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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4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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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思思婚礼上的闹剧传播速度很快。
打开社交平台,切换到本地,入目几乎都是打码的婚礼视频和举着手机自拍的“知情人”,还有人跑去阮思思婚房的小区门口开直播。
随着事情发酵,阮思思从小学开始在学校霸凌同学的过往也被挖了出来。
大学同学也匿名吐槽她领着贫困补助却用着最新的电子产品经常请假出去旅游,还喜欢拍下周围人窘迫的视频发社交平台博取关注。
到后面事情又发展为异地网友送花圈等丧葬用品快递上门,给阮思思的工作单位打电话骚扰投诉,以及到本地官方号视频下面各种评论留言,要求彻查阮思思做生意的爸和在官场呼风唤雨的大伯。
阮思思被迫躲在家里,也没有找出在婚礼上换视频的人的心思了。
而关鹏被人问起时,总是微微皱眉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还一脸心疼:“我想大家误会了什么,视频里的不可能是我爱人。现在ai换脸技术那么成熟……”
一群人扛着纯爱深情大旗吻上了关鹏,尤其他长相也不错,使得大家更心疼他了,纷纷劝他离婚找个清白好女人。
关鹏没有提离婚,反而向张嘉咨询去T国潜水的费用和手续,他想带着新婚妻子去度蜜月,远离国内纷扰。
张嘉并不是齐知文随口编的姓名人物,而是她在A国读书时认识的女生。同样需要打工赚取生活费和学费,张嘉心思活络,积累了一些人脉后便做起了中介,利用信息差赚钱。
齐知文给关鹏留的微信号也是她的,她和齐知文商量好了,在朋友圈里发了一些小国家的潜水看火山等比较小众的旅游照片,等待关鹏和阮思思上钩。
原本以为至少需要铺垫一个多月才能让喜欢在社交平台“特立独行”的阮思思或者是关鹏联系她,没想到刚开始执行计划就碰上婚礼现场阮思思私密视频流出,直接将进度推了一大截。
关鹏在岳楚跳楼的当晚又发来一条乱码一样的短信试探,后来再无动静,想来是已经知晓岳楚跳楼自杀的消息,想借着阮思思出事一起去国外躲避一阵。
张嘉转发关鹏给她发的消息给齐知文,还附言:“你推的这条水鱼好靓哦,单程几万块都不怎么讲价的。嘻嘻。”
齐知文回:“我明天回去。”
“这么快啊,难道是因为想我了?”
“回去磨刀。”
“啊哈哈,也不用那么想我。”
“再帮我换一笔钱。”
“好嘞,手续费给你抹个零头。”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
楚岳发了消息过来,是岳楚的死亡证明。
她把手机扣在酒店的白床单上,深呼吸几次,才重新打开对话框。
这几天和楚岳一起处理岳楚的遗物和未完成之事,时常觉得岳楚的离去是一场午后被困住的梦。
张嘉很快帮她换好了钱,她把钱转给楚岳,让他交了墓地的尾款。
岳楚父母葬在老家山上,齐知文和楚岳担心如果把岳楚的骨灰也埋在老家,会被人盗去配阴婚。
陵园墓地和管理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岳楚的前夫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因此岳楚离婚时还背了一笔债。
而楚岳为了让岳楚前夫同意离婚,上门和他打了一架,最终岳楚前夫躺在床上,用仅剩的还能动的左手签下了离婚协议。
楚岳右腿骨折,拄着拐杖早早出院回家修养。
他刚毕业不久又不能工作,还有助学贷款要还,很长时间家里都拿不出一千块现金。
即使这样,岳楚也不曾向齐知文倒苦水借钱,而是想办法小心翼翼活着。
齐知文在楚岳流露出窘迫前主动提出由她出钱承担这笔费用。
“她帮过我很多,你知道的。”她对楚岳说,“她是我少年时代的太阳,有她,我的少年时代才不算灰暗。可如今我能回报的,只有一些钱。”
楚岳呆呆地点头。他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随时会去另一个世界。
齐知文不可避免地想起他和岳楚失去父亲的那一天。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和楚岳同病相怜。
他们都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岳楚。
齐知文到底还是打开了那扇十年没有开过的房门。
屋子里堆积了灰尘,还有一股粘稠的霉味。
她走进去,双手垂在两侧。
房子是老旧的两居室,玻璃还是蓝色的那种。但在小时候,这已经算得上很体面的房子。
她曾经在这所房子里试一件又一件新衣服,在落地镜前表演学到的舞蹈,在沙发上和妈妈做小游戏……
她曾经有那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然后有一天。
妈妈和爸爸吵架了。
从夜晚吵到白天,再从白天吵到夜晚。
最后,妈妈拿起了水果刀。
爸爸在血泊里求饶,几分钟后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齐知文打开卧室门,静静看着这一切。
血和泪模糊了妈妈的面容。
此后她再也记不起那个会温声细语给她念故事的女人的容貌。
她只看到一个从妈妈身体里爬出来的怪物。
怪物的眼睛里有一丝迷茫,又有一丝眷念。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袋糖果,轻轻放到女儿怀里,然后哄她回去睡觉。
齐知文抱着糖果,顺从地躺到床上。
怪物唱起了平时妈妈哄她睡觉的歌谣:“妹妹哟,快睡哟……”
齐知文闭上眼睛,歌声也变得遥远起来。
她听到妈妈杀死了怪物,然后回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轻轻唱:“妹妹哟,快睡哟,猫儿狗儿都睡咯。狼来了,虎来了,姐姐要去关门咯……”
第二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尖叫声和哭声吵得她头疼。
再之后她被妈妈这边的几个亲戚轮流抚养。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等到小学毕业,她主动提出自己居住。
大人们松了口气,把她送回这里。
父母的财产早已被亲戚们瓜分完了,一部分用来“赔偿”,一部分用来“抚养”,留给她的,只有这间“凶宅”。
岳楚曾惊讶过她对别人的帮助直白接受。
她的直白,大概是源于她过早的意识到她的尊严在绝大多数时候是一种苍白无用的东西。
她也一直都很庆幸,那天岳楚看见了她,来到了她身边。
这样至少在她渐渐懂得痛苦是什么的年纪,她还能有一点一点回味幸福的时刻。
在异国他乡艰难生存时,也是岳楚的乐观支撑着她。
可是,为什么,要在她以为她不会再为什么而感到痛苦的时候,让她失去岳楚呢?
她想过可能会在某一天两人不再交流,不再是朋友,甚至是忘掉她。
唯独没有想过,乐观开朗的友人会被恶意所消磨,只能感受到无尽的痛苦。
如果让她现在穿越到和岳楚相遇的时候,那她大概会先送岳楚回家,然后成为一个少年犯。
所以……
造成这一切的人怎么没有早点死掉呢?
齐知文带着岳楚的一束头发还有楚岳回了A国。
下飞机后,两人辗转来到了一个农场。
农场里的老夫妇出来迎接。
齐知文和两位拥抱,然后介绍:“林姨,这是我和你说的,朋友的弟弟,叫楚岳。楚岳,这位是林姨,早年间我来这边她很照顾我。这位是格林大爷,听得懂一点简单的中文。”
林姨主动抱了抱楚岳,招呼两人进去。
寒暄了一会儿后,齐知文说:“接下来一个月麻烦两位帮我照顾下他,我处理完事情就带他回C城。”
“和林姨客气什么,放心吧。”
“谢谢。这边我熟,我自己带他去那边,不劳烦你们了。”
齐知文拉着楚岳的手腕,带他去旁边一幢红白木头房。
她推开门,里面是新鲜的阳光的味道,家具一尘不染,显然有被精心打扫过。
卧室在二楼,齐知文走上窄窄的木质楼梯,“左边是你的卧室,右边是我的。我在这里住过几年。”
楚岳寸步不离地跟着齐知文。
打开左边的房间门,里面床单什么都是铺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很是温馨。
“我付了房租的,在这安心住着,有需求就找林姨还有格林。农场有马可以骑,天黑后不要去树林里,去哪里和林姨说一声,林姨可能会让你帮点忙什么的。”
“好。”
楚岳坐在床边,仰头看她。
齐知文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赵辉已经死了,阮思思和关鹏很快也会下去陪他。”
赵辉就是岳楚的前夫。
他在签了离婚协议的一个多月后出院,接着被人接走去了边境,然后了无音讯。家人报警,才知道他去了J国“做生意”。
J国有很多诈骗集团,去那里失联的下场显而易见。
他是在楚岳把离婚事件告诉齐知文不久后失联的,楚岳一直以为是个巧合。
现在看来,显然不太会是。
楚岳张了张嘴,说:“谢谢。”
齐知文轻轻地抱住他,“在这边好好吃饭睡觉,把身体养好。我会尽快完事。有事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楚岳回抱她,手臂收紧:“知道了。我等你。”
齐知文在农场陪了楚岳两天后,坐飞机前往T国。
根据张嘉给的情报,阮思思和关鹏将在第二天抵达T国一处海岸进行洞潜。
按理说洞潜并不是潜水新手的好选择,但不知道为什么关鹏最终选了这个项目。
齐知文和张嘉为了一些事来这潜过两次,认识这边几个做潜水项目的领队,所以她轻而易举得到了关鹏和阮思思具体的洞潜计划。
海岸下洞穴四通八达,他们定的是安全系数不是最高,但风景最好的一条线路。
依据领队的安排,有七八个潜水员陪同在两人前后。
不过再怎么样,有的地方需要单人依次通过,那时候……
齐知文提前一天下水踩点,在脑中预演了好几个方案。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齐知文找了两个有经验的潜水员,告知了他们下潜路线和预计时间,让他们在入口和出口等待,超时没上潜就下去找她。
下水前,她远远看见一头亚麻色长发的阮思思下车,她亲密地揽着关鹏,脸上不见丝毫郁色。
三小时后,齐知文顺利出水,当晚乘坐飞机回到A国。
两天后,阮思思的遗体被潜水员找到并带出。据调查,她在单独通过一条狭窄通道时意外搅动泥沙导致能见度降低迷失方向,又在慌乱中被一处礁石卡住,最终氧气耗尽死亡。
关鹏在媒体面前声泪俱下,自责自己不该带爱妻来这里度蜜月,然后将领队及队员告上法庭,斥责他们收了钱却无法确保客户安全,致使他的爱妻命丧水下洞穴。
保险公司在启动赔偿程序后,收到了一封邮件。
他们停止赔偿,转而起诉关鹏。
关鹏短短几天内就由原告成为了被告,收到的同情也变成了谩骂。
他一边喊冤,一边潜逃,很快不知所踪。
一个月后,齐知文再次见到了他。
——那是一个美妙的、下着大雪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