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行》边弓月

29、三十六 家企破产债

　　三十六
　　光阴荏苒，世事难料。章瑞岩有生以来好不容易过上几年轻松快乐，惬意自在的光景，不承想会改变得如此之快。
　　先是一纸文件，将所有停薪留职人员，下海经商办企业且不愿辞职的人员和“改非”离岗又不够退休条件的人员，统统召回原单位。虽只安排些简易工作，或没啥具体工作却需上下班签到，但如此一来，在感恩肴兼职一事也必须停止，否则就违纪了。随着反腐倡廉向纵深推进，对公职人员要求越来越严，章瑞岩自然也不例外。没了时间自由，多了一丝牵挂，自然就没了以前的爽快。然而一向忠诚于信仰的章瑞岩，不仅没失望，反倒感觉内心更踏实，不再杞人忧天了，因为即便社会肌体沾上了细菌，只要免疫力在不断增强，就会百毒不侵；他深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社会将日新月异，迅猛腾飞。在进行感恩肴管理工作移交的时候，股东们都到场听取了章瑞岩的总结与建议，一致感谢章瑞岩为感恩肴付出的心血和智慧，特别是车柳枫，在感恩肴获得爱情事业双丰收的她，当谈到章瑞岩对她的全力支持和帮助时，更是感激涕零。
　　总之，这段经历相当于是章瑞岩工作生活中的小插曲，辛苦却还算愉快，将来都值得记忆与怀念。令他心绪波动甚至嗟叹不息的是家庭出现了新的变故：章瑞美家的炼铁厂倒闭了，还背上几千万的巨额债务。这种精神上的刺激和面子上损毁是多数人都难以接受的。
　　早在三年前，章瑞岩在一次家宴中就给章瑞美、晏礼堂善意地提醒过：搞企业投资，一定要把风险估计充分，切忌倾尽家底，不留余地，不给自己留退路。假如一万块钱，最多投八千，留二千确保养家糊口。可是晏礼堂就他多年顺风顺水，一路高歌闯过来的经验，根本没把大哥的忠告听进去，依然我行我素，成天沉迷打牌玩乐，时不时到厂里吆喝一阵，全凭家门中的农民堂弟代为管理，要么在自家大别墅里邀客吃喝赌钱；章瑞美则俨然一副吃不完穿不完的富婆做派，出手阔绰大方，穿戴十分高调张扬。即便闲来无事，两口子也不去关心时事和政策走向，不去了解市场形势的变化，压根儿认识不到是政策支撑和政策管理漏洞让其有机可乘，方才成就了他们发财致富。所以，正当国家产业转型，调整产业过剩，整顿粗放型经济之初，他们把全部身家搭进不说，还大举债务新建了一家炼铁厂。新厂营运不到两年，因价格一路大跌便开始亏损，而且越来越多，再过半年不到，各种债务累计近三千万，迫不得已关掉铁厂，从此，各种过激追债讨债行为出现在家里，厂里或街上，理性一点的债主则走法律程序，申请财产保全。
　　天天都有债主追债讨债逼债，弄得晏礼堂张瑞美两口子狼狈不堪。跟着叫苦不迭备受牵累的章瑞岩，几乎每天，有时一天几个电话，都来自晏礼堂或章瑞美的求助电话，请大哥出面，要么是劝说债主不要拉横幅贴纸条逼债；要么是代为赔礼告饶，要求宽限期限；要么是到法院跟法官请求，能减的减，能免的免。几个轮回下来，晏礼堂家的一栋豪华别墅，两套高级住宅，一辆高级轿车和部分高档首饰都用来抵债了。这可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吆五喝六，门庭若市，高朋满座，一掷千金的日子没了，而且被列为失信名单，连坐飞机等高消费资格也没了。这样的窘境大约持续了一年半，债主们都冷静了，认识到再逼钱没有，贱命有两条，只能自认倒霉。也是这个时期开始，晏礼堂家两口子才过上平常人的生活，只是往日春风得意不再。
　　然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章瑞美家铁厂关闭，不仅章瑞岩被殃及，做了许多“消防灭火”的事，家族中的章瑞双，章瑞花，尹正丽三个家庭也备受连累。本来，她们三人在感恩肴干得好好的，自从晏礼堂新铁厂开始生产后，她们三家的男人就必须吃住在厂里，十天半月才能回一趟家，最多也只能住上一晚。如此一来，家里就没人料理，她们只得辞掉感恩肴工作，全力以赴支持男人及铁厂的生意。即便这样，晏礼堂章瑞美对哥几个时有不满，颇有微词，好在都是一家人，面对那么大个摊子，大家都表示理解，也不去计较。可是，三家的男人随着铁厂倒闭而没了班上，没班上就没了收入。章瑞双倒是无所谓，丈夫帅志良有工资，大女儿有店铺，生活不受影响。章瑞花和章瑞开两家就不同，都没工作。好在章瑞花两个女儿远嫁省外，儿子当兵转业后给私企开车，许老七被私企聘为门卫，家庭运转尚可；章瑞开家两口则选择投靠在沿海拼搏的儿子和女儿。
　　待各家安顿好后，章瑞岩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章家这艘小船再历风浪后，不管暗流如何汹涌，现终能向前划行了，虽然希望章瑞美家族企业能带动三家生活再上台阶的梦碎，但毕竟在家族发展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从另一个侧面教育了大家做人做事都该改变乡下人思维了。诚然，要寄予厚望也是不现实的，因为他（她）们的知识、眼界，能力局限了思考的长度和宽度。所以章瑞岩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反向开导疼爱的妻子，他总是重复不厌其烦地劝说道：“好了嘉嘉，该放下了，我知道你心痛瑞美家得而复失的巨额财富，那都是命中带的财运，他们运好，接住了天赐财运，但他们的修为浅了，注定守不住，所以说江山易打不易守就是这个道理。也可以说他们有富贵的运，却没富贵的命啊！”
　　“我为他们骄傲的心情全没了，”章羽嘉沮丧地疑问道：“难不成我们又要重回扶持家族的老路？”
　　“不！”章瑞岩干脆果断地回答道：“以前底子薄，‘造血功能’不全，需要‘输血’，现如今他们进城且有了住房，子女都有事做，不再依赖援助了。你这个长嫂也该松绑了，开开心心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吧，再不能让忧愁浸扰我永远娇美的女人啦！”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他时常想到的一个自己觉得十分幸运的问题：不乏自己了解的男人们，为何有那么多对自己女人不满的地方？要么厌倦人老珠黄，要么嫌床上无趣，抑或絮叨计较等等。而自己老婆这么些年来总保持着那份优雅端庄和迷人的韵味，除了脖颈出现一条浅纹和笑起来眼角略有不明显的鱼尾纹外，皮肤还是那么雪白滋润，柔滑而富有弹性，亲热时仍是那样风情万种，销魂夺魄。
　　不管怎么说，章瑞岩都不会让妻子过多参与令人烦心的事务。因此，涉及章瑞美家的多起官司，他都不对她细说，偶尔问起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几句就过去了，更多的是依靠章瑞景这个博士级全国知名律师的指点。不过，章瑞景那是十二万分的震怒，曾在电话里不顾三姐夫面子，几近谴责的语气对晏礼堂吼道：“这么多的投资，如此多人的工厂开起，不关心政策，不研究市场，成天沉迷于玩牌豪赌，居然当甩手掌柜，放心于一个本家农民工全权管理，到头来是穷了庙子富了方丈，这样模式的工厂不倒闭，真是天理难容！”
　　怒归怒，吼归吼，终究是一家人，章瑞景不得不自掏腰包倒贴银子，来回坐飞机帮晏礼堂打官司。好在几个月下来，章瑞景神通了得，帮三姐夫挽回了好几百万的损失，也因此而声名大噪。消息来源还主要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毫不掩饰地对外表示，章博士无论是在证据收集梳理、法律条文释义、对原告诉状的答辩，还是对法官审理思维逻辑的参悟方面，均展现出超一流的水平。聆听章律师的辩护，能让人产生一种曲径通幽、云开见日的爽快感。以至于后来有好几起案子，当事人都签约聘请章博士作为代理律师。
　　章瑞岩对三弟瑞景的震怒、责备以及心中的窝火感同身受。眼睁睁看着三妹家多年苦心经营积攒的财富在转眼间化为乌有，而问题的根源在于疏于管理、懒于进取、迷恋赌博。几千万的身家变成了废弃工厂，占地千余平方的豪华别墅和两套新豪宅低价抵债……还有那一串外债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刺入胸膛，谁能不为此痛彻心扉，谁能不恨铁不成钢呢？！在接下来的多起被诉案中，章瑞岩还得陪着晏礼堂“陪跑”，为其壮胆、出主意，章瑞景也迫不得已没完没了地担任三姐家的电话法律顾问。
　　章博士原本打算建议三姐夫走法律破产程序，唯有如此才能清偿所有债务。可当他查看了晏礼堂提供的资料后，绝望至极，因为几乎所有的借条、欠条、偿债协议等，都没有公司签字盖章，只有晏礼堂个人的签名和私章，从法律层面无法走破产程序。大家说气不气人？章瑞景气得忍不住吐粗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土豪不懂法！”无可奈何，章瑞景还得抽出宝贵的时间陪跑这“马拉松”式的官司，章瑞岩则四处找关系、托人情，介绍投资人收购或投资晏礼堂的铁厂，然而，大家都知道这是淘汰产业，谁又愿意接手呢！
　　章瑞景未曾料到，第一次回家乡办案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虽然瑞美家的官司大多胜算渺茫，但章博士却意外地在另一场官司中完胜，而且颇为耐人寻味——当年凤岭区委书记方立刚升任市政协副主席后，时任区长的刘志洪按常规应接任书记一职，可他却被安排到北边邻县担任县委书记。他倒也挺乐意，因为离家远，就不用时常回家面对已让他心生厌倦的黄脸婆妻子，找个养眼的女人陪玩陪睡也方便多了。
　　刘志洪给人的印象是极具亲和力，果断有担当，守纪律讲廉洁，群众基础良好；他有个爱打麻将的嗜好，只要有空、有牌局，喊他一声，他肯定会到；要是麻将瘾犯了，他也能放下手中的事约人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当然，并非什么人都能约他，也不是什么人的牌局他都会参与，这么说吧，但凡和他一起玩牌的，除了必要陪同的家人、亲朋外，几乎全是企业老板或找他办事的有钱人。在刘书记的牌局中，无论是召集人还是参与者，当属老牌开发商兰小凯最为活跃。早年前，兰小凯就与刘志洪的表弟姚启智有过交集，他曾向姚启智行贿，却被婉拒。那时的姚启智可是政治明星，怎会轻易上钩？就在那个时期，兰小凯结识了刘志洪。彼时，姚启智廉洁从政的形象的确对刘志洪起到了一定示范作用，但刘志洪觉得姚启智谨小慎微，过于不通人情世故，于是他试图在廉政与人情世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得不承认，刘志洪颇为睿智，没费多少力气，他就自认为找到了一个高明的“平衡点”：通过玩麻将赢老板们的钱，既能过赌瘾，又能获得“合理”收入。关键在于，输钱的老板们无不乐此不疲，随叫随到，有求必应。人们把这种看似合法，实则是向官员输送利益的手段称作“雅贿”。那么，刘志洪究竟收受了多少“雅贿”呢？
　　刘志洪在担任建委主任期间，就热衷于玩麻将，但那时候打牌输赢最多也就一两千，远不像后来动辄几万几十万那般惊人。当上凤岭区区长、县委书记后，刘志洪更是变本加厉，堪称对“雅贿”上了瘾。即便在出差途中或是在外培训学习期间，他都要连夜乘飞机回去和牌友们搓麻将，借机收受“雅贿”。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管手法多么高明隐蔽，事情败露是迟早的事。
　　兰小凯在凤岭区获得重大项目开发权后，为将该项目打造成“形象工程”，组织了一次南下考察学习活动，重点邀请了方立刚书记和刘志洪区长。他们一行为期三天的考察学习收获颇丰，当天下午，大家心情愉悦，都喝了不少酒。兰小凯借着酒兴，私下安排方书记和刘区长去澳门赌场体验国际赌城的魅力，还为他俩分别准备了赌资。刚开赌时，方立刚突然心里“咯噔”一下，酒瞬间醒了一半。他仔细思索片刻，被下意识中浮现的某种可怖场景吓得魂不附体，看样子着实被吓得不轻。但在那种场合不便声张，他强装镇定，对兰小凯轻声说道：“兰总，不好意思，刚接到市里通知，明早有重要会议，我必须马上赶回去。”兰小凯信以为真，立刻安排方书记乘车前往机场，临时购票飞回市里。
　　方立刚的政治敏感度相当高，当他意识到进赌场已违反纪律时，为时已晚，于是急中生智，找借口迅速离场。实际上，从他们进入赌场到开始赌博，直至方立刚离开，神秘部门全程都在跟踪记录，事后还进行了专门调查。但仅凭借参赌这一件事，神秘部门并未贸然行动，而是悄无声息地深挖线索，旁敲侧击查找疑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神秘组织觉得时机成熟，最终还是以赌博为突破口。在一次兰小凯组织的赌博开赌后不到半小时，公安突击赌场，抓获参赌人员十多人，收缴桌面赌资二十余万元，预用赌资四十余万元，坐实了赌博罪名。经突击审讯，兰小凯对包括在澳门的赌博行为供认不讳，但他也特别说明方立刚开赌就放弃的事实，而且给他安排的八十万赌资也分文未动。可这样一来，却把刘志洪害惨了，他不仅动用了兰小凯为其安排的五十万元赌资，这也坐实了刘志洪参与境外赌博的违纪违法行为。而且顺藤摸瓜，还审出了其他违法犯罪案件。
　　不久后，公开信息披露，刘志洪在县委书记任上被“双规”，兰小凯因赌博及其他犯罪行为被提起公诉，与兰小凯同期被捕的参赌人员均受到了法律制裁。再往后，刘志洪的违法犯罪事实公开，真相令“吃瓜群众”大为震惊。
　　刘志洪从起初的小贪小腐发展到巨额受贿，十多年间先后贪腐金额达一千七百万元，主要通过“雅贿”获取；他包养情妇十余人，育有两个私生子女；拥有十余处房产，某处房屋中还存放着五百余万元现金以及若干名酒。加上其他犯罪情节，构成重罪，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因此给刘志洪取了个“刘百万”的诨名，意为“一百万换一年牢狱之灾”。
　　刘志洪案件在章瑞岩所在的“圈子”里引起了巨大震动，人们不再频繁相约饭局、牌局，既像是为了洁身自好，又像是在受到震动后自行筑起了一道保护性的屏障。不过，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看法，认为刘志洪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没有牵连到妻儿。他原本打算退休、一切安稳之后再与妻儿共享财富，没想到案发如此之快，以至于他的妻子郝丹丹自始至终对他的违法犯罪行为一无所知。原本，由于身体原因，郝丹丹与刘志洪早已没有夫妻之实，分床而眠都已经十余年了。此次刘志洪犯案，她觉得颜面尽失，伤心欲绝，执意要离婚。好在姚启智看表姐可怜，便和妻子顾青莲商量后，找到章瑞岩夫妇，一起开导说服郝丹丹，为了给子女保留一个完整的家，避免造成二次伤害，还是不离婚为好。郝丹丹一向敬重表弟和章瑞岩两对夫妻，听了规劝后便再也没提离婚的事。
　　当刘志洪、兰小凯等人的案子在街头巷尾的议论热度逐渐消退后，没过几天，又一个“大瓜”进入了大众视野，官媒宣布市政协副主席方立刚被“双规”。起初，人们猜测这是刘志洪案的“余震”，后来才知道这是兰小凯案件中的“案中案”。
　　当初，兰小凯在凤岭区的重点项目进展并不顺利，施工过程中多次遭到群体阻挠，甚至差点引发流血事件，最后还是方立刚书记出面协调才得以平息，项目才得以顺利推进。方立刚的一系列操作让兰小凯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报恩，兰小凯借向方立刚汇报工作的机会，提出了一个让方立刚始料未及却又十分扎心的建议。兰小凯诚恳地说：“方书记，您勤勤恳恳工作多年，廉洁奉公，至今还住着老房子，是时候考虑换套新房，提高一下嫂子和儿子的生活质量了！”见方立刚没有立即回应，似乎也并不反对，兰小凯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要换就一步到位，把儿子结婚的房子也考虑进去，买套大的。我那个楼盘正好有几栋联排别墅，您可以选一套，价格绝对优惠。如果你瞧得起我兰某，就是送你一套也在所不惜。”
　　只见方立刚扶着座椅撑了撑身子，感慨道：“兰总啊，你可算是戳到我心窝里了。这些年，我总觉得亏欠她们母子。这日子过得就像走在雷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中地雷。我接受你的提议，但丑话说在前头，一切都得按正规程序来，绝不能搞歪门邪道。”
　　“那是自然，我怎么会坑领导呢。”兰小凯欣然回应道，“说干就干，这个周末我带你们去实地看看楼盘，你们尽管挑选，这点优先权并不违规。”
　　兰小凯有意献殷勤，一方面是出于真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拉近关系，但这对于方立刚夫妇来说，却如同“及时雨”一般。他家儿子方颢和女朋友徐瑛谈了两年恋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正为买房结婚的事情筹划方案。他们也曾提到过兰小凯开发的全市最高端的楼盘——森林阳光城，但由于价格高，心理压力有点大，所以就没再往那方面多想。如今兰小凯提出优惠出售房子给方立刚的儿子作婚房，这岂不是天降大喜？而且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方立刚带着妻子覃岚和儿子方颢，在兰小凯的陪同下优先参观了森林阳光城的别墅区。
　　传说中的顶级楼盘森林阳光城，真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流连忘返。这里古风园林，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繁花似锦，令人赏心悦目。当一家人来到一栋外观别致、位置优越、环境布局优美的独栋别墅前，覃岚率先惊呼道：“天呐！这恐怕是最精品的房子了！”
　　方颢更是激动万分，指着别墅眉飞色舞地说：“爸妈，我最喜欢这栋。”接着转而询问兰小凯：“兰叔叔，这栋卖出去了吗？”
　　兰小凯欣喜地回答道：“小伙子眼光真好，还没卖呢！不过盯上这栋的人不少，对外都说已经卖出去了。要是看中了就赶紧入手，别犹豫。”这倒是实话，楼盘营销的内幕就是把好房子留到最后卖，一是为了等价格提高，二是为关系户预留，对外统一口径都说已经出售。
　　“儿子，这样恐怕不妥，太显眼了，到时候耳根子都不得清净。再说，咱们手头的积蓄可能也不够，还是看看别的吧。”方立刚一脸严肃地说道。
　　方颢听父亲这么说，虽然心里不悦，但又难以反驳。毕竟看着父亲成天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的样子，他也于心不忍。兰小凯看出了方家父子的心思，一个想买，一个怕买，他有心促成这单感恩买卖，于是开诚布公、斗胆说道：“孩子别担心，就当是兰叔叔送你的结婚礼物，这房子就送给你啦！”
　　“不，不，不！”方立刚吓了一跳，立刻摆手吼道：“这不是给我埋了颗定时炸弹吗？”
　　“兰总，这真的使不得，即便要也要走正常的交易程序。”覃岚也着急了，赶紧补充道，“说实话，我也喜欢这房子，但我们回去商量一下，看看钱够不够，要不要按揭。要是能优惠点，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要是接受你的赠送，肯定会出问题的。”
　　“哈哈哈！书记，嫂子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嘛！”兰小凯爽朗地笑着说：“我不了解方书记的原则底线，怎么会做害他的事呢？我想说的是，你们不容易，我可以按内部优惠价卖给你们。钱不够也没关系，要么我‘借’给你们，要么你们先‘欠’着，慢慢还就行。”
　　看到母亲和兰叔叔都在帮自己想办法、出主意，一心要圆“别墅梦”的方颢马上豪迈地说：“爸妈，兰叔，没关系的，钱不够我们就办按揭，我相信自己有能力还上。”
　　方立刚夫妇俩仔细盘算后，除去给儿子结婚和简单装修新房所需的款项，痛下决心将剩余的积蓄拿出来作首付，按揭买下了那栋儿子喜爱的别墅，贷款金额高达三十万。一家三口背着三十万的债务住进别墅，他们的底气来自儿子红火的生意。
　　方颢的女友徐瑛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确定恋爱关系后，方颢才得知住在酒乡的女友父母开了一家高端品牌酒厂。两人约定一起做酒生意，因此毕业后，方颢拒绝了从政这条父亲走过的路，他觉得从政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才干。兴许老天格外眷顾这对情侣，他俩一开始就顺风顺水，徐瑛家的酒供不应求，就连像感恩肴那样的酒楼，以及许多企业接待时，主要消费的都是她家的品牌酒。本来，方颢买那栋碧墅完全可以让徐瑛出点钱，但他担心会伤了父母的面子，没敢提出来。徐瑛知道后也没有责怪方颢，她说自己能理解。
　　然而，别说方立刚一家，就连亲朋好友，“圈子”里的人们，谁都没有料到，方颢买下的别墅最终还是成了一颗威力不小的“雷”——炸了！引爆这颗“雷”的始作俑者就是刘志洪和兰小凯。
　　方立刚不知道刘志洪对他积怨已久。作为区委书记的下属，区长刘志洪当然不便表露自己的不满，直到他被“双规”后，为了立功减刑才将这些事暴露出来。刘志洪家有个女儿刚刚成年，考入大学那会儿，刘志洪一方面出于尊敬，另一方面为了巴结方立刚，曾表示愿意将小女儿许配给方家儿子方颢，但方立刚对刘志洪的人品和作风不太信任，便以“儿子已有恋爱对象”为由婉拒了；另外，刘志洪还记恨澳门参赌那件事，要是方立刚当时提醒他一起退场，他也不至于多一条罪状，可当时方立刚以为刘志洪应该能有所察觉，毕竟是他自己赌瘾成性，怎能怪别人呢？还有，方颢买下的别墅，之前就是刘志洪看中，准备买给他最爱的情妇母子的，价格都已经初步谈妥，按成本价象征性地收取，结果被方家“截胡”，这让刘志洪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就像打不出的喷嚏一样难受。所以刘志洪心怀抑郁且觊觎方立刚，被抓进去后“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一方面想立功，另一方面想报复拉一个垫背的，便以小人之心揣测方家那栋别墅一定是兰小凯行贿赠送的，还以此作为“证据”检举了方立刚。
　　在对兰小凯偷税漏税等犯罪事实进行审理审计时，发现有一栋别墅的销售价格异常，几乎接近成本价，低于其他所有优惠价，在核实购房者是方立刚之子后，结合刘志洪供述后，专案组判定其中存在行贿受贿嫌疑。专案组将刘志洪、兰小凯两人的案子办结后，经请示，并结合境外赌博事件，决定对方立刚实施“双规”。不久后，检察机关对方立刚提起公诉。在此期间，正值大律师章瑞景博士在家企破产债台高筑，博士律师意外代理重案家族企业代理案子，覃兰不假思索地以高价聘请章博士为她家老方担任辩护律师。章律师对所有证据链和证人证言进行了精心核实研究后，在开庭前将案子的发生背景、经过、证据以律师函的形式，向神秘组织上层作了汇报，认定这是一起冤案，请求予以纠正。该上层极为重视，迅速批复地方组织认真复核查实，最终认定赌博罪和受贿罪的构成要件不充分，对方立刚立即予以无罪释放。但方立刚违反工作纪律进入赌场，其职务行为在子女的商业采购活动中影响了商品的公平定价，事实清楚，因此受到记大过、由副厅降为副县级的政纪处分。
　　方立刚一家对章瑞景博士和章瑞岩一家感恩戴德，像模像样地办了一桌答谢宴。覃岚这位资深美女拉着章羽嘉这个不老女神，泪眼婆娑地倾诉着心路历程，令人唏嘘不已。
　　人这一生啊，生来就如同一粒沙尘、一缕空气、一束阳光、一枚种子和一滴水珠。在成长过程中，沙尘堆砌成栖身之所，空气保障着肌体的呼吸，阳光照亮了前行的方向，种子推动着生命的繁衍，水珠滋润着灵肉的血脉。有了这些，还贪图什么呢？干嘛非要铤而走险，去谋取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不义之财呢？！方立刚经历过精神的浴火重生，发出这番感慨，着实令人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