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湮星

2、Part2 总会过去的

　　初中被霸凌并不算是齐知文二十八年人生中最不堪的经历。
　　回想起那段时光，更多是岳楚小心翼翼在学校里和她装陌生人，放了学找机会给她塞这塞那的，出了什么新奇零食也总会带给她一份尝尝的记忆。
　　而岳楚那时也不太明白，为什么齐知文每天学习那么久那么认真，成绩还是中游偏下，但一遇到她不懂的题目，齐知文又能耐心帮她理清思路解答。
　　直到中考出成绩，岳楚带齐知文去网吧查分，在烟雾缭绕中看到网页上齐知文名字后面跟着的一长串数字……
　　“我靠，你少考一科都比我分数高！”
　　岳楚痛击自家弟弟大腿，把弟弟楚岳拍得一激灵。
　　齐知文很淡定，“比我估计的高了一点，这次题目还算简单。”
　　“简单？呵。”岳楚倒吸一口凉气，“你告诉我，为什么在学校里一直考那么点分，害我一直担心你考不上高中！”
　　“唔，要是成绩好，阮思思会逼我给她写作业，帮她作弊吧。大概就是这样。”
　　岳楚紧紧抱住齐知文，“太好了，我们以后还能一起上高中耶！”
　　齐知文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她初中长个子，比岳楚整整高了一个头，摸起她的头来很是顺手。
　　只是接下来的话把岳楚浇了个透心凉。
　　“市一高早上联系我，让我去那边读，免学费，还有生活补助。抱歉。”齐知文说。
　　她们所在的城市算区县，自然还是市里的高中要好很多。
　　岳楚推开她，眼睛红红的，“你早上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
　　“要是知道你不用查成绩，这两块钱咱们去买个烧饼吃啊！这里烟味熏死我了！”
　　“……”
　　旁边机子坐着的小哥默默把手里的烟灭了。
　　最终是楚岳贡献出了自己的零花钱买了豪华版烧饼哄好了自家姐姐。

　　其实岳楚很为齐知文高兴。
　　阮思思的大伯在本地二高当校长，就算以阮思思的成绩考不上高中，她家也会想办法让她上二高的。
　　要是齐知文被分到二高，阮思思指不定还会继续欺负她。
　　现在她能去到市一高还免学费，和这边切断联系，也总算是“熬过去”了。
　　只是岳楚没想到，回家打开□□空间，同级生竟然在传齐知文中考作弊，那条“瓜帖”下面还有不少附和的。
　　“我和她一个考场的，考试就看见她偷瞄别人的试卷，老师竟然也不管！”
　　“她啊，在学校考试从来都是及格线徘徊，这次听说她前面坐的是另一个初中的学霸，刚好让她抄到了。”
　　“一个孤儿，穷b。”
　　“杀人犯女儿什么事做不出来？听说她卖一次只要二十块呢，下面都卖烂了！”
　　“有没有人举报啊，取消她成绩。”
　　“哎呀，作弊也是人家的本事，要我说，她去市一高读书，结果跟不上，市一高的领导不知道脸色多好看！”
　　岳楚翻了个白眼，这招真是一点不新鲜了。
　　她记得初一下学期时，阮思思不满足于暗地里“小打小闹”，在班上公然把齐知文和另一个被他们欺负的瘦小男生凑“夫妻”，到后面甚至按着男生去亲齐知文。
　　男生无法反抗，僵持了一会儿朝齐知文走去，阮思思和她那群同伙笑得上下都露了十八齿，举起手机拍想要拍下这一幕。
　　齐知文还是那副游离的表情，没有害怕，没有局促，没有愤怒，没有阮思思想要看到的一切表情。
　　男生皱着一张脸，来到齐知文面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齐知文这才回神一样，看着男生，转身，以无比迅捷的身法，把周围举起来的手机都夺走摔到了地上，还随手搬过旁边的椅子砸了几下。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大家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阮思思尖叫，“贱人！你又砸我的手机！啊！！！我要把你送去窑子里接客！死贱人！我要你死在窑子里！”
　　她上手要扯齐知文的衣领，被齐知文大力拂开，她狼狈地摔在地上。
　　“我槽你老母……”
　　阮思思还要说出更多污言秽语时，前门被人大力踹开。
　　“吵什么吵！我在楼下都听见你们在吵！整栋楼就我们班最吵！课间是给你们休息的，不是给你们发疯的！”
　　班主任满脸赤红，锤了几下教室的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阮思思娇娇地指着齐知文说：“老班，齐知文发神经摔我们手机，还推我！”
　　班主任扫过班上的同学，“都给我安静待着！齐知文，出来！”
　　齐知文把椅子一丢，抬腿走了出去。
　　岳楚在前面第二排坐得端正，看似在专心写作业，只是半天了都没写出练习册的第一题，直到上课铃响她才松了口气。
　　她性格开朗，和班上大部分同学都玩得来，这次她看情况不对，悄悄让数学学习委员去办公室叫了班主任过来。
　　只不过她也没料到齐知文会那样应对。
　　“又砸”？
　　又赔不起。
　　齐知文是孤儿，两边亲戚都不管她，她靠着孤儿补助和好心人接济生活，让她赔钱无异于拿杯子在空气里舀水喝。
　　岳楚支着耳朵听后排的阮思思控诉，才知道原来齐知文已经砸了她好几个手机了，每次她想要把齐知文脱光了拍视频，齐知文不管被几个人按着都会挣脱抢了她手机，然后砸碎，踩碎。
　　阮思思这个年纪也还没到要把人打残、打死这个地步，她有家里人压着，只要不严重到让人进医院，都随她。
　　只是事情毕竟不光彩，阮思思很是头疼怎么向父母解释她“又弄丢了”手机。
　　说来也有点怪，初一暑假过后，阮思思收敛了很多。
　　那时碰上智能机开始普及，大家都爱玩社交软件，尤其是□□空间。
　　阮思思喜欢上了在贴吧夸大其词和编故事，吸引网友加她□□，对她的“瓜帖”说说进行评论点赞转发。
　　她写过好几条齐知文的“瓜帖”，包括但不限于齐知文父母的事，齐知文勾引谁谁的男朋友，齐知文在学校厕所流产等。
　　或许是被齐知文砸手机砸怕了，阮思思都没有配图。
　　不过这些对齐知文来说影响并不大。
　　因为，齐知文根本，没有手机。
　　网友的评论她看不到，别班同学的议论她听不到，而同班同学知道绝大部分是阮思思捏造，也没什么好八卦的。
　　阮思思在网络上叱诧风云意气风发，被一堆人捧着求着她更新，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比在学校欺负人的感觉还要令人上瘾。
　　她为了有更多追捧者，为了维系她抽烟喝酒打架但是个好社会姐的形象，把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当作素材。
　　网络上的流言对没手机也并不在意外界的齐知文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但对其他人并不是。
　　她喜欢拍下“瓜帖”主角的丑照放上去，再无中生有编出一个猎奇的故事。
　　于是网友知道，阮思思班上的班长爱巴结老师，但老师其实不喜欢她，还和关系好的阮思思吐槽班长做作虚伪。
　　于是网友知道，阮思思班上的学习委员不穿内衣，还和男同学搔首弄姿。
　　于是网友知道，阮思思的前桌又胖又嘴馋，还爱小偷小摸。
　　于是网友知道……
　　就连岳楚，在阮思思的键盘上，都变成了一个“表面上和大家都玩得很开，笑嘻嘻的，实际上私底下和这个吐槽那个，和那个吐槽这个，以为自己人缘多好，其实大家都不喜欢她”的人。
　　大家心有怨气，但毫无办法。
　　谁要是找她，她就说别人“开不起玩笑”，找班主任，班主任是她父母朋友，说两句也是不痛不痒。
　　岳楚咬牙，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
　　总会过去的。
　　网络那么宽那么广，过段时间谁会记得啊。
　　没想到临到头都中考完毕业了，阮思思又来这一招。
　　岳楚烦躁地关了电脑，决定不和齐知文说这事。说了不过是徒增烦恼。

　　这个暑假，齐知文进厂打工挣了一些钱，买了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看时间的手机。
　　起初岳楚还常常给齐知文发短信，说些学校里的趣事，齐知文为了省钱，十条才回一条。
　　但渐渐的，岳楚也发的少了。毕竟不在一起，话题少很多。
　　高一寒假快过年的时候，齐知文出现在岳楚家楼下。
　　岳楚正和弟弟楚岳买了东西回来，看到齐知文又惊又喜。
　　齐知文还是那么瘦，初中蓄的头发也剪短了。
　　“长高了。”
　　齐知文先摸楚岳的头。
　　楚岳笑呵呵地把自己的那袋零食塞到她怀里，“知文姐姐，好久不见。”
　　“谢了。”
　　齐知文只象征性的从里面拿出两包零食，然后打开自己的小布包放进去，随后掏出来一摞试卷和一本笔记，递给岳楚。
　　“这是我们学校这学期的月考和期中、期末考试卷，答案和解析我抄在笔记本里，里面还写了一些学科重点。你寒假有空可以看一下。”
　　市一高是省重点高中，试卷对周边县城镇子的高中来说有很好的参考意义。
　　岳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好朋友送自己的“新年礼物”会是一摞试卷和学科重点。
　　“谢……谢谢。”她接过来，“你怎么不提前联系我，这等着多冷啊，上我家吃饭再走吧。”
　　齐知文笑着摇摇头，“不了。我没等多久。我回去了。”
　　岳楚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楚岳，“楚岳，和妈说我晚点回来。知文，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几个月没见到底有点生疏，聊起来又还好。
　　两人沿河堤走，河边有采沙场，沙子和鹅卵石在河边堆起了一座座小山。
　　她们初中时常来这玩。
　　岳楚往鹅卵石山上爬，一直爬到顶。
　　她张开双臂，冬日温热的阳光照在她的上半身，她舒服得眯起眼睛，与世界拥抱。
　　齐知文仰望着。
　　此后数年，齐知文一想起岳楚，就会想起这个冬日，想起站在山尖尖上的，迎着阳光开怀的她。

　　只是命运啊——
　　你既已不对我施加好脸色，为何还要让她也陷入无尽的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