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art3 “以后是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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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岳楚和齐知文只见了四次面。
三次是在寒假过年时候，一次是高二下学期。
十一月，初冬。
岳楚在学校和同学聊新播出的电视剧，有同学过来让她去办公室。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做梦一样。
噩梦。
——她的爸爸去讨债时突发心梗去世了。
亲戚们挤满了她家，她紧紧握着弟弟的手，看妈妈强撑着安排丧事。
岳楚觉得这一切像梦，所以她哭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
凌晨四点，她睁开眼睛，面对黑暗时，本能地寻求安全感。
于是她拿起手机，在混沌中给齐知文发了很多条短信。
当时在想什么，岳楚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想、很想和谁说说话。
这一夜，太长、太冷了。
第二天穿着市一高校服的齐知文出现在岳楚眼前。
岳楚锈住的脑子慢慢开始转动，眼前一下变得模糊。
那个省钱省到都舍不得回短信的女孩竟然一大早为了她直接从几十公里外赶回来！
齐知文默默地抱住了她。
“哭出来。”她说。
“……”
岳楚张开嘴，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哭出声：“知文，我没有爸爸了！我没有爸爸了……”
她痛快地哭了一场，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发泄出来，空洞的心重新被情绪填满，让她得以离开梦境，回到现世。
齐知文轻柔地给她擦了一脸的泪，然后从怀里掏出一袋只有微末热气的酱香饼，递到她嘴边，“和你说过我们学校食堂的酱香饼很好吃的，一直没有机会给你带。尝一尝，真的很好吃。”
岳楚愣住，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真是笨拙的安慰。
她咬了一口。
“真好吃啊。知文，谢谢你。”
“我没骗你吧。你拿着，哭也要吃饱了有力气哭。我给楚岳也带了吃的，我去看看他。”
“好……”
岳楚洗完脸出来，就看见楚岳在齐知文怀里哭。
一直被爸爸教导着要快点长大保护妈妈和姐姐的楚岳，在爸爸去世后也一直不愿意在妈妈和姐姐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样子。
他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啊。
岳楚想，这一天过后，她和弟弟都长大了许多许多。
高考完的那个晚上，岳楚没能联系上齐知文。
或许是进厂打工去了？
毕竟大学需要的生活费和学费比高中多不少，现在进厂能多一个月工资呢。
岳楚在空调和冰棍里等到了自己为之奋斗十二年的分数。
比预想的要好一点。
她发短信给齐知文，告知了她的分数，又问齐知文打算报考哪所学校。
如果……大学还能在同一个城市也不错。
短信依旧没有回复。
楚岳给她带回来了一桶超大的冰淇淋。
就在冰淇淋吃完的那一天，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的异地号码。
短信里面写满了大学专业以及志愿代码，明显是按照岳楚的分数所定制。
她拨打了回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接的，她说是一个小姑娘借了她手机发的，付了一块钱给她。
瘦瘦高高的小姑娘，头发很短，穿着朴素，没什么表情，不爱说话。
此后十年，时光如水流。
岳楚进入大学，恋爱，毕业，工作，分手，妈妈身体不好，回家乡工作，相亲，结婚，妈妈病逝，离婚。
岳楚在大二那年收到了一张来自国外的照片。
照片里面，一只小小的玩偶熊靠在花瓶旁边，背景是某个学校的图书馆。
岳楚刚上早八，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立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那只玩偶，是她送给齐知文的。
稍后一条短信进来，“我是齐知文。安好，勿念。”
她一直没有换的手机号码终于等到了这条短信。
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泪水直直落到书本上，吓得旁边的同学还以为怎么了。
“没事，”岳楚接过同学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太好啦。”
岳楚有很多疑问。
你高考后去了哪里？
你为什么不再联系我？
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在这个平凡的早上突然想起了我？
你……
最后她也只是回复：“知文，知道你安好，我真的很高兴。我也很好，可以想念我。”
尽管岳楚在大二时重新联系上了齐知文，但两人后续的交流并不太多。
齐知文本就话少，学业繁忙，还要打工生活，岳楚了解尊重齐知文，她不说她就不问，况且她也有自己的好友与各种问题要解决，再说了，朋友又不是要一直热烈才叫朋友。
二十八岁的岳楚以为高三寒假和齐知文的那次见面会是这一生的最后一面。
但就像那条不期而至的短信一样，齐知文突然回国，两人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彼此。
坐在甜品店里，看着鲜活的齐知文，岳楚恍惚了一瞬。
齐知文双手撑着下巴，“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阮思思初一过后不怎么欺负我了？”
“有……”
“其实是因为，”齐知文回忆着，“初一暑假的某一天晚上我在路上碰见她了。很晚，我跟着她，进了一条小巷，然后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告诉她，除非把我弄死，不然她总有落单的时候。”
齐知文微微歪头，“她怕了，又不敢让别人知道她怕了，就那样了。所以你看，她就是欺软怕硬的，大部分人也都是，生活也是。”
“嗯……”
“吃完了？陪我去逛逛商场怎么样，很久没回来了，想逛一下。”
“好。”
说是陪齐知文逛，但路过卖衣服的店，齐知文总会拿几件衣服给岳楚试穿。
“以前穿了你那么多衣服，给你买几件衣服怎么了。我现在又不缺钱。”
岳楚站在试衣镜前，想起数年前拿旧衣服给齐知文，请她吃东西，在她旁边絮絮叨叨……现在真是有种颠倒感。
两人逛到晚餐时间，齐知文选了家岳楚没吃过的海鲜自助，吃完有点晚了，不然齐知文还想看一场电影。
商场离岳楚家不算太远，齐知文提着购物袋，路过花店又买了一束百合花。
“你拿回家用水养起来吧，冬天百合花能开很久……”
齐知文把包了花纸的百合花束放进购物袋里。
差不多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岳楚接过齐知文递来的购物袋，这一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见。”
“等一下。”
齐知文叫住岳楚。
“岳楚，我可以借你一笔钱。这笔钱是我完全多出来，即使丢掉也没关系的一笔钱。你可以拿这笔钱去买东西，买你任何想要的，得到就会开心的东西。你也可以去旅游，去一直想去的地方，或者去另一座城市开始新生活……总之，我希望你用它来换取纯粹的快乐。”
“为什么？”
齐知文的手在岳楚脸颊旁停住，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她，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你果然忘记了。以前我们约定过，以后谁有钱了就要有福同享。”
“有吗……”
她完全想不起来。
“嗯，有的。所以不要急着拒绝我，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告诉我一个数字。好吗？”
她完全无法拒绝。
“那……再见。”
“明天见。”
齐知文很信奉“明天”。
再难熬的夜晚，只要天亮，就是“明天”了。
都会过去的。
就像活着的秘诀是保持呼吸。
可是，偶尔也会有不想要踏入的“明天”。
回国后的第三天，齐知文参加了一场婚礼。
她随了五百份子钱，随后走向正在招呼客人的新郎新娘。
“哇，你今天真漂亮！”她挂上夸张的笑容，很是自来熟。
新娘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后不着痕迹地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精致的发丝，很有质感没有logo的大衣，某小众奢牌包包。
审视完了，新娘热情地笑着回她：“谢谢夸奖啦！这个妆很贵的哦，大家都说好看，看来物有所值！哎呀，看你很眼熟，但是我想不起来名字了，抱歉抱歉。”
“不不不，你不认识我很正常哇！也怪我看到新娘这么好看，新郎这么帅气，忘了先自报家门了！”
齐知文表情懊恼，“你是阮思思没错吧，我是周若的表妹呀！我叫张嘉，我表姐周若是你初中同学，她初中跟着家里去R国了，我家呢移民去的A国，我这几天回国看亲戚，想顺便体验下国内的婚礼，刚好表姐告诉我你结婚，我就不请自来了！不过放心，我知道国内的规矩，我有随礼的！”
“噢，噢……”
阮思思显然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初中同学，恰好有别人过来叫她，她随手指了指，“那你坐那边吧。”
齐知文点点头，随后转向一直在旁边的新郎。
她伸出手，“你好，你是叫关鹏对吧？我看门口的牌子上写字。我该叫你姐夫？”
齐知文今天画了浓妆，衣服和拿的包都精心搭配过，关鹏从她过来时就一直看着她。
这和她设想的一样。
“嗯，叫姐夫也不错。张嘉妹妹。”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齐知文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一贯的绅士做派。
齐知文则展示着相应的天真，“哎，我刚才忘了加思思姐了，我想看你们婚礼的照片！”
她随手掏出纸笔，写下自己的微信号递给关鹏，“这是我的微信号，麻烦姐夫一会儿让思思姐加我！感觉婚礼还是国内花样多，等以后我结婚了也想这么布置呢。”
关鹏接过纸条，“张嘉妹妹在准备结婚了吗？”
“没有没有，我男朋友都还没找到呢哈哈！”齐知文收好纸笔，“哎又有客人了，我就不打扰姐夫了，我先过去等开饭啦！”
直到她坐进席位，关鹏的目光还没有移开。
齐知文回头，和他对视，回以微笑和友好的挥手。
关鹏低头，随后齐知文收到消息，他加她了。
比预想的更加顺利。
过了一会儿，周围暗下来，灯光聚集在台上。
齐知文认真看着。
主持人说：“……两位新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经历十几年的恋爱长跑……”
谎言。
“……新郎，请大声说出新娘的十个优点。”
“漂亮，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嗯还有，善良，富有同情心，美丽，有耐心……”
谎言。
“……新娘，请大声说出新郎的十个优点。”
“帅气！理性，有责任心，勇敢，稳重，专一，强壮，什么事都很厉害……”
还是谎言。
“……接下来，新娘新郎可以接吻了！”
滑稽。
阮思思和关鹏接吻，后面的屏幕开始播放两人恋爱时拍的照片和视频。
本来该是感人的场景，却在这时插入了突兀的尖叫。
背景屏幕前一秒还是阮思思嘟着嘴亲关鹏，后一秒变成KTV里摇晃的镜头，阮思思手里拿着一叠钞票，周围坐着几个男模，地上则跪着几个女生。
她一边用钞票扇女生的脸，一边拿装着酒的杯子从女生头顶浇下。
背景音嘈杂，但还是能听见阮思思喊：“给老子学狗叫，叫一百下就放你们走，哦，不，谁先叫满一百下谁就走。”
周围的男模起哄，阮思思得意，张狂。
偌大的宴会厅里回荡着阮思思屏幕里和屏幕前的声音。
“槽！哪个贱人搞我！快关掉！关掉！”
她跑向台下，又跑向台后，没跑两步又跑回来，取下了支架上的手机。
阮思思在本地小有名气，算个本地小网红，这次婚礼特地开了直播。
不等阮思思跑到后台，大屏幕播放了更不堪入目的画面。
视频里，阮思思赤裸地跪在床上，镜头对准她迷离泛红的脸，周围都是没穿裤子的男人的下半身。
宴会厅嘘声一片。
齐知文低头笑了起来。
看来今天不只是她想要报复。
台上的灯光被关了，大屏幕还没有，嗯嗯啊啊的声音钻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过了几秒，屏幕熄灭，宴会厅里只有大家举起的手机屏幕亮着。
齐知文捂住眼睛，泪水湿润了她的掌心。
昨天上午，齐知文在酒店里接到了楚岳的电话。
小区监控拍到天微微亮时，岳楚从天台跳了下来。一小时后，小区保洁发现了她，物业联系到楚岳，还没起床的他才知道自己姐姐跳楼自杀了。
她跳得决绝，连遗书都没留。
楚岳悔恨自己睡得太深，没有听见姐姐出门。
楚岳原本就是察觉到岳楚这几个月情绪不对，有自杀倾向，才向齐知文求助，她得知后也是第一时间收拾好回国约岳楚见面。
齐知文觉得蹊跷，和楚岳翻看了岳楚的手机，发现了一条凌晨的短信。
陌生号码：“我明天就结婚了，今晚上你必须出来见我，叙叙旧，不见我后果自负，你别以为我只拍了那一条视频。”
这个陌生号码正是关鹏的，还在岳楚的微信黑名单里。巧合的是，关鹏的结婚对象还是她的初中同学阮思思。
两人看了聊天记录，又花时间推理调查，得知了岳楚选择自杀的真正原因。
——岳楚被前夫做局送到关鹏床上，被侵犯并且拍下了视频。
关鹏以视频要挟，岳楚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弟弟楚岳，直到收到这条短信，她心理压力过大最终选择结束生命。
齐知文本以为岳楚的前夫赌博、出轨、闝倡、家暴已经坏得够没下线了，没想到他竟然还……
她回到酒店，疲惫、理智、悲恸和愤怒在脑海疯狂交织。她把两个枕头用浴巾包起来，立在床头柜上，打了半宿。
“……”
“那以后怎么办啊，齐知文？以后要一直这样吗？一直被欺负，一直忍受着……”
“会过去的，以后也会有办法的。”
“以后是多久？”
“……”
笨蛋，傻瓜！
你人生的最后一页，不该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要独自忍受无法消弭的痛苦呢？！
我已经到了有办法的以后，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什么就不能等到天亮，把你的担忧害怕全都完整的告诉我呢？
跳下去的那一刻，你又在想什么呢……
你痛苦到无法思考了吗，痛苦到只能想到用死亡摆脱一切吗，痛苦到不愿意再走入明天吗。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要遭受这些痛苦？
为什么造就你痛苦的人还活着？！
齐知文停下挥拳的动作，蜷缩在两张床中间。
关鹏该死，阮思思也并不无辜。
那就想想办法，让他们像岳楚的前夫一样，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Part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