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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班 初中分班, ...

  •   九月初,初中开学。

      校门口挤满了人,初一新生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找分班表的,找教室的,找厕所的,喊声笑声混成一片。鹿羽阳站在人群外面,仰着头看墙上贴的红纸。

      一班。他的名字在第三行。

      他往下找,一行一行看过去,二班,三班。

      陈凝,三班。

      他把那个名字看了三遍。

      不是一班。也不是二班。是隔了一堵墙的三班。

      鹿羽阳垂下眼睛,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廊很长,一班在东头,三班在西头。中间隔着二班,隔着厕所,隔着开水房,隔着一条几十步就能走完、却好像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找到自己座位坐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眼晕。

      一班和三班。只隔一条走廊。

      可就是觉得远了。

      开学第一个月,鹿羽阳就被老师抓去了竞赛队。

      “这孩子脑子灵,坐得住,不抓可惜了。”数学老师拿着他的入学考试成绩,在办公室拍板。于是每天下午第三节课后,别人放学回家,他去竞赛教室报到。数理化轮着来,今天刷题,明天讲题,后天模拟考。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他以为这样挺好。

      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了。

      可他错了。

      越是忙,脑子里那个人的影子反而越清楚。

      他会在竞赛课上走神,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发呆,然后忽然想起她写字时微微耸起的右肩。他会半夜刷题刷到眼睛发酸,合上书本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他会梦见她,梦见了也不说话,就站在老巷的槐树底下冲他笑,手里举着半根奶油冰棍。

      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

      他不知道那算什么。也不想去想。

      只是每天打水的时候,他开始绕路了。

      明明一班门口就有开水房,几步路的事,他非要走到走廊尽头,经过三班门口,去那边的开水房打水。

      每次经过,他都放慢脚步,目光往里扫一眼。

      从窗户往里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她。

      看见她低着头写作业,他就安心,脚步都轻了。看见她和同桌说笑,他也跟着弯一下嘴角,然后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只是路过。看见她被老师点名站起来,他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攥紧手里的水杯,直到她答完题坐下,他才继续往前走。

      他从来不进去。从来不打招呼。从来不让她发现。

      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多看一眼。

      像在偷偷收藏一点光。

      陈凝也发现了这个规律。

      开学第二周,她就摸清了鹿羽阳的作息。

      他早上七点二十到校,会先去车棚放自行车,然后穿过操场进教学楼。下午第三节下课,他会去竞赛教室,那个教室在实验楼二层,从三班窗户能看见楼梯口。他走路不紧不慢的,背着书包,低着头,谁也不看。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课间路线。

      一班门口那条走廊,她以前从来不走的。厕所明明在三班旁边,方便得很。可她现在,宁愿多走几步路,绕到走廊东头,经过一班门口,再去那边的厕所。

      每次经过,她也会往里看。

      看见他坐在座位上做题,她就放心,嘴角微微翘起来。看见他被老师叫走,她就莫名担心,是不是竞赛压力太大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吃饭,别人都有伴,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扒拉饭盒,她就心疼。

      心疼也不敢上前。

      她就在门口多站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也把心事写下来。

      不是日记本了,是个手掌大小的手账本,封皮是淡蓝色的,扉页上贴了一张贴纸——一颗橘子糖。她每天写一点,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T恤,领口洗得发白了。”

      “他好像又瘦了,是不是竞赛太累?”

      “路过一班的时候,他正好抬头,差点对上眼,我心跳得飞快。”

      她写得小心,写得轻,像怕被人发现。

      写完就锁进抽屉里,和那张小学毕业时的小纸条放在一起。

      初中第二次月考,陈凝考砸了。

      她文科一直好,语文年级第三,英语班级第一,作文被老师拿去当范文朗读。可数学拖了后腿,最后一道大题全军覆没,选择题蒙错四道,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总分掉到班级十五。

      她盯着那张成绩单,眼眶一下就红了。

      放学铃响,别人都走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她没走。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

      她没告诉任何人。

      没告诉妈妈,怕她担心。没告诉闺蜜,怕被人笑话。更没告诉鹿羽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就是不想。

      她就那么趴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听见。

      有人走进来,走到她座位旁边,停下。

      “陈凝。”

      她猛地抬头。

      鹿羽阳站在她面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发旧的笔记本。教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脸上被袖子蹭出一道道印子。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狼狈极了,想低头,又舍不得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鹿羽阳?”她声音哑哑的,带着哭完之后的鼻音,“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把那本笔记本放在她桌上。

      封面是牛皮纸包着的,角都磨圆了,页脚翻得卷边。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每一道题,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解法,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在旁边写着“易错”“注意”“这个解法简单”。

      “看不懂的,”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她,“可以问我。”

      她盯着那本笔记,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酸,是软,是暖,是说不上来的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到眼眶,化成止不住的水。

      “你……你不用特意……”她吸着鼻子,话都说不利索,“你竞赛那么忙……”

      “不是特意。”

      他打断她,耳根慢慢红了。

      “我刚好路过。”

      又是刚好路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垂下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忽然就笑了。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起来,又哭又笑的,像个小傻子。

      “鹿羽阳,”她说,“你每次都刚好路过。”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凝回到家,饭都没吃几口,就跑进房间,翻出那本淡蓝色的手账本。

      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写:

      今天又考砸了,数学。放学一个人在教室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然后他来了。他给我送了一本笔记,上面全是数学题,每一道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说,看不懂的可以问他。他说他不是特意,是刚好路过。

      可我知道,他是特意。

      他总是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

      好像不管我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写完,她盯着“喜欢”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两个字她写过一次,在小学毕业那天。那时候写,心跳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现在写,心跳还是厉害,但好像不那么怕了。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发了一会儿呆。

      而同一时间,鹿羽阳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竞赛记录本。

      他应该刷题的。明天还有模拟考。可他的笔尖却落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和公式毫无关系的字:

      她哭的时候,我心很乱。

      以后,我想一直在。

      写完,他愣了一下。

      然后拿起胶带,把这一页和前一页粘在一起。

      怕被人看见。也怕自己看见。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条走廊,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一班和三班。东头和西头。竞赛队和文学社。数理化和摘抄本。

      看着很近,其实很远。

      可有时候,又好像没那么远。

      比如周三下午的大课间。

      操场上人很多,跑操的、打球的、蹲在角落聊天的。陈凝和几个女生站在双杠旁边,听她们聊班里的事。她心不在焉,目光往操场另一边飘。

      那边是一班的方阵,正在跑步。她一眼就看见他了。他跑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跑过弯道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旁边的人说什么她全没听见,光顾着按自己的胸口,怕它跳得太响被人发现。

      又比如周五放学的时候。

      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接孩子的,学生结伴走的,卖零食的小摊前排着队。陈凝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一抬头,看见他也在推车。

      他就走在她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背着书包,车筐里放着那个旧旧的帆布袋。

      她想喊他,嘴张开了,又闭上。

      喊他干嘛呢?没什么事。

      她就那么跟在他后面,慢慢走。他骑上车,她也骑上车。他往左拐,她也往左拐。他一直没回头,一直不知道她就在后面。

      一直骑到巷子口,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调车铃铛。

      等她再抬头,他已经拐进巷子里了。

      那天晚上,她在手账本上写:

      今天放学跟他骑了一路。他没发现我。

      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高兴。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

      就够了。

      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

      不说,不闹,不张扬。

      只是绕远路去打水。只是多走几步去厕所。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一眼。只是在放学路上远远跟着。

      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为你撑一把伞。

      把伞撑好了,也不说。

      等你发现下雨了,抬头看,他已经走远了。

      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刚好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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