪健的情绪鼓噪至巅峰状态,酒杯就没舍得多停留会儿,尤其禹巧巧这个雪□□□□斟的酒从不推辞。车洪健自是了得,斤把酒下肚,硬是没醉倒,苟老七反倒是酩酊大醉,提前下席,但他没忘叮嘱禹巧巧:“禹主任,一定要将车局安全送到家!”
      车洪健调到市区来,由于没有购房,区机关事务局安排的干部临时周转房正在装修,所以不得不暂时住在办公区近处的酒店里。当禹巧巧把有些醉态的车局长扶进酒店房间后,车洪健招呼禹巧巧坐沙发椅,热情满怀地说道:“小禹,谢谢你,我给你拿矿泉水。”说着就要转身去电视机下的条桌上拿矿泉水,殊不知酒精的作用,车洪健离开禹巧巧的搀扶,身子就摇晃得厉害,一个踉跄扑倒在禹巧巧身上,急得他不停说对不起,并试图撑起身子,但浑身无力,怎么也不听使唤,还是禹巧巧用尽全力抱住他上身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他往床上扶。车洪健脚下软弱无力,每往床边移动一步都感到费劲,几步之遥像是走了几刻钟。不过也奇怪,从未如此贴身接近过禹巧巧这么白皙娇□□人的车洪健,迷蒙醉眼中,禹巧巧是那样的仪态万方,娇姿欲滴,身上散发的香气更是夺人心魄;他有些把持不住,顺势抱住禹巧巧倒在床上,她丰满□□的胸部在急剧的起伏着,脸贴在他嘴唇上;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双手将她的头抬起把她的香唇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住,她没作任何挣扎……好一阵颠鸾倒凤后,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感到一种万千重担抛下后的松爽,心怀歉意地对禹巧巧说:“对不住小禹,没抗得住你天仙般美貌的诱惑……”禹巧巧迅速捂住他的嘴说:“不用道歉,我自愿的,你的英姿和男人气魄我喜欢。”
      就这样,苟老七用心策划的一场“邂逅”圆满收官。禹巧巧满心欢喜的成了车洪健的地下情人,很快就鼓动车洪健在贵宏梦想城以成本价购买了一套全装修高级公寓,实际上根本没就没花一分钱,但开出的发票签订的购房合同却是真的,因为办房产证需要真发票。后来,禹巧巧说服车洪健将省下买房的钱入股贵宏集团,按月分红,而且“红钱”非常可观。可话说回来,车洪健没辜负苟炎贵的一片苦心和禹巧巧的“一往情深”,从此对贵宏集团的关照可谓是有求必应,无微不至。刚正寡欲的车洪健,做梦也没想到,一个欲念的膨胀,最终落入美酒,女色,钱财修筑的陷阱,摇身成为苟家兄弟的保护伞。人生,前程,家庭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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