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行》边弓月

22、二十九

　　二十九
　　在双岩花开的时节，兰溪镇及其周边地区，山川原野处处是金色的花海。就在这香气迷人的日子里，章瑞兰耗尽了所有心力，熬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告别了病痛缠身的岁月，去往了另一个世界。章瑞岩夫妇迅速将这一噩耗通知给家里的兄弟姐妹。章瑞双和帅志良夫妇带着大女儿帅霖凤，章瑞花和许丰田夫妇带着大女儿许金秀，章瑞美带着矿老板晏礼堂，三家人陆陆续续在当天晚上赶到了殡仪馆。男人们低沉地叙说着逝者所经受的痛苦折磨，女人们泪光闪烁，感慨命运对逝去生命的不公。唯有帅霖凤看着章瑞兰那干枯瘦小的遗体号啕大哭，悲怆地呼喊着：“小姨，你不要走，你回来，我陪你玩……”
　　接到加急电报的章瑞开夫妇，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殡仪馆。正在读博士的章瑞景学业实在繁重，无法请假回来。一家五个兄弟姐妹在哀乐声中相聚，悲戚之情不言而喻。因为章瑞兰年纪尚小，按照章林豪的说法，小孩死后不必惊扰太多人。所以，章瑞岩夫妇和父亲商量后，只通知了家里人和最要好的朋友。
　　到殡仪馆的人虽然不多，但章瑞岩夫妇却忙前忙后，章瑞兰的所有后事都得亲力亲为。其他兄弟姐妹只要多在灵房里待些时间，就算是尽了力。没人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仿佛这都是章瑞岩一家的事，大家到场就像参加亲戚朋友家的红白喜事一样，只是来凑个人头、撑撑面子。但章瑞岩夫妇向来不计较他们的做法，一来他们文化程度低，乡下人的观念和习惯一时难以改变和提升；二来章瑞开打工请假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看到他们到场，章瑞岩夫妇就心存感激，哪有心思去计较这些呢？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一帮要好的同学朋友纷纷赶来陪伴章瑞岩夫妇。他们深知章瑞岩夫妇为了家庭、为了罹患绝症的妹妹付出了很多，这是一般的“长兄”难以承受也不愿承受的。所以，大家对“二章”越发佩服、信任和尊重，都是真心实意地和他们做朋友。当夫妇俩听到同学朋友们发自内心的安慰话语后，章瑞岩流下了五味杂陈的热泪，章羽嘉也失声悲泣。但他们悲痛的主要原因是没有能力挽救脆弱的生命，至于家庭成员如何看待他们的付出，他们很是坦然，摒弃了那些毫无意义的猜忌、怀疑甚至莫须有的异议。
　　在阴森灰暗的房间里，人们说话都压低了嗓门，气氛哀婉肃穆，“二章”与同学、朋友们在房间右侧持续交谈，仔细商议着逝者的后事。章家其余五姊妹及其家属们在另一侧围坐，轻声低语。章瑞双夫妇向来十分信任章瑞岩夫妇的能力以及他们为家庭所做出的奉献，所以不会主动参与揽事；章瑞花夫妇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章瑞开两口子内心多少有些愧疚，经过这些年在社会上的闯荡，他们对社会有了更多的体会和认知，反倒愈发懂得尊重他人，只是因自身实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有章瑞美，虽然第一次婚姻失败了，但如今她找的矿老板对她关怀备至，家中尚有事务待处理，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妻。因此，她自认为是如今姊妹中最幸运、最聪慧且最具决断能力的人，说话做事都十分高调张扬。你瞧，她这会儿提出的“高见”，在家族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她满腹狐疑又神秘兮兮地说：“我总觉得，幺妹这病，是不是真像说的那么严重。”她这话一出，没人敢接话，毕竟当初医生诊断时，大家都不在场，况且这么重大的事情，张家“老大”怎会谎报呢？正当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章瑞美又抛出了一个让人不得不怀疑的问题，她似乎理由充足地说道：“就算病得重，起码也该尽力治一治，怎么能就这么放弃，眼睁睁看着她走呢？”
　　帅志良一向敬重大舅子章瑞岩，听到章瑞美背地里当着姊妹们说这些，觉得这样很不妥，于是委婉地劝阻道：“瑞兰的病是权威专家确诊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不会有错的！”
　　大家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谁不知道这种病就是个无底洞？”章瑞美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说道：“再多的钱也填不满，到头来是人财两空。专家是章羽嘉的父亲，难免会为自家女儿考虑，说不必医治，也不是不能理解。”
　　章瑞美的这一番“分析”，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可惜她完全忽略了人性与品格。无论是专家还是章瑞岩夫妇，他们高尚的人格被无视和亵渎，这既不公正，也是不负责任。然而，章家姊妹们找不到反驳的依据，这就如同留下了一个永久性的不解之谜。
　　章瑞美的这番“高论”，最有见解的竟然是小字辈的帅霖凤。她不相信三姨的说法，认为三姨的怀疑是在搬弄是非。在她心中，大舅和大舅妈就像神一般的存在，怎能被冤枉呢？她不敢反驳，但又绝不甘心，最终决定把这场丑陋的表演告诉大舅。
　　料理完章瑞兰的后事不久，帅霖凤在忍不住思念小姨的同时，为大舅大舅妈鸣不平的感觉也愈发强烈，于是她独自前往大舅家。当她把三姨的一番话告诉大舅后，不得已声明道：“大舅，本来我可以不跟您讲的，怕有搬弄是非的嫌疑，但我实在是为你们感到愤愤不平，就是希望你们今后能多加留意，免得做了事情却得不到好的结果。”
　　沉吟片刻，章瑞岩语重心长地对帅霖凤说道：“霖凤啊，这些话暂时先别跟大舅妈说，随三姨她们去说吧。心中没冷病，又何必怕吃西瓜呢？其实我早就习惯了家里人的自私、冷漠、狭隘和短视，都怪读书太少。不过真要谢谢你把这些告诉我，你成熟了，有自己的见解，我很欣慰。”
　　“我明白，从分家到办理外公他们几个‘农转非’户口，小姨读书、生病住院，后来外公和你们一起生活，幺舅这些年读书的开销……每一样都是你在承担，现在还有人说闲话，真的太让人生气了！”帅霖凤数落一番后，去逗了一会儿章雪春，接着又陪外公聊了一会儿家常。
　　帅霖凤到家为自己鸣不平，章瑞岩既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进行反驳申诉，颇有“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风范。虽说逆来顺受并非章瑞岩的作风，但因为面对的是家人，他在家庭极度困难时复习高考而后读大学，是二弟瑞开、三妹瑞美撑起了这个家。即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他竭尽全力回报家庭，仍觉得哪怕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也不足以偿还这无价的血脉恩情，有些恩情永远是一笔还不清的“债”。所以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是个“了断”的机会，从今往后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操不完的心，费不尽的力，“解脱”自己的时机已然成熟——羽嘉娘家那边，羽强硕士研究生毕业，留在尊仁医学院工作，羽东即将升入大学二年级，完全不需要自己再负担；三弟瑞景博士毕业后被京城高等法院录用，仅有的“负担”就只剩下儿子雪春了。
　　失去至亲的哀伤与渴望新生活的期盼，这两种情绪总是在章瑞岩的脑海中纠缠不清。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时而烦闷惆怅，时而神情飞扬，以至于章羽嘉和章雪春母女俩都感觉章瑞岩有些情绪起伏。章羽嘉完全理解他的感受，很担心他心绪不宁加重，于是想了个办法帮他调整心态，解开他的心结。
　　这天早上，夫妻俩把孩子交给爷爷后，章羽嘉对章瑞岩说：“瑞岩，好久都没放松过了，我想和你去我们读书的校园走走。”
　　“好啊！”章瑞岩欣然应允。
　　他们漫步在校园里，穿过操场，路过教室，他们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回想起彼此互相倾慕的点点滴滴，相互牵手时心动的每分每秒，相拥相亲时温情的画面，情侣间的深情再次在血液中熊熊燃烧！望着神采奕奕的章瑞岩，章羽嘉满心欢喜，这才是她心目中的男人。别看她平日里一副冷傲的模样，当自己的男人焕发出阳光灿烂的神情时，她更是难掩心中的爱意。当他们悠闲地漫步到学生时代常去野外复习功课时的“速记岩”僻静之处时，她再也按捺不住久违的悸动，一把拉住男人的手，呼吸急促，声音又甜又细，饱含着如深潭流水般的深情，眼神迷离地盯着容光焕发的男人，颤颤巍巍地说：“岩，好想好想你像从前那样！”
　　两人久别情深，章羽嘉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章瑞岩有些猝不及防，但他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意。环顾四周无人后，他深情地吻住她，刹那间，全身的血液如海浪般翻涌，似风驰电掣般激荡。他抱着她走到乱石岗里杂草茂密的僻静之处，在这片承载过青春记忆的天地间，将压抑已久的思念与深情全然释放。事后，夫妻俩都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羞涩，疑惑自己怎么会如此不顾时间和地点。要是被人看到，那会是怎样的结局啊！
　　真正的爱情，从不受世俗条条框框的束缚，它藏在日常的陪伴里，也藏在不经意的心动瞬间。只要彼此真心相待、坚守底线，这份情感便是最珍贵的礼物，值得被用心守护。夫妻之间真挚的情意，是生活里最温暖的支撑，也是家庭安稳的根基。
　　“二章”重温旧情后，似乎找回了朝气蓬勃、浪漫温情的生活情调。章羽嘉成功地把丈夫从低沉矛盾的生活泥沼中拉了出来，她风姿绰约、风情万种地搂住丈夫说：“我的岩，这才是真实的你，是最让我迷醉的男人！”
　　“谢谢我的嘉嘉！此生有你，我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章瑞岩吻着她那仍散发着如少女般体香的脖颈，喃喃细语道：“只是我觉得亏欠你太多，心里满是愧疚啊！”
　　“瑞岩啊，有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可不认为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深情款款地说：“第一，我们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远远称不上大难，对吧？第二，你我无论谁，都无私地深爱着对方，不必纠结谁亏欠谁，因为我们都已竭尽全力；第三，我对我们的爱情坚定不移，我相信我们永远都会是幸福甜蜜的夫妻！”
　　章瑞岩被妻子的通情达理和始终如初恋般的爱意深深感动，喜极而泣，满含感恩地说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有信心，不会一蹶不振的。就把现在当作新起点，开始新生活吧！”
　　“嗯嗯嗯！”章羽嘉仍像个天真烂漫的大女孩一样，点头说道：“我们不用再经常请事假了，安安心心地把工作搞好，用实际行动感谢同事和领导们的关心和支持。”
　　“说得好，常怀感恩之心，既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修为，这样好运才会眷顾我们。”章瑞岩对妻子的观点大为赞赏。慨然说道：“咱们的小家是生活之所，单位事业是获取生活资源的依靠，国家则是每个公民赖以生存的根基，每个‘家’都需要我们精心呵护与建设。不过，我还是要为拖了你的后腿道声歉！真对不起，你本早该升任科长、副局长了。”
　　“好啦！”章羽嘉拉长声音说道，“凡事都要学会放下，精神才能轻松自在，别再像蜗牛一样，老是背着沉重的负担。”她心疼地劝诫着。
　　“知道啦，听了贤妻的话，走遍天下都不怕！”章瑞岩挽起妻子，继续踏上重温爱情从萌芽到开花结果的浪漫之旅。
　　刚过而立之年的章羽嘉，宛如一朵知性优雅的花朵，智慧与美貌并存，她的魅力总是那样令人着迷。她带着深爱的丈夫重走爱恋之路后，也完成了对婚姻家庭成长心路的巩固与升华，让丈夫多年来因身心劳累而积累的忧郁在一夜之间消散殆尽。的确，完美的女人，不仅是男人的一片天，也是男人坚实的大地，更是和谐社会的润滑剂、粘合剂与助力剂。
　　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社会迈入了一个更加开放、包容、民主、高效、富裕且福利优厚、充满创新活力的时代。人们对个性化的追求热情日益高涨，追随时尚元素的趋势愈发明显。这是章瑞岩和章羽嘉结束了操劳家务的疲惫时期，全力投入工作状态时所感受到的变化。那些拥有一技之长、特殊人脉、资金来源或机遇巧合的干部职工，有的选择停薪留职，有的干脆辞职下海经商办企业；还有些人一边做好本职工作，一边在企业兼职获取额外收入。许多家庭装上了电话，经济条件较好的还配备了“大哥大”、BB机，甚至拥有了私家车。社会的飞速发展，造就了一大批迅速成长的年轻干部：姚启智成为明星县委书记，曹继勇提拔为县长，方立刚调任尊仁市代市长，何乔山升任县长，刘志洪晋升为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这一系列的变化令人振奋不已。然而，章瑞岩却倍感压力，看着周围的朋友和同事，有的升职，有的发财，就连像何嘉沛这样的乡土企业家也被破格选拔，担任尊南县乡镇企业局副局长，主抓企业发展。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萦绕在章瑞岩心头，回首过往，他突然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甚至还在退步。他开始紧张起来，用心思考，认真探寻未来的方向。有一天，他在工作途中看到一张醒目的海报，上面写着一家新成立的“星海期货交易经纪公司”正在大量招聘经纪人，待遇十分优厚，免费培训且考核合格后即可上岗。从招聘要求的学历、年龄、户籍等条件来看，章瑞岩都完全符合，于是他毅然决然地报了名。一周后，一百五十多名报名者参加了统一培训，连续半个月，每晚两小时，培训师从期货的起源、交易规则、技术指标到K线的绘制等专业角度进行了系统讲解。在期货对国人来说还比较陌生的时候，章瑞岩就有所了解，所以他学习格外用心，后来的考核成绩也十分优秀，星海公司给他发来了录用函，要求他尽快辞去原单位工作，办理入职手续。好家伙！这可把章瑞岩着实吓了一大跳。他原本觉得期货在发达国家备受追捧，在本国理应也会受到广泛关注并被热炒。然而，当他得知入市期货开户门槛高达十万元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像尊仁这种小城市，有十万元的人并不多，所以发展“客户”会异常艰难。乐观地看，起码也是五年之后或许才会有市场。于是，他果断婉拒了星海公司的加盟邀请，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他的小职员。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非常准确，不到半年，因无业务可做，星海公司宣布解散。当然，章瑞岩学到了有关期货的知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在时间的长河中，在岁月的旅程里，很多人、很多事，往往错过了一时，或许就会错过一世，可谓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章瑞岩用自己近二十年的黄金年华，让一个风雨飘摇的家走上正轨、摆脱困境，却错过了晋升职务的最佳年龄——三十五周岁以下，他已年近三十八岁，几乎不可能再有被提拔重用的机会了。好在近年来，章羽嘉全身心投入工作，意外有了收获。她在副局长覃岚的极力推荐下，扶正为科长，这让她喜出望外，章瑞岩心里的失落也多少得到了一些弥补。
　　正所谓世事如棋局局新，尊仁地区为确立城市经济的主导地位，撤销了原尊仁地区行政机构，设立了地级尊仁市。原县级尊仁市被拆分成两个区：以龙凤山脉为界，南部为龙泉区，北部为凤岭区。尊南县与原尊仁市东部接壤的镇合并而成“开发区”，原尊南县改为尊南区，地级尊仁市管辖四区十县，与原尊仁地区的地域范围一致。在此期间，龙泉区新华街道办党政一把手即将退休，组织部按照惯例开展干部考察工作，到办事处考核干部。所有程序进入最后“青年干部推荐”阶段时，有干部问组织部考核组：“三十五岁以上的同志可以推荐吗？”考核组当然只能回答：“可以。”严格来说，并没有哪个文件规定过了三十五岁就不能提拔任用，强调三十五岁以下只是为干部年轻化设定的不成文“标准”而已。正是这次干部考核中的“高票推荐”，让章瑞岩作为“特例”，参加“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后，晋升副科级，到永乐街道办任副书记。
　　然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会潮湿阴冷，在开放包容的生活环境中，也存在着阳光稀少之处，暗藏的隐患日益凸显。有人热衷牌局而疏于家庭和子女教育，有人沉湎牌局走上了赌博违法的道路，有人利用牌局进行贿赂，一些酒局、饭局以及喝茶、K歌的场合也都渗透着商业贿赂等不正之风。由于“摸着石头过河”的发展模式进入了“深水区”，随之出现各种新问题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向注重学习、善于思考且喜欢研究世态的“二章”，对周围乃至社会的变化保持着高度的敏锐性和鉴别力。他们没有陷入不良风气之中，所有社交活动仅仅是出于应酬和友情，参与其中但不沉迷，附和他人但不失规矩，随波逐流却不同流合污。遇到双休有应酬时，他们就把儿子雪春送到外公外婆家。一方面是以免影响孩子，另一方面外婆庹楠刚退休，有外孙陪伴可以消解“退休综合症”，减少焦虑和落寞情绪，有利于健康；而外公章树森则不同，虽然退休了，但院里返聘他不时参与重要手术指导和科研项目，根本没时间“落寞”。
　　这天，“二章”刚把儿子送到外婆家，章瑞岩的BB机响了，他随即回电，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姚启智的声音，他急切地说：“中午去你家吃辣子鸡，来得及不？”因为开着免提，章瑞岩用眼神征求章羽嘉的意见后，干脆利落地回答：“没问题，来就是！”
　　姚启智突然造访，章瑞岩预感肯定有大事发生，便和妻子匆忙赶回家。章羽嘉进家后第一时间从冰箱里拿出鸡解冻，不经意间问丈夫：“这个姚书记平常忙得很久都没联系了，今天突然有空来家里，似乎有点反常啊！”
　　“确实不寻常，但又不好问。”章瑞岩回应道。
　　“要不然打电话给顾青莲，探个究竟？”章羽嘉的好奇心一下子冒了出来。章瑞岩向来宠爱妻子，加之他自己也好奇，便没有阻拦她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顾青莲听出是章羽嘉，赶忙声明说：“别催别催，我的冷美人儿，马上出门！”看来姚启智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章羽嘉在电话里不再继续打听，只好等他们到来，谜底自然就会揭开了。
　　让“二章”猜不透，连顾青莲也不清楚的是，姚启智为何大中午要吃章家辣子鸡？事情确实很突然，大清早市领导找姚启智郑重谈话：“组织决定调整你的岗位，到市重点发展重镇——龙泉区任书记，文件随后下发，立即准备到位，明天上午，市委组织部在龙泉区干部大会上宣布这一决定。”紧接着，市领导向他介绍了龙泉区的概况。
　　姚启智透露“秘密”后，开门见山地说：“之所以急着来吃你家的辣子鸡，主要是想听听大哥的高见，这样我就能为明天的表态发言做好准备了。”
　　“我亲爱的书记兄弟，大哥我何德何能，哪能给你提供‘高见’呢？”章瑞岩有些错愕地说道：“龙泉区一把手那是要进市委常委的啊！万一我说错了，误导了你，那我可担待不起哟！”
　　“我知道你是民间高人，不说当街道领导，就算马上让你当区委书记，你的能力也不在话下。”姚启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道，“你是被家庭琐事耽误的文学家、观察分析家、政治家……有时候我觉得你更像个哲人。”
　　“得了得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帽子’生意了，你给我戴的帽子太夸张了，我可戴不了。”章瑞岩笑着自嘲道，“闲聊吹牛可以，但拿到台面上说可就惹人笑话了。不过，对有些事进行预判是有必要的，毕竟凡事预则立嘛。嗨！我喜欢‘哲人’这顶帽子，说不定我努力努力，真能想出些‘小点子’帮到朋友们。”
　　今天比较例外，大家没喝酒，只听姚启智和章瑞岩你一言我一语地侃侃而谈，顾青莲和章羽嘉都没有插话，她们知道这两个男人谈论的内容绝不是普通的闲聊。略作沉思后，章瑞岩以大哥的口吻，给姚启智提出了一番振聋发聩的“忠告”：城市管理和县域管理存在不少差别，城市里人员文化水平普遍较高，干部的优越感也更强，经济结构不同，发展模式也迥异，地理优势、商业优势、人流优势等等，都需要进行综合分析，精准施策。所以要紧紧抓住优化干部队伍、开拓城市发展空间、着力培育税源、提高城市品位这些要点。
　　“说得好！”姚启智神采飞扬地称赞道，“我就知道大哥肚子里有货，今天这一趟真是没白来，让兄弟我茅塞顿开，多谢多谢！”
　　“但俗话说‘话不好说在前头，背篼不好背在后头’，为兄还有几句不太中听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章瑞岩咬文嚼字，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直说！”姚启智眉飞色舞地催促道，“大哥难道信不过我？哈哈哈！痛痛快快地说吧，我有心理承受能力的。”
　　“当官、做人、办事，一定要三位一体，不能相互矛盾。”章瑞岩严肃地表达着自己观察分析得出的结论，“它们就像三棱锥的三个面，任何一个面出了问题，整体就会塌陷。直白地说，你官越做越大，面临的诱惑也会成正比增加。当下，各种不正之风和诱惑不断增多，定力、防诱力、鉴别力，是干部最基本的素养。哎！这些事情太复杂了，一句话，为了你自己和家人，牢记‘且行且珍惜’这五个字吧！”
　　“你就是我亲哥，这辈子有你是我的荣幸！”姚启智感动不已，抱拳相谢，推心置腹地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兄弟我懂。老实说，守住底线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与胆识。我曾苦恼过、斗争过，甚至挣扎过。每当我想起人生最宝贵的不过是健康、快乐和自由，想起含辛茹苦的父母，想起相濡以沫的爱妻，我的内心便无比平静、坦然且轻松。守住本心、拒绝诱惑，就如同登上山顶，那种成就感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别提有多畅快了。所以哥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我的心坎上。当着我爱人顾青莲的面，我发誓永远铭记大哥的教诲——且行且珍惜！”
　　听到这里，顾青莲早已泪眼蒙眬，她深情地望着姚启智，说出了四个字：“谢谢老公！”章羽嘉在一旁欣慰地补充道：“这才是男儿本色，这就是女人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