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行》边弓月

31、三十八 凤凰男终入

　　三十八
　　何嘉沛干过个体，办过企业，跟着姚启智干的那些年，口碑一直不差。当开发区主任后，全力配合书记打掉了一个违法犯罪团伙，涉案人员有副县级干部，镇街干部，村委会工作人员和村民，共计三十余人。他们在土地征收、房屋拆迁等一系列赔偿补偿过程中，相互勾结，采取多报、谎报、虚报骗取国家建设资金数百万元，按比例私分。可以说，何嘉沛的政绩是可圈可点的。
　　苟炎贵的贵宏集团进驻开发区之初，向开发区政府提出的投资条件十分苛刻，要求所有拆迁安置由政府完成，企业不垫资，企业拍卖的用地必须是净地；企业要享受税收及其他优惠政策等等。何嘉沛很不爽，心想哪能惯着如此霸道的企业？但回头又想，人家那么大的体量，干一起就相当于好多个小企业之和，耍点“娇”也在情理之中。但绝不能纵容其骄横姿态，用“冷处理”方式让其有所收敛，于是放慢了贵宏集团“贵宏梦想城”项目的论证审批节奏。
　　看不到政府行动，苟炎贵猜想是不是自己提的条件有问题。是的，地产热时期，有地不愁卖，有钱不愁投资，说到底就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谁也别拿“优势”当筹码对天喊价。理清思路后，苟炎贵拟用老办法，他以为突破男人的武器是色，对付女人的开胃菜是钱财，那么，对于何嘉沛这个换女人比换内裤还勤的单身“凤凰男”，首选当然是色。于是，苟炎贵改换思路后专程到何嘉沛办公室，做了一次关于调整工作方案的汇报，其中最大的亮点，是贵宏集团愿意承担部分拆迁安置费用，希望尽快启动“贵宏梦想城”项目。何嘉沛听后大喜过望，当即表扬苟总识大体，顾大局。苟炎贵顺势邀约何嘉沛周末参加指导企业举办的“项目方案”最后一次部署会，地点选在最有名的云顶温泉宾馆。
　　苟炎贵的所谓部署会，在云顶温泉宾馆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先后一小时多一点就“圆满结束”，其实就是做个样子走个过场，真正的部署早几天就已内定。真正用意是借此噱头引起何嘉沛的重视，营造一个好的氛围，拉近关系，为后面的“大棋局”做铺垫。何嘉沛听得仔细，认为可行，要求抓紧落实，最迟下周由分管的领导召集第一次项目推进会。苟炎贵喜不自胜，立马安排集团第一美女禹巧巧带领何嘉沛到温泉区泡澡休闲。
　　何嘉沛是啥角色？如此美艳动人的禹巧巧带他到休闲区，自是心领神会，春心荡漾，想入非非。当禹巧巧领着何嘉沛来到一处假山旁，绿树遮掩，鲜花围满的一座亭阁风格建筑的套房内，一位装扮入时，身姿高挑，妖而不艳，凤目流盼，妩媚动人，柔情似水的女子含笑迎过来，“你们好，欢迎光临云顶温泉！”一句燕语莺声般的问候，掏走了何嘉沛的心魂。
　　禹巧巧优雅地指着女子给何嘉沛介绍道：“这是云顶温泉的经理欧阳竹君妹妹，我们苟总的干妹，特别要求拜识何主任，请别怪罪！”
　　没等何嘉沛搭腔，欧阳竹君微屈身段，不卑不亢道：“确实仰慕何主任已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太客气啦！”何嘉沛握住欧阳竹君主动伸出的手说道：“能够景仰云顶佳丽芳容，也是我何某的造化嘛！”
　　“好啦，俊男靓女，就别站着聊，快去享受苟总为你们准备的极品大红袍吧！”禹巧巧指着四目闪电的两人，笑了笑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说明前世修了福哦！”
　　欧阳竹君何许人？她是云顶温泉宾馆有名的“公关经理”，无论云顶宾馆内部还是外面的单位，只要有艰难的公关需求，都会高薪聘请她出山，至今还没败绩。她手下有一群经过严格培训的公关小姐，一般都是卖艺不卖身，偶遇有眼缘，有权有势或出手阔绰的男人，也会有一夜情或一段同居史。欧阳来尊仁后遇到的贵人加情人便是苟炎贵，她大把花着苟炎贵的钞票，享受着人见人宠的娇贵日子，但只对苟炎贵倾情，其余的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也许久处生腻吧，苟炎贵都很久没找她亲热了。正当她困惑之际，昨天苟炎贵忽然电话找她，说有个“硬茬儿”需她出山摆平，不管啥手段，一定得拿下。欧阳心想，是啥主儿能让苟总不惜把自己金屋藏的娇拱手献出？她问道：“ 什么人呀，能难为我男人？”
　　何嘉沛是苟炎贵遇到的少有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处级干部，好不容易了解到他单身且喜欢“那一杯”——女人。于是咬了咬牙，决定把自己玩腻的尤物献出去，他直截了当回答欧阳说：“他就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何嘉沛，人可何，嘉奖的嘉，充沛的沛，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啦！”欧阳压抑住内心的欣喜，故作平静地说道：“我会尽力，不会让你失望的。”
　　苟炎贵五味杂陈，有那么一丝不舍与纠结，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算啦！”他想：“旧颜不去，何来新欢？”
　　何嘉沛等三人聊得轻松愉快，谈笑生风，一壶茶的功夫，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无话不谈。禹巧巧眼看时机成熟，借故公司还有要事先行离开。
　　欧阳给何嘉沛倒了半杯刚沏的热茶，便起身去洗澡间，往偌大的浴缸里哗哗放水，不一会儿，出来对何嘉沛说：“来云顶少不了泡澡，主任请吧！水放好了。”
　　转头望见浴室门外笑吟吟看着自己的欧阳竹君，何嘉沛顿感心神有些飘忽，她那张甜美如花的面孔，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住他的身体挪动脚步，靠近欧阳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拥住她身子，梦呓般轻语道：“我的天，你真是上苍赐予我的尤物吗？”
　　欧阳自从敏感到苟炎贵把她抛弃的那一刻起，她知道生活将揭开新的一页。眼前这位实权在握，身份不低的中年男人可能是她今后一个时期要倚仗的贵人。所以，何嘉沛火一样炙热的眼光投向她，宽大胸膛贴着她起伏的胸脯时，她浑身都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任由这个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剥她的衣裤，表面上有那么一点点矜持和抗拒，但柔软身姿和散发出渴望的神色出卖了她。很快，一道白光横空闪过，她那修长匀称，凹凸有致，玉润晶莹，鲜嫩雪白的身子被他小心翼翼放入浴缸。好一阵鸳鸯戏水后，他抱着她到香气四溢豪华舒适的大床上，犹如久逢甘雨，两人变着花样疯狂缠绵，鏖战了许久，方才满足地睡去，醒来时已是傍晚。
　　“辛苦你啦！饿了吗？点个扬州炒饭将就一顿行不？”她呢喃细语问道。
　　“我没问题。”他侧脸色眯眯瞧着她说道：“要是每天睁眼就能看到你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天天吃一个同样的独菜，会犯腻的。”她娇声娇气说道：“不过，我答应只做你的女人，这套房我包下了，你随时想随时来，小女子都会像刚才那样满足你。”
　　打那以后，何嘉沛只要有空或特别想女人的时候，他都要找欧阳竹君求欢。他与刘志洪交流私房话时，还曾说“终于体会了一把‘六宫粉黛无颜色，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滋味。”可见，欧阳竹君在他心里多重要！然而不知不觉中，何嘉沛已被苟炎贵利益捆绑，接受馈赠，宴请，贿赂已成家常便饭。
　　直到车柳枫的出现，他才如梦初醒，觉得真正值得做老婆的女人是车柳枫，他也想过从此“金盆洗手”，回头是岸；尽管车柳枫取代了欧阳，但出于对欧阳的怀念和利益捆绑，偶尔也会接受一些看似可靠的“雅贿”，交由欧阳打理——多半是交由苟炎贵的“放水公司”放高利贷获取高额利息。苟炎贵案子爆发后，专案组顺藤摸瓜，轻易地就把何嘉沛挖了出来。幸好何嘉沛的所有灰色收入都是欧阳竹君打理，车柳枫才幸免于难。
　　车柳枫这个颜值出众的小富婆，与何嘉沛结合后，何嘉沛交给她的工资卡分文未动。何嘉沛出事后她不离不弃忙前忙后想办法，换住其他半路夫妻，可能躲闪不及，早已劳燕分飞。
　　“可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呐！”章羽嘉对车柳枫感叹道：“太难为你了。”
　　车柳枫听章羽嘉这么一说，顿时眼圈发红，倾诉道：“我本想学你们夫妻俩，好好经营好不容易组成的一个家，可还是失败了，这人呵，坚守不住底线，控制不好欲望，出事是迟早的事。”
　　“说得多好！”章瑞岩赞佩道：“柳枫妹子有如此高的境界，能有多少男儿企及啊？！”
　　“大哥，不瞒说，今天这局面，其实我从一开始我就有所心理准备的。即便我没自己的事业，就一个普通女子，也不会贪图何嘉沛的权贵与财富的。”车柳枫皱了皱眉头，转眼看着章羽嘉说道：“姐，现在我终于体会到，像你和大哥这种不是大富大贵，却又不失贵气，衣食无忧之家才是最完美的。我清楚何嘉沛面对的诱惑一般意志力是难以抵御的，所以从不过问他的收入，工资卡也不动他的，上面有多少钱至今我也不清楚。”
　　“有先见之明，真不简单，你会有好运的，不泄气！”章羽嘉鼓励道。
　　难怪弗洛伊德称人类为欲望驱使的动物，人的贪婪往往是欲念过度表现。所以如果要研究怎么去遏制人的贪欲现象，就必须弄清人的欲念运行的心理、生理基础及其管理机制，让每个有职权的当事者都懂得掌控、运用欲念的技巧。换句话描述，明知可能导致身陷囹圄的欲念，绝决不要心怀侥幸试错！
　　换在以往，朋友“圈子”掉了一个“环儿”，章瑞岩又该纳闷抑郁了。这次不同，哪怕连续进去两个要员即掉了两个“环儿”，他也没那么吃惊，而且他已彻底改换了思维模式，相信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重情重义不等于一定要为“朋友圈”舍身就义，不分是非“同流合污”。只不过对车柳枫的遭遇，他除了深表痛心与同情，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深秋的夜寒意袭人，章羽嘉在秋被上加了一床薄薄的羊毛毯，早早地就上床像平日里那样，□□地钻进了被窝，朝章瑞岩喊道：“早点睡哈，别想精想怪的，又失眠。”
　　这两口子自结婚后，除了哺育期和生理期外，他（她）们在家都是裸睡。的确，裸睡可增强亲近感和依附感，促进性激素、内啡肽和多巴胺分泌，从而使婚姻更和谐更美满。
　　“确实心里有点不平静，”章瑞岩来到床边端详着妻子姣好的面孔说：“人要是失去自由，该有多可怕？！车洪健、何嘉沛他们想过没有，伤及的无辜者是至亲至爱呀！叫人怎不扼腕？”
　　“算了，别替古人担忧了，车柳枫说得对，平平常常才是王道，知足了，老公！”章羽嘉劝慰道：“说实话，对比他们那些家的婚姻状况，我们真的很好，我们该知足啦！”
　　“得益于老婆大人的知性、体贴，”章瑞岩俯身吻她的额头说道：“幸福的男人都有一个值得守护一生的女人！”
　　冰凉的夜色下，这对中年夫妻重温着一如既往的炽热的爱，彼此还是那么温情满满，爱意绵绵。兴许受白天车柳枫一席话影响，章瑞岩的大脑怎么也静不下来，看着侧身背对自己熟睡的妻子，章瑞岩把被子中央向下压了几下，使妻子裸露的上背完全盖住，自己的肩部也得到保护以防受凉。他无论怎样调息静气，数数字或数羊，都难以入睡，脑海里始终浮现着刘志洪在监狱服刑，何嘉沛两郎舅戴着手铐受审，几家太太愁眉苦脸的画面。心里感慨，假设自己不是家庭拖累，稍加努力，也应该是体面的处级干部了吧！然而会不会也倒下了？想想还有种莫名的侥幸，亏得当年姚启智坚持原则，没在年龄上破格提拔自己。否则，依自己性格，要么特立独行，不愿从众受孤立，举步维艰，像现在的何乔山，因新来的市长不赏识他，当着全区干部“教育”他：“要跟对人，要不然，二指大一个纸条就能免去你现职”，落得费力不讨好；要么像方立刚、刘志洪等人那样犯错甚至犯罪。当然，这仅是章瑞岩下意识的联想，他的所有执念中没有“贪，占，窃”之一的选项，从来对那些“贪占窃”的人和事多少有点鄙夷不屑。只是，他有些后悔当初撮合车柳枫与何嘉沛，有貌有钱那么好的女人，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如今还得苦苦地四处奔波，花钱出力耗尽心力为自己的哥哥和丈夫打官司，想想就有些歉疚，越发的没了睡意。
　　章瑞岩听着被他爱入骨子的妻子的细微呼吸，心里历数多对熟悉的中年夫妻的现状：各种因素的作用，夫妻间的嫌隙难以弥合——生活琐事的烦扰令人生厌，相互的责备越加频繁，生理的排斥加深了隔阂，甚而分房而卧，等等，难以像以前那样亲近了。然而表面看，又都相安无事，还成双成对出现在不同的社交场合，这又是什么力量使之不离不弃互相照应呢？章瑞岩十分好奇而又百思不解，一番辗转反侧冥思苦想后，他别出机杼搜了个词叫“托管”，用来形容那些风雨飘摇却又屹立不倒的婚姻为“托管式婚姻”。一般地讲，夫妻间因生理、心理变化不再保有食髓知味，即一方或双方生理快感缺失，心理需求变异，加之社会文化的作用，就会使正常的婚姻关系岌岌可危，双方厌倦了肌肤之亲，□□完全停止，情爱也黯然失色。但出于对家庭、子女、各种利益的维护，又不得不坚守法定婚姻关系，转而用亲情，利益来维系生活上的伴侣或“合作伙伴”形式。最终把曾经甜美而今冷淡的婚姻“托管”给了亲情与利益，两人表面上相敬如宾，同吃同行，夜幕下各睡一房互不惊扰，相安无事。
　　毋庸置疑，只要仔细观察生活圈子，“托管式婚姻”的家庭绝非个别，章瑞岩之所以对这个问题思考那么多那么深，都是因为同学加挚友的何乔山、常春艳夫妇的婚姻，让他和妻子操不尽的心磨不完的嘴皮子，但始终没法扭转要死不活的局面。
　　何乔山在县份工作那些年，两口子感情可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直到何乔山进城当区长，家庭气氛开始变化，常春艳从性格，行为举止，到感情态度都开始变得不可捉摸。但何乔山都没过多理会，因为他相信妻子，他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他不想做老百姓瞧不起的昏官庸官。
　　城区的区长和县份的县长相比，虽然级别一样，但“含金量”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当然，对于何乔山来说，只是觉得工作变了个环境，肩上的责任和担子更重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优裕的。可对妻子常春艳则不同，面子上，作为城里的官太太，再不会给人县份上那种土里巴唧的印象，文化生活，人际交往都更有品位了；里子上，潜在的好处自然更多更实惠，比如儿子可读好学校，时不时有人请吃高档宴席，只要想，天天有牌打，有K歌，有茶聊…… 慢慢地，常春艳对休闲娱乐情有独钟，一有空，不是在休闲娱乐场所，就是在去休闲娱乐的路上。如此一来，她把儿子何腾完全交给自己的亲妈带，亲妈对外孙视为掌上明珠，自然宠爱有加，乐此不疲。那么，问题来了：常春艳母亲作为家庭妇女，除会认自己名字外，其他的字认得的恐怕不超过十个，她根本无能管外孙的学习，被老师请过几次家长后，学习也不见好转。对此，何乔山十分恼火，几次提出要常春艳少打几场麻将，少参加点休闲娱乐，但都被常春艳强势挡回，并强词夺理说：“子不教，父之过，那是当父亲的事，你看看哪家太太成天窝在家啦？”
　　何乔山的确是太忙，他的时间从早到晚都被安排得满满的，如此敬业，他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老百姓的期望。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何乔山算是体会了个中滋味。他开始担心孩子，对妻子的作为很是冒火，于是第一次求助章瑞岩夫妇，希望规劝妻子多分担孩子的教育。别看常春艳学生时期是出了名的小辣椒，对章瑞岩夫妇那是十分敬佩加羡慕。所以，章瑞岩、章羽嘉寻机与她摆龙门阵，谈及家庭和子女教育时，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春艳啊，咱们是多年的同学，又是亲如弟兄姊妹的朋友，听劝一句，别耽误乔山当个好官，他的初衷和理想就是多做对社会对国家有益的事，你多管哈家里和孩子的事吧，乔山太不容易了！”常春艳被感动，在家的时间比以前多出来两三天。可她特别不适应，空余时总忍不住自个摆弄麻将或玩扑克炸金花，人在家里心在娱乐场所。久而久之，儿子的成绩就难逃“赶鸭子”的份儿。
　　正是这个时期，常春艳心态开始失衡，有了落差，她感觉丈夫越来越迂腐执拗。她之所以减少外出玩耍次数，根本原因不在家庭孩子，而在于她内心的落寞与幽怨，她在光鲜，华丽，贵气四溢的其他官太太面前，略显得寒碜了些。她便把怨气撒在何乔山身上，老是埋怨他这不敢收那不敢收，家里就那点干工资，弄得大一点彩头的麻将都不敢玩，到头来也没人说一声好。
　　何乔山性格再好，修养再高，面对妻子怨妇般没完没了地念叨，也不免会斥责。常春艳则变本加厉，玩起了冷战，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不屑于丈夫的所谓刚正不阿，相信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她甚至把对财富的欲望降低到哪怕多收几个红包回来，改善一下生活质量也行。无奈之下，何乔山只得再搬救兵，请章瑞岩夫妇出山做常春艳思想工作。
　　要说何乔山也是，堂堂一区之长，在外一副工作狂，言必行，行必果的敢作敢当架势，回到家就成耙耳朵，被老婆马干吃尽，常常被老婆数落也只是“嘿嘿”了事。这回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拉下脸对常春言重言道：“你想我取不义之财，你睡得着，听到警车响心不慌吗？你想我下半辈子吃牢饭吗？”常春艳被镇住了，红着眼圈躲进卧室，反锁一晚上没开门。从此跟何乔山分房睡，感情降至冰点。
　　清官难断家务事，章瑞岩夫妇面对刁蛮，任性，过于自我的常春艳，深感没辙。但受人之托，免不下意，也得硬着头皮说点啥吧？
　　“春艳呵，不是我说你，你要换位思考一下，乔山为了你们这个家能平平安安，祥祥和和，一家人吃得饱睡得踏实，守住底线没错吧？”章羽嘉轻言细语说道：“我家两口过得开心，秘诀就是知足常乐。按理，你家条件比我们优裕，何必自寻烦恼呢？”
　　“容我冒昧说点想法哈，”章瑞岩接过话题说：“世间很多事，别人在做，却不一定适合你我做，学会放下不是软弱是智慧，学会遗忘不是逃避而是格局；不生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做永远的自己，在自己成长的光辉里定位自己，一生都心安；让所有的欲望不再张狂，这才是生活的真谛！”
　　“好啦好啦！我晓得了。”常春艳脸上阴转晴有了笑容，白了一眼何乔山说：“他就一根筋，会得罪人的。”
　　何乔山叹了口气，平静和缓地说道：“老婆呵，当着大哥大姐的面，说句不好听的话，捞好处这事儿我也曾想过，但转瞬即逝，因为我不想赌上一家人的命运，一家人的安宁，去获取分分钟都会满盘皆输的危险利益，人身安全大于天呐！”
　　这档事过后，常春艳似乎也想通了，不再攀比光鲜时尚与贵气，学会适应何乔山的两袖清风，自甘清贫，凡事都知晓把握好尺度；何乔山感到空前的轻松，干起工作更是得心应手。可是“后遗症”却开始显现，何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熬完初三上学期，临近下学期开学前，他对常春艳哭诉道：“妈妈，求你跟爸爸说一下，我实在是读不下去了，坐在教室如同听天书，根本听不懂，真的好痛苦啊！”
　　“你不满十六岁，不读书干嘛？”常春艳惊愕道：“你爸会气死的！”
　　何腾满脸痛楚泪流不止，告哀乞怜道：“妈，相信我好吗？我能养活自己，让我踏入社会，自谋出路吧，这样你得到解脱，我们都轻松了。”
　　看着儿子那副痛苦得有些扭曲的表情，常春艳心如刀割，悔恨以往贪图享乐，很少陪伴儿子的成长，以致错过最佳教育时机。“也许吧！”她想：“也许这样咱母子俩都解脱了，儿子不再为犹如上刀山下火海的读书而备受煎熬，做妈的也不再为孩子的淘气担惊受怕；既然家庭、学校没有教育成功，那就交由社会磨炼好了。”虽然心里这样想，嘴里说出的话还是充满担忧，“儿啊！”她沉重地问道：“就你这状况，拿什么去闯社会？”
　　“妈，你放心，虽然我读书不行，但我不笨，我知道先拜师学艺，从当学徒做起。”何腾说话俨然一副少年老成，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常春艳多少踏实了些。但常春艳还是很为难地对儿子说：“你爸这次去外地学习培训要个把月才回来，要是他不同意，咋办？”
　　何腾仿佛看到一线曙光，拽着母亲极力讨好说：“哎呀妈，在爸面前，没你搞不定的事，你就跟他说，与其让我白白浪费时光一事无成，还不如放我出去自食其力；你还跟他说，我已拜江五为师，师父乐意收我为徒做生意，他晓得江五的。”
　　“嗯！听你爸说过也见过此人，有些名堂，”常春艳看着儿子，觉得儿子长了一大截儿，半信半疑说道：“就是那个黑白二道通吃的江五，他收你为徒？”
　　“是啊，拜师酒都喝了，师父说我机灵脑子转得快，是可塑之才呢！”
　　“你这点文化，保不准会吃亏呀！”
　　“没事，妈！百个放心嘛！师父说了，这年头，大学生跟小学生打工的多了去。”
　　何腾说得眉飞色舞，常春艳心有感触，甚而有些共情，谁说不是呢？当下确实不少大学毕业生到私企或民企上班，收入不比公职人员差。她犹豫好一阵，反复揣摩丈夫会是什么想法，最后确定赌一把，一赌丈夫会支持，二赌儿子会成功。就这样，何腾踏入了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人生之路。
　　这江五又是何方神圣，令何腾深信不疑，拜师名下？江五凭借胆大心细，脑瓜灵敏，为人仗义，少年时期只读了一年“戴帽”初中就踏入社会。他干过“投机倒把”倒卖布票粮票，进过派出所；学过砖工焊工，开过拖拉机；卖过牲畜鱼虾等等，似乎他无所不能，但最终稳定下来的是中药材生意。江五收何腾为关门弟子，说来也是机缘。这年何乔山参加商会举办的年会上，会长盖涛特地把尊仁地区最大的药商江朝福介绍给他，何区长喜笑颜开，握着江朝福的手说：“好啊！我们区就希望多点像江老总这样的企业家。”
　　江朝福颇具大家风范，回敬何区长说：“区长太客气了，叫我江五好了，大家都这么叫，听起来亲切。”
　　“好好好，江五，你们这些商业翘楚，不仅要为地区经济发展建言献策，助推发展，”何乔山还喜不自胜地强调说道：“别忘了多为我们培养精英人才噢！”
　　“搭伙求财，共同富裕，应该应该！”江五满口应承道。
　　后来有几次江五在场的私人宴请中，何乔山妻儿也参加了，江五赞美常春艳漂亮又旺夫，还特别夸奖何腾这小子机灵可爱，以后要是有缘的话，一定培养他做接班人。这话何乔山一家三口听来，只不过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话，岂会认真？哪承想一语成谶，竟然成为何腾人生路上的重要起点。那么，常春艳所说的江五“黑白二道通吃”又作何理解？原来是何乔山和常春艳有次私宴后闲聊到江五时，谈到江五不仅商业脑瓜发达，而且还是处世高手，几乎黑白二道通吃，当时常春艳还误以为江五是□□哩！
　　何乔山结束学习培训后，火急火燎就往回赶，到家已是下午饭时候，心想终于可以吃家里香喷喷的饭菜了。他进家连喊几声“春艳”后没回应，又查看了几个房间也没见人，就自认为没给老婆讲今日到家，一定和朋友打牌去了，便不顾舟车劳顿，放好行李挽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厨做几个菜等老婆回来，给她个惊喜。然而当他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个鸡蛋和一些瓶瓶罐罐外，一点蔬菜都没有，厨房也是冷火秋烟的，似乎许久都没用过了。怎么会这样？何乔山尽管疑窦丛生，却总是想象不出到底是咋回事，刚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问老婆，转念又想算了，不影响她的玩兴，到附近吃碗粉、面什么的，将就一顿也没啥大不了的，要怪就怪自己没提前告诉老婆回家的时间。
　　常春艳本以为丈夫最早也要明天才回来，所以今天来了个“最后的疯狂”，一大早就约闺蜜逛街喝茶打牌到深夜，拖着疲惫身子回到家。在她推门入房的瞬间，第六感觉告诉她屋内有异样，便三步并两步急忙到各房间查看，最后在卧室看到熟睡的丈夫，顿觉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既有久别相见的激情，又有招致责备的担忧。这就是常春艳的个性，她总以为何乔山好糊弄，吃定他是分分钟的事。她索性把床头灯拧大一档，俯下身子小声叫了两声“乔山”，何乔山睁眼看到常春艳，本能地一把抱住就要亲热。兴许常春艳在麻将室坐得太久，衣服上散发的烟味很是熏人，就像一瓢冷水把何乔山的激情猛地浇灭，他慢慢松开手疑问妻子道：“孩子被外婆带到她家去了？”
　　“乔山，孩子的事你千万不要急哈！”常春艳感到脑袋大了不少，忐忑的心一下窜到嗓子眼儿，强作镇定回复道：“你走后，何腾痛不欲生地央求我说，他实在是读不下去了，他已经拜师江五学做生意，我想他的情况你也清楚，以为你不会太多的反对，就同意了，他一直跟在江五身边，外婆也回去帮弟弟带娃儿去了。”
　　“你呀……”何乔山铁青着脸，咬着牙指了指常春艳恨恨地说道：“老是以为，以为，哪天才能学会换位思考，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本来，我打算让他混完初中，送他去职校学门技术，好歹也能获得个中专文凭，这下好了，好好的计划全泡汤。唉……”
　　“朗格搞的又错了？”常春艳觉得丈夫的计划没错，有些后悔操之过急，但她以为实在是不忍看孩子痛楚的样子才自作主张，丈夫应该理解才是，于是申辩道：“你没看到他那副惨状，就像天要塌了一样。”
　　“那也应该通个电话商量一下嘛！”何乔山显得不是很耐烦，带点责问口气说道：“他还不到十六岁，走到哪里都只是个童工，让人指指点点多不好？”
　　一个本该是久别胜新婚的美好夜晚，就这样在不快的气氛中虚度了，两口子的隔阂又加深了，从此都看在可怜巴巴的儿子份上，不再对婚姻状况做更多的修复保养，完全“托管”给了亲情，相互间像朋友、同事，亲戚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卧榻于不同的房间。
　　喟叹之余，章瑞岩侧身紧贴爱人暖暖的身子，心中升起一缕恬静却缥缈的情思，能与深爱之人不离不弃，携手一路风尘走到如今，难不成传说中的神仙眷侣就是这样？朦胧中与爱人手牵手飘然于茫茫的云雾里，鼾声在漆黑的夜幕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