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湮星

1、part1

　　十年。
　　齐知文离开这个小城十年了。
　　这里变化很大，街道变得熟悉又陌生。
　　齐知文没有多少怀旧的心思，她进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甜品店，点了两杯饮品和几份小蛋糕，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等人。
　　十几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走了进来，脸上是化妆品都遮不住的疲惫和憔悴。
　　齐知文起身朝女人招手，女人立刻扬起笑容朝她走去。
　　“岳楚，好久不见。”
　　齐知文张开双臂拥抱了这个多年不见的朋友。
　　“真的是你，知文……你的变化好大，要是在路上我根本认不出你。”
　　“我也是。”
　　齐知文把岳楚按到座椅上，把甜点和饮品推到她面前，“我这次回国也是临时起意，所以约你比较匆忙，不好意思。”
　　“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前读书我们俩还吃一份饭呢。”
　　岳楚拿着叉子吃了几口甜点，神情放松下来，开始和齐知文聊起读书时候的事。
　　“我现在都还记得开学第一天见到你……”

　　算起来都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岳楚踏入初中，脸上还带着小学生的稚嫩。
　　父母陪她报完名后，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等待全新的一切。
　　直到班主任自我介绍完开始点名后，一个女生才过来敲门。
　　这个女生就是十二岁的齐知文。
　　彼时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衣服，头发是像被狗啃过似的短发，瘦得跟竹竿一样。大概是没有穿小背心的原因，她还微微勾着背，脸上倒是没有局促，而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
　　她身后的老师把她往教室里推了推，和班主任打招呼，“这小姑娘就是齐知文，有点事耽搁了，给您送过来了。”
　　班主任看了看，挥手：“别愣着了，只有最后一排有位置了，坐过去吧。”
　　齐知文点头，“谢谢老师。”
　　她个子也不太高，坐到最后一排，岳楚扭头几乎看不到她。
　　在一个有六七十个人的班里，第一排和最后一排几乎是两个世界，岳楚也就没怎么关注齐知文。
　　开学几周后，大家都互相熟悉了，无形中组成了各自的小团体。
　　岳楚和坐在周围的几个男生女生处得不错，到课间就呼朋唤友，或是一起挽着手去上厕所，或是跑去小卖部买零食。
　　偶尔经过后门，能看见齐知文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写字，周围仿佛有一层屏障。
　　只看背影的话……真的很像一个男孩子。
　　时间很快来到第一次期中考试。
　　岳楚和齐知文分到了同一个考场，她坐在齐知文后面不远，两场考试中间考生不得随意走动，她就盯着前面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同班同学齐知文只穿了一条袖子盖不住手腕的单衣。
　　现在可只有十几度……
　　她的手腕也好细，腕骨突出，甚至有些尖锐感。
　　考完试，岳楚追上齐知文，和她打招呼。
　　齐知文扯出淡淡的笑回应。
　　“你……”
　　你不冷吗？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岳楚还是问：“你感觉这次数学难吗？”
　　“还好。”
　　“噢噢噢，要不要吃糖？”
　　岳楚从兜里拿出一条糖，抠出一颗给她，又装作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惊呼：“你的手好冰啊，怎么不多穿衣服？”
　　“暂时没有钱买厚点的衣服。你有不要的衣服吗？”
　　“我……啊？”
　　岳楚惊讶于她的直白。
　　但她很快尽量自然地接上话：“应该有的，不介意的话，我回去找一下给你……你家住哪，我晚上和我妈送……要不你来我家吃晚饭吧，毕竟衣服要试一下合不合适。”
　　齐知文说：“能给我一些不要的衣服已经很好了，去吃饭的话，太打扰你们一家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中午回去和我妈说，让她多煮点饭就是。”
　　齐知文笑了笑，“不用了，谢谢。你中午回去看有没有不要的衣服吧，有的话下午考完试我去你家拿。”
　　“啊，行，可以的。”
　　岳楚莫名地对这一天记得很清楚。
　　大概是因为她抱着一袋衣服下楼的时候，不经意间往楼道窗外看了一眼，齐知文站在老旧的路灯下，像极了一棵在秋天落完叶子的小树。
　　好孤单好孤单。
　　齐知文接过衣服，又道了谢，第二天就穿上了。
　　岳楚帮助了同学很是开心，考完试的时候和齐知文打招呼，但她还是不太热络。
　　也许她就是这个性格吧，岳楚想着，不过这点隐秘的失落很快就被小卖部新进的零食冲淡。
　　期中考试过后就是家长会。
　　岳楚对齐知文的位置格外留意，她想看齐知文到底是家庭困难，还是别的原因连基本保暖衣服都没得穿。
　　为此她积极地留下来布置家长会。
　　可是，齐知文的位置上，干干净净的，既没有写给家长的信，也没有人坐。
　　家长会之后，班上同学开始私底下传言，齐知文是个孤儿。
　　岳楚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很想问齐知文是不是真的，但这明显不适合直接问。
　　不等她多纠结，她就发现后排的同学好像在欺负齐知文。
　　说好像，是因为他们总是哄笑着，让她跑腿，或是暗地里捉弄她，一派乐呵呵的景象，没有直接动手，就算是老师问起来也能说是开玩笑而已。

　　“你知道吗？齐知文是杀人犯的女儿。”
　　同桌悄悄和岳楚说，“她妈杀了她爸！然后她妈又自杀了！不要和她说话，小心被她……咔嚓掉！”
　　岳楚没接话。
　　齐知文还是那样，淡淡地坐在最后一排，脸上看不见悲伤，也看不见喜悦。
　　旁边的女生很大力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随后笑嘻嘻伸手去揉，“哎呀不小心碰到了，文文你疼不疼？”
　　齐知文只是伸手把女生的手拂开，然后继续做题。
　　岳楚想起来这次期中考，齐知文成绩在中游，属于并不会让老师关心注意的成绩，这无疑让那群人更加肆无忌惮欺负她。
　　班主任很快按下了这波流言，喝令谁要是再谈这种与学习无关的事，那就天天去走廊上听课。
　　岳楚一直很想找机会再和齐知文聊聊。
　　但后排的“打闹”愈演愈烈，她路过都会被好几双眼睛盯着。若是有同学看不下去为齐知文说话，就会被那群人围攻。
　　岳楚本能地想要避开这种情况。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对不起。

　　入冬后，大家都穿上了校服，齐知文也换了位置。
　　从最后一排换到了倒数第三排，靠窗。
　　岳楚偷偷观察齐知文。
　　别人的校服里都鼓鼓的，她的校服里瘪瘪的。
　　岳楚回家让妈妈找表姐拿一些旧的棉衣，还有围巾棉手套棉线帽子……
　　得找个机会给她。
　　岳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看到齐知文一个人去了厕所，就跟了过去。
　　只是当她走到厕所前，想好一会儿要怎么说的时候，门内传来乒乒乓乓的打砸声和叫骂声。
　　岳楚推开门，里面站着五六个女生。
　　齐知文被按在地上，坐在一滩污水里，额头不知道被什么砸了，血流了一脸。
　　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岳楚只认识其中一个女生，她的同班同学，阮思思。也是最喜欢在班上和齐知文“开玩笑”的那个。
　　听说她大伯是二高校长，她家里做生意很有钱，所以没人敢惹她。
　　阮思思也认出了岳楚。
　　“哟，小楚楚来上厕所吗？哎呀，文文刚才不小心摔倒了，我正要扶她起来呢。”
　　“噢，噢。”
　　阮思思笑着，“等会儿我们也要上厕所，所以没有空位了哦，你去二楼上吧。”
　　岳楚退后一步，阮思思又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哟。还有这点小事就不用告诉老师了，我喜欢做好事不留名。懂吗？”
　　“嗯嗯。”
　　岳楚关上门，逃也似的跑了。

　　“对不起。”
　　岳楚下了晚自习又在校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等到齐知文。
　　她把热奶茶塞进齐知文手里。
　　她的手还是很冰很凉。
　　“什么？”
　　齐知文不解。
　　“我说，对不起。齐知文，对不起……”
　　“啊，你在对不起什么？”
　　岳楚的眼泪开了闸一般地往外冒，“对不起……今天没有帮你……是不是很痛？我有钱，我带你去医院……”
　　齐知文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哭了，我没有纸巾。”
　　“我……我……”岳楚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不起……我带你去医院吧！”
　　“我说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也不用浪费钱带我去医院。如果你想减轻你的愧疚，那这杯奶茶我收下了。很晚了，你快点回家。”
　　岳楚一时间止不住眼泪，抽抽噎噎地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齐知文把吸管插进奶茶，喝了两口，说：“挺好喝，谢谢。其实我很庆幸那时候你没有帮我。”
　　“啊？”
　　“你要是帮我，阮思思以后也会欺负你的。你受不住，也不应该受欺负。所以不要愧疚了，以后也不要头脑发热帮我，最好跟我不熟。反正……我们本来也不是很熟。”
　　岳楚怔住，连哭都忘了。
　　齐知文走了几步，又回头：“九点了，家里人不来接你吗？”
　　岳楚回过神，讷讷地看着她：“那以后怎么办啊，齐知文？以后要一直这样吗？一直被欺负，一直忍受着……”
　　“……”
　　齐知文咬着吸管，“会过去的，以后也会有办法的。我送你回去吧。”
　　“以后是多久？”岳楚说着又开始流眼泪。
　　齐知文拿她没办法，“以后就是以后啊。你别哭了，走吧。哎，你真别哭了，一会儿你回家你爸妈还以为你怎么了。”
　　岳楚拉起她的手，“送我回去吧，顺便去拿一下冬衣，都装好了。你的手好冰，塞我口袋里面，不要动。”
　　或许是怕岳楚继续哭，齐知文还真就乖乖和她走了一路，最后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