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行》边弓月

23、三十

　　三十
　　章瑞岩真正领略到姚启智那与众不同的风采，还得从姚启智在龙泉区干部大会上的表态性讲话说起。他端坐在主席台，面部表情亲切又不失威严，全程脱稿发言，声音沉稳，语速不紧不慢。在历数成绩时只给予褒奖，指出不足时幽默风趣，畅想未来时有条不紊。几百名干部要么侧耳细听，要么埋头记录，没有走动、说话或打瞌睡的。一个小时十八分钟后，讲话结束，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晚饭桌上，章瑞岩兴致勃勃地谈起姚启智：“嘉嘉啊，平时我们对姚启智的了解太片面了。”章瑞岩感慨道，“我们更多地只知道他重情重义、有担当，只要不违背原则，能帮的忙他都会尽力去做，却很少了解到他的领导才能和谋略智慧。今天他的一番讲话，真是让人眼前一亮。他是个出类拔萃的才俊，前程一片光明啊！”
　　“哟！有这么厉害吗？很少听你这么夸赞别人呢！”章羽嘉颇为好奇地说道，“挑重点举例说说，让我也见识见识。”
　　章瑞岩神采飞扬地描述道：“我有这样出色的兄弟，真的倍感骄傲。但是，”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今后恐怕他官当得越大，和我们的距离就会越远咯！”
　　“想那么多干啥，一切都看缘分。”章羽嘉安慰道，“哎，说了半天，你还没跟我举例证明你们姚书记的特别之处呢！”
　　章瑞岩放下饭碗，起身去拿来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对几个重点评说道：“关于大谈成绩的部分就不多说了，那是为树立领导胸襟宽广的形象、维护前领导威望的官话。他主张狠抓创收，提高干部职工福利，先用福祉俘获人心，这高不高明？这是其一；其二，他主张拓展发展空间，培植新税源，向南方延伸开发新城并连接尊南区城，这算不算大手笔？当然，光修路建房未必能拉动经济，怎么办？姚书记想到办法了，他主张将区委、区政府办公区南迁十公里，以此为杠杆，撬动南部新城进入发展快车道；其三，重新规划、改造老城，提高城市品位；其四，加大财力投入，用三到五年时间，将在职党政干部输送到各地知名党校进行轮训，提高干部执政能力和工作水平；其五，待时机成熟，改造外环路与火车站客运站。”
　　章羽嘉说：“确实有胆略，很有前瞻性。”
　　“最后有一点，我觉得形象生动，值得玩味。”章瑞岩合上本子说，“他对干部的廉洁自律说了三句话：守身如处子般纯正，守心如初恋般纯粹，守纪如蓝天般纯净。全场报以掌声，说明大家都听进去了。”
　　“有种预感，你会跟着沾光的。”章羽嘉不经意地冒了一句，“他会提拔你吗？”
　　章瑞岩怔了怔，睁大眼盯着妻子，平静淡然地问道：“你是这么想的？”
　　“其实吧，瑞岩，不说提拔扶正为正科，就是让你做副县，也绰绰有余。”章羽嘉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就像是树枝头开的不结果的花，中看不中用。她不想让丈夫过多地去联想被耽误的青春，以免情绪波动产生郁闷。作为贴心好妻子，她无时无刻不关心丈夫的身心健康，所以她很机智地对丈夫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仔细想想，你天天有最爱的女人粘着，我天天有最爱的男人守护，单论生活质量，我们的级别相当高了。不像顾青莲她们几个，时常十天半月见不着面，饱受相思之苦、相思之累，我们可没有，多潇洒自在！”
　　“知我者，爱妻矣！”章瑞岩高兴地跳起来，一把搂过妻子用力拥抱了一下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很充实很知足。不过我想得更多的是，但愿姚启智心想事成，万事顺意。真心话，我还真怕沾他的光，不仅会让人说闲话，还会有人以为老章我攀高枝儿。”
　　章瑞岩对姚启智的了解，确实仅停留在知心朋友、兄弟感情的层面。姚启智除了才智过人、工作能力水平出众外，还是个果敢、高效、雷厉风行的人。三个月后，南部新城规划设计、政府大楼拆迁招投标雏形公布。事实证明，他的“表态讲话”并非空谈阔论，而是实实在在的宣言，更是摆在全区干部面前的刚性任务。
　　当万事俱备，天时、地利、人和皆已齐备之时，南部新城的建设正式拉开了帷幕。首先是加紧抢修安置房，随后沿着通往尊南区城的老路一线开展拆迁工作，将其拉直并修建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城际高等级公路。就在毛坯路刚刚拉通的时候，姚启智便带领全区干部，前往新建政府办公大楼的地址，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奠基庆典大会。
　　这天清晨，秋高气爽。参会人员准时抵达了大会举办场地——一片平坦的土坯地。当领导讲话结束，主持人宣布奠基仪式开始，“四大班子”的领导们手握铁镐，朝着立有“奠基”二字石碑的土坑中送土的那一刻，太阳正从正后方那座最矮的、圆圆的小山顶上冉冉升起。顿时，会场内响起一片“哇！哟！”的惊呼声，人们纷纷大声议论起来：“这到底是谁选的地址和时间呀，简直太神奇了！”众人仰望后面的山势，只见太阳升起的小圆山两边，左右山形“对称”，且全部被森林覆盖，酷似两条从远方奔腾而来的巨龙，正在嬉耍着一颗浑圆的绿宝石。老百姓说这是“二龙戏珠”，仔细一看，确实极为神似。参会者们无一不佩服姚书记独到的眼光。而站在人群中的章瑞岩，更是感慨万千，他联想到老家的“一山二岩”，与这里的地形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禁“啧啧”称奇，心里也不断赞许姚启智谋略的精湛。
　　“三大建设”——南部新城建设、新城“黄金地段”开发建设以及老城区改造建设，相继得以展开。这一切靠的是姚书记秉持的“超常规”发展理念，以及他摒弃“等、靠、要”落后观念的勇气与魄力。紧接着，“亮化工程”点亮了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创卫”、招商环境整治、治安环境整治等一系列重大工作也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龙泉区因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到两年时间，姚启智便成为全省的政治红人、名人，官职也晋升为市委常委，一跃成为地级干部，让众多奋斗者羡慕不已。
　　如果说政绩需要拼搏奋斗，仕途需要不懈努力，那么姚启智的身体力行便是最好的例证。那些阿谀奉承、讨好上司，懒政怠政、偷奸耍滑磨洋工，欺上瞒下、谎报虚报、邀功请赏的人，在姚书记面前全都没有了生存空间。他通过铁腕手段进行整饬，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不称职的干部撤职免职；对于那些违纪违法者，更是毫不手软地依照党纪国法进行处理，极大地严肃了党风政纪。同时，他把那些兢兢业业、脚踏实地的干部提拔到重要岗位，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让年轻的龙泉区步入了发展的快车道。在此期间，为了加强班子的战斗力，更好地调动龙泉区上下齐心协力抓发展，经他极力举荐，曹继勇调任龙泉区区长，何嘉沛调来升任建设局局长，原副区长刘志洪则升任临县县长。此后，姚启智更是如虎添翼，工作起来得心应手。
　　诚然，姚启智也难免会有“私心”的时候。在大规模调整干部岗位的过程中，最让他牵挂、让他犯难的人，非章瑞岩莫属。他第一回把章瑞岩约到办公室后，开门见山地说：“大哥，有件事让我特别犯难，想听听你的想法和意见。”
　　“你直说就行。”章瑞岩一脸茫然，摸不着头脑。
　　“这次干部轮岗和选拔任用，按常理，无论从公还是从私的角度，你都应该升职，但是……”
　　没等姚启智把话说完，章瑞岩就打断道：“这事你不用为难，我心里清楚，我年龄大了，政绩也不突出，不能强行争取，哈哈哈！”章瑞岩会意地笑着，宽慰姚启智说：“无论于公于私，都不能让你破了既有的‘原则’，有你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还盼着你工作顺风顺水呢！不过，如果真要照顾我的话，帮我调到工会这种轻松点的岗位，我会很乐意。”
　　“好的，大哥，我按你说的办，这不违反纪律。”姚启智如释重负，紧紧握住章瑞岩的手，打趣道：“多花点时间和精力经营甜蜜的爱情和幸福的家庭，也是完美人生的一种体现。”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呀，就像个花匠，浇水、施肥、松土、剪枝，样样熟练，就是需要大把的时间。”章瑞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想调到清闲点的部门。”
　　“你和大嫂恩恩爱爱的，一直是我的榜样。我呢，就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全靠青莲一人操持，我亏欠她太多了。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愧疚。”他有些黯然神伤，情绪低落地说：“别看我表面上风光无限，呼风唤雨，前呼后拥的，实际上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鲜花掩盖的陷阱里。”
　　“听你这么说，好像话里有话，我还是不多嘴议论了吧？”涉及敏感话题，章瑞岩说话不得不谨慎起来。
　　“今天请你到办公室来，还有第二层意思，就是想让你这位‘哲人’，‘隐士高人’帮我参谋一些棘手的难题。唉！要想听到真话，勇于听真话不是件易事。”姚启智深知眼前的大哥是个很有分寸，有见地的人，有些难言之隐只能私下与他交流，集思广益，方能破解那些棘手难题。他恳切地说：“我特意抽出时间和大哥促膝长谈，就是想理清思路，找到更有效的方法。”
　　如今的姚书记，位高权重，想攀附的人不少，他非常厌恶这种不正之风，而且表现形式五花八门：有送名烟名酒的，有直接送现金的，有在牌局上故意输钱的，还有送美女来公关的……让人眼花缭乱，哪一样不比定时炸弹还危险？如何警示并有效打击违法乱纪行为，推动社会各项事业发展，成了当务之急要解决的问题。他深知需要建立长效机制。然而，怎样的机制才能真正做到长效呢？
　　听姚启智倾诉心声，倒出“苦水”后，章瑞岩“唉”地长叹一口气，说道：“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参透的。我只能在对兄弟情谊负责的前提下，说一些不成熟的建议，权当抛砖引玉吧！”
　　姚启智抛出的话题何止是大，简直是难上加难！章瑞岩深知，姚启智或许真的遇到了难处，一时无处倾诉，才找他这个能交心交底的哥们儿交流，期望能“无心插柳柳成荫”。平日里颇有几分忧国忧民风范的章瑞岩，崇尚大道至简。他主张，只要是公职人员，不要用赌徒思维，侥幸心态试错，首先要算清人生账：不要因一人违法乱纪而让全家承受本不该的痛苦，来之不易的既得利益一旦归零甚至变为“负数”，这样的人生又有何意义？在“伸手、张嘴、动腿”时，巨大的诱惑无处不在，开放、包容、繁盛且色彩斑斓的花花世界，每一道光芒、每一缕暗香，都会令人晕眩，身处这种状态时该怎么办？捂紧自己三分财，勿贪他人七分利，应成为最简朴而实用的警言，只要铭记于心，牢牢坚守就一定能收获功成名就！
　　姚启智往章瑞岩的茶杯里添了热水，又递过香烟并帮他点上，乐呵呵地说：“抵挡诱惑，拒绝侵蚀，守住思维底线，这没问题，至少目前我感觉自己做得还不错。我的难点在于‘方法论’，如何巧妙地既保自身安全，又不损害投资环境，还能维护好和谐的工作生态，鱼和熊掌怎样才能兼得呢？”
　　“哈哈哈！说到底你还是‘心贪’。”好在你虽有贪欲，却是为了苍生，时世难为你们这个‘清廉群体’啊！章瑞岩朝烟灰缸重重地弹了下烟灰，说道：“你要坏别人的‘好事’，还指望人家感谢你不成？老祖宗说不可兼得，那是经过无数事实检验的真理。无论是治国先治宪，还是治政先治吏，都需要奋不顾身，中庸是和事佬的哲学。重典法制、恩威并重才是至高方略。”
　　“领教了，大哥！我就觉得你深藏不露，今日一聊，真的让我受益匪浅！”姚启智开心地说：“你最适合去的部门是党校、宣传部或者政策研究室，在那里更能发挥你的才智。”
　　“得了得了！还是满足我的心愿，将爱情进行到底吧！”章瑞岩郑重地声明道：“人各有志，我也曾想过做个自由的所谓‘哲人’（拥有卓越智慧并崇尚思考的人），但又缺乏必要的知识储备，用哲理去诠释社会的思维逻辑也未达到所需的高度，就把这当作目标努力争取吧！所以真心希望兄弟你平步青云，让哥哥我骄傲一辈子。”
　　“我深信大哥一定能如愿以偿。”姚启智诚恳地鼓励道。
　　但凡智者都有这样的思维习惯，每前行一段路程，总会下意识地回头眺望过往的风景，审视不经意间留下的足迹。姚启智之所以在不被人打扰（他已给秘书交代过正在谈工作）的办公室里，向具有社会“洞察力”的大哥吐露心声，是因为他在回望风景、审视足迹时，看到了阴霾、悬崖和陷阱。
　　最初触动姚启智敏感神经的，是那次招商会晚宴之后——最大的一家商会主席诚挚邀请姚启智到市里一家顶级的“玫瑰乐园”会所唱卡拉OK。起初，大家你唱一曲我唱一曲，洋酒也是你一杯我一杯，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之中。然而没过多久，包房门突然被打开，服务生领着一群穿着时尚且不失高雅、貌美如花的女孩鱼贯而入。商会主席说道：“各位，今天是我们商家最值得庆贺的日子，我请来了‘玫瑰之花’陪大家，一人一个，尽情玩!”
　　姚启智的脑袋里“嗡”的一声，胃里顿时像吞了苍蝇一样，直犯恶心，他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借故“逃离”，一路快步如飞地回到了家中。看到妻子正在给女儿辅导作业，家的温馨让他糟糕透顶的心情好了许多。
　　“爸爸身上好大的酒气呀，又喝多了吧？”女儿对从身边走过的父亲说道。
　　“小迪，对不起啊，爸爸有时候也身不由己。”姚启智回身对女儿笑了笑。
　　姚启智对那些充满庸俗气息的应酬十分厌烦和反感，他心想“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所以他期盼着有那么一天，能够强力根治那些用美女公关、金钱开路、攀附权势等不良风气。
　　让姚启智险失态的，是那次赴川渝招商考察时的一段艳遇——接风宴上自然是觥筹交错，主客相互敬酒对饮。而且当下最流行的劝酒方式，要么是酒中有美眉作陪，要么是以酒量换取“诉求”，比如下级找上级要款项或项目，上级就定下“规矩”：一杯酒抵一万元，或者若干杯酒换一个项目。把“正事”融入娱乐之中，大家皆大欢喜。对于姚启智这位尊贵的客人，对方既不是要“款”也不是要“项”，而是要“投入资金找项目”，完全掌握着主动权，所以用美酒加丽人“开路”显得更加高端大气。
　　接待方特意把商会秘书长上官芝兰安排在姚启智左边的座位。缘由是在下午的恳谈会上，上官芝兰计划到尊仁市投资兴办“美容美颜职业学校”，这引起了姚启智的高度关注，他们还就投资规模、选址、开工时间等问题进行了十分具体的探讨。
　　上官芝兰从天生的美貌到衣装打扮，再到谈吐的音质、话术以及肢体语言，无一不像一阵香风、一朵朝霞、一束鲜花、一缕阳光、一座仙境，与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佳人并无差别。听她说话时，人们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在她身上，不好意思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只能多用余光去欣赏，就好似生怕惊跑了树上欢歌的小鸟一般；而姚启智因对她的投资意向兴致盎然，除了言语交流之外，自然少不了眼神的碰撞，还产生了意外的感应。
　　不得不说，在重庆长江边长大的绝色美人上官芝兰，不仅投资项目得到了姚启智的首肯，而且其容貌、天资与才干同样征服了这位英年才俊。他们频频举杯，着实羡煞众人。一向沉稳慎重的姚启智在醉意朦胧之中，毫不吝啬地用溢美之词盛赞上官芝兰：“你是我有生以来结识的第二位集美貌与才智于一身的极品佳人，我深感荣幸！”
　　“那第一位是？”上官用勾魂的醉眼望着他问道。
　　“不！她是我嫂子，我十分敬重她和我的大哥。”姚启智见到上官芝兰第一眼时，便立刻联想到当初见到章羽嘉时的心理感受。
　　“我很希望姚书记能帮我引荐一下这位让你如此赞美的姐姐哟！”
　　“我看，换个节目如何？”这时，主持者走到姚启智身旁，毕恭毕敬地，同时用眼神征求上官芝兰的意见道：“换个地方喝醒酒茶怎么样？”说完，上官芝兰也不避嫌地搀着姚启智，摇摇晃晃地跟在主持者身后，来到了一间茶道房。
　　茶道房布置得古朴雅致，墙壁上除了几幅有关茶文化的条幅之外，还在显眼的位置悬挂着“茶圣”陆羽的画像；迎面摆放着一张又宽又长的茶桌，上面摆满了茶艺所需的器具；左侧，身着古装的琴师挥舞着柔美的双臂，指间流淌出古筝流水般的乐曲；清秀甜美的茶艺师，温文尔雅地摆弄着茶艺。沁人心脾的茶香与软绵迷人的氛围，让人感觉仿佛时光倒流至远古时代，一时间没了压力，没了厌倦，没了所有的哀愁，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琴师和茶艺师都到点离开了，同行的人们也不知何时纷纷离场，就只剩下姚启智和上官芝兰这对孤男寡女。
　　然而，酒精的作用并未让姚启智失去警惕，他很快清醒过来，十分绅士地对上官芝兰说：“不好意思，秘书长，拖累你了，我该回房间了，也请你早些回去吧，谢谢你的关照！”
　　“书记不必客气，我们会长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要接待周到，为我们商家入驻贵地开好头、铺好路。”上官眼神迷离地盯着姚启智说道：“我必须把你安全送回房间，才算完成任务，你不会介意吧？！”
　　话说回来，姚启智确实喝多了，脑子轰鸣发麻，脚下飘忽摇摆，要不是上官搀扶着，真的可能会摔倒。从茶室出来到电梯间，他几次差点扑倒，弄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上官也差点跟着摔倒，好在上官虽矜持却不失大方，能及时用身子挡住，才没让他倒下。好不容易到了房间，这时的姚启智虽然头脑认知还不至于完全迷糊，但身子着实浑身无力，到了床边不由自主地往后倒下，顺势也把上官牵拉扑了过去，两人的脸险些贴到一起。或许上官确实累得够呛，未来得及立刻起身，而是软绵绵地扑在他的胸脯上，听他断断续续、自言自语地说：“我不能，我不能，上——上官，虽你冰肌玉骨的美貌，令人迷醉的体香征服了我，但我跟老婆承诺过，宁可辜负苍天，也不背叛与妻女间的爱情亲情友情。”
　　听姚启智如此之说，上官芝兰无比惊骇，当今世间居然存在坐怀不乱，生理心理克制能力如此超群的俊杰，实属罕见！她仿佛一念间清醒了大半，迅即起身整理好衣装坐到窗前沙发椅上，颇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种浅薄轻佻女子，让你见笑了。”
　　“不不不！”姚起智赶紧申明说：“我不是那意思，老实说，如果我没成家，一定毫不犹豫追求你直到嫁我为止，因为你是女中豪杰，貌若仙家，我非常喜欢。但我不是滥情之人，更不会酒后失控，那些所谓酒后乱性或酒后乱情之说就是弥天大谎，都是借酒使坏而又想逃避责任，真正醉酒是使坏都没能力的！”
　　姚启智为不伤害上官的“面子”和自尊，他将与妻子的一段永生难忘的趣事大概的说了一遍——那是他刚上任龙泉区委书记不久的一个周末下午，顾青莲整了几个大菜，开了一瓶好酒，一家三口像过年似的坐上桌后，顾青莲举起酒杯说：“来，迪儿，祝爸爸生日快乐！”
　　“天呐！我都忘了四十岁了，谢谢你们母女，我爱你们，干！”姚启智感激万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天借你生日，我们畅快地聊些敏感话题，希望不介意哈！”顾青莲仍然小鸟依人般柔声说道。
　　“一家人，有啥不能说的！夫人尽管道来。”姚启智打趣回应道。
　　“那我就说咯。”顾青莲转脸看了一眼女儿说道：“迪儿已上初中二年级，有些话不必回避她了。如今世道开放繁华，男人们不满足于婚内激情，在外拈花惹草者有之。想必你也知晓元代书画家赵孟曾经想纳妾的故事，他的夫人管道升写了一首《我侬词》表达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相互忠贞守候之情，化解了感情危机。我的要求吧没那么高，就像今天这桌菜，如果无盐是不是很难咽？如果都放糖是不是也难持久？外边的激情就像糖，很甜蜜，但很难持久，家里的半老徐娘就像这盐，缺了无味。我只希望别把诲气带回家就行，这是底线，老公，觉得这样难不难？”
　　姚启智被老婆这一招欲擒故纵差点整得啥都不会，很是尴尬地看着女儿满脸的坏笑，已是憋得脸上发烫，回过神来后赶紧小心翼翼赔不是：“对不起，我这个工作狂，忙起来忽略了你们的感受，让你们产生不应有的想法。”他帮妻子和女儿碗里夹了菜，干了满满一杯酒继续说道：“是，外边充满各种诱惑，有的干部已被拿下，但我的底线，意志力和控制力那是得了章瑞岩大哥真传的，你母女尽管放心，我姚启智宁可辜负苍天，也不背叛与妻女间的爱情亲情和友情。”
　　听到这里，上官芝兰感动得泪光闪亮，深情地说：“我要认你为哥，别的不说，就是为了结识知性而胸怀宽广的嫂子，希望别嫌弃妹子我身份卑微。”
　　“这说的哪里话，你可是巾帼不让须眉，高贵得很呢！”姚启智强撑着身子靠在床上说道：“你到尊仁后，一定让你们认识。”
　　就这样，每当姚启智遇到有美色“进攻”时，他都会条件反射般想起自己那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豪壮“诺言”。
　　再说一件让姚启智后怕的事。前不久的一个周末上午，姚启智的岳父母来他家看望外孙女姚迪。顾青莲昨晚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今天上午要来听女儿拉小提琴，一大早就去买了鱼肉果蔬，正忙着打理的时候，父母进了家门，免不了一阵嘘寒问暖。过了一会儿，顾青莲使唤女儿说：“迪儿，去把最好的茶叶拿来给外公外婆泡上。”
　　姚迪这孩子不仅长得像母亲一样水灵乖巧，而且像父亲一样聪明机智。她听从母亲的吩咐去储物柜找茶叶，翻找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一种是最好的，最后只得根据外包装来判断。当她打开那盒看起来最“豪华”的盒子，取出里面的两条长方形小盒，当她撕开其中一盒，准备从中取茶叶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盒子里装的不是茶叶，而是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好在是家里，她强作镇定，又撕开另一盒，情况一模一样，装的全是钱。如果一沓是一万，那整整二十沓就是二十万。只见她不慌不忙，随便拿了一包看起来“次豪华”的茶叶给外公外婆泡上，外公闻了闻还赞不绝口：“嗯，真香！”这时，她迫不及待地走到厨房，紧紧拉住母亲说：“妈妈，跟我去看样东西。”顾青莲没多想就跟着女儿来到了储物柜前，女儿指了指柜子里的那堆钱示意母亲看。要不是姚迪眼疾手快迅速捂住母亲的嘴巴，顾青莲差点惊呼出声。她战战兢兢地对女儿说：“不行，得叫你爸赶紧回来处理，这会出大事的！”
　　母女俩走到客厅，简单聊了几句，顾青莲就匆匆走进卧室，用分机给姚启智的BB机发了信息：“大事，急回！”不到一分钟，姚启智回电问道：“什么事？”顾青莲接起电话说：“如果能抽开身，马上回家，出大事了，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妻子这神秘兮兮的电话，让姚启智预感到事情肯定不简单。他交代好工作后就赶紧赶回了家，进门看到女儿正在拉小提琴，岳父母都半眯着眼睛欣赏外孙女拉的《梁祝》，对姚启智仿佛视而不见，姚启智也没去打扰，径直走向妻子问道：“咋啦！”顾青莲只说了句：“跟我来。”
　　姚启智看向储物柜，也是十分惊讶，他长舒了一口气，脑海里“回放”起过去一段时间家里人来客往的场景，胸有成竹地骂了一句：“龟儿子，这不是害我吗？”
　　“知道是谁送的吗？”顾青莲问道。
　　“还记得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晚上吗？”姚启智回忆道，“就是开发老市政府大楼的那个老板，那天晚上他和他老婆一起来家里，说他赚了钱，吃水不忘挖井人，要当面感谢我这个‘恩人’，临走时说给我带了盒明前新茶，还反复叮嘱一定要留给自己喝，千万千万不要送人。当时我也没太在意，以为送点小礼品都当作是正常的礼尚往来。没想到这家伙很有心计，搞了这么一出。”
　　姚启智毫不犹豫地拨通那个开发商的电话，一开口就一顿“四季发财”：“喂，兰小凯兰总，你想害我不是？”
　　“哎哟！书记，借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啊，怎么了？我都懵了！”电话那头的兰小凯惊慌失措地问道。
　　“你小子别装蒜，来把你送我的茶叶拿走，我喝不起也不敢喝那么贵重的茶。”姚启智余怒未消，以一种不容抗争的口气命令道。
　　“吓我一大跳，我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兰小凯轻松愉悦地说，“就一盒茶叶，值不了几个钱，放心喝，不会有问题的。”兰小凯心里高兴万分，他送出去的“礼品”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说明他“感恩”的目的达到了，但他清楚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实情，所以暗示“不会有问题”。
　　“少装！不认是吧？那我交给纪委处理咯！”姚启智重重地放下电话，他知道兰小凯不会承认送钱一事。
　　“书记呀，不是我装。”兰小凯在心里嘀咕，“哪有不沾腥的猫？不过我是真心感谢，你的确算得上好官，就算我‘扶官’吧！”
　　姚启智随即又拨通了纪委书记的电话，叫他立即到家里来，有急事处理。区纪委书记计春平很快来到姚启智家里，“姚书记有何指示，请下达！”计春平开门见山地请示道。
　　“遇到‘难题’了，可能也是不少干部有苦难言的困惑。”姚启智把兰小凯“感恩”送钱一事原原本本地向计春平叙述了一遍，然后非常慎重地说：“春平啊，看来反腐倡廉工作要转变思路，改换视角了，吃吃喝喝、请客送礼这些平常事，正像蚂蚁一样，侵蚀着我们的‘千里之堤’呀！”
　　“书记说得没错，是时候出手了！”计春平忧心忡忡地说，“我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贪’字如此了得，它把人性中最丑陋、最肮脏、最邪恶的一面暴露无遗，从而酿成人间形形色色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以说人世间很多悲剧都与‘贪’字密切相关。”然而，总有不少“聪明人”心存侥幸，不惜赌上身家命运，妄图获取毫无胜算的不当之利。他们成天提心吊胆、忧心忡忡、魂不守舍、寝食难安，如此生活，意义何在？
　　“所以，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清醒与感悟层面，而要大胆探索，杀出一条血路，震慑那些怀有贪念或刚刚陷入贪欲泥潭的人，将他们从悬崖边缘挽救回来；对于那些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人，要以雷霆之势严惩不贷！”姚启智义愤填膺地说道，“我提出几点思路，权当抛砖引玉。给你们一个月时间进行调研和论证，然后拿出一份切实可行、行之有效的龙泉区‘廉政建设实施细则’。以今天发现的这包假茶叶为突破口，先建立一个‘廉政账户’，干部们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收取的钱物，都存入该账户。”
　　计春平领会到姚书记刚正不阿的意愿和壮士断腕的气魄，浑身充满干劲。第二天，他便组建了一个“五人小组”，加班加点地走访、调研。他给小组下达了刚性任务，必须在三周内拿出“龙泉区廉政工程实施方案”初稿。
　　聊了一上午，章瑞岩看到了姚启智的凛然正气和坚强意志，心中无比欣慰，感叹道：“虽然困难重重，但正义永远会被阳光照耀，终究能够行稳致远！”因此，他建议姚启智在勇毅前行的仕途之路上，要学会避其锋芒，谨记前人的告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机制”方面要突破思维定势，在提拔干部“赋权”时，要告诫他们，在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责任与担当的同时，也要勇于接受利益的限制、约束和底线，二者是相辅相成的；要建立全方位、立体化、公开化、常态化的监督制约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