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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纸条 毕业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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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天,热得邪门。
礼堂里坐了二百多号人,窗户全开着,顶上的吊扇呼啦呼啦转,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空调倒是开了,嗡嗡响半天,温度也没降下来多少。人声嗡嗡的,家长们在后面几排扇扇子,小孩们交头接耳,空气里飘着汗味儿和不知道谁擦的花露水味儿。
陈凝坐在第二排,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妈妈前一天晚上刚熨过,领口还绣着两朵小碎花。头发扎得比平时紧,头皮都有点扯得疼。她不停地舔嘴唇,舔完又觉得干,又舔。
手心全是汗。
“下面请学生代表陈凝同学上台朗诵——”
掌声响起来。
陈凝站起来,腿有点软。她往前走,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她背上,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快喘不上气。
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白得晃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脑袋。最前面几排坐着校领导,一个个板着脸;后面是同学,有人还在交头接耳;再往后是家长,她看见自己妈妈坐在第三排边上,正冲她笑。
她张了张嘴。
脑子“嗡”的一声,空了。
背了一晚上的词,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话筒里传出一声呼吸,然后就是沉默。
一秒。两秒。
台下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怎么了?”
“忘词了吧?”
“嘘——”
陈凝攥紧话筒,指节攥得发白。她的脸在发烫,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眼眶也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
她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光,恨不得地板裂开一道缝,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从小就怕被人盯着看。
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明明知道答案,站起来脸也会红。路上碰到不认识的大人冲她笑,她会低头绕道走。逢年过节被叫出来表演节目,她能躲就躲。
她不是胆小,就是……就是受不了那么多眼睛一起看她。
可现在,两百多双眼睛都在看她。
她听见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样东西轻轻落在她脚边。
白白的,方方正正的,折成一小块。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展开。
上面是一行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干净得像印上去的:
你超棒,别慌。
没有署名。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鹿羽阳的字。
她看过他写作业,看过他记笔记,看过他帮她抄的课程表。他的字从来都是这样,规规矩矩,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她攥着那张纸条,忽然就不害怕了。
眼泪还挂在眼角,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抬起头。
她想起来了。
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
她对着话筒,开口。
声音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坐得笔直,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隔着那么多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冲那个方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下台之后,她没回座位。
她攥着那张纸条,穿过走廊,绕到礼堂后面,在楼梯口堵住了他。
鹿羽阳正靠墙站着,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
“鹿羽阳。”她站到他面前,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你。”
他耳尖慢慢红了。红得特别明显,从耳朵尖蔓延到耳廓,红透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忘词了?”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小声说:
“我一直看着你。”
陈凝的心,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踩空了一级楼梯,又像喝汽水时第一个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走廊里没有人,远处礼堂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掌声和说话声。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家,陈凝把那张纸条看了很多遍。
折痕都快被她翻烂了,她就用指甲一点一点抹平,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翻出抽屉最里面那本日记本——粉红色封皮,带一把小锁,钥匙藏在笔筒里。
她把纸条夹进去,夹在最新那一页。
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
今天鹿羽阳救了我。他的字很好看,人也很好。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喜欢”那两个字,怎么看怎么陌生。
她合上本子,上了锁,塞回抽屉最里面,又把笔筒里的钥匙往深处捅了捅。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是他那句话。
我一直看着你。
同一时间,隔了两条街的另一扇窗户里,鹿羽阳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窗外有虫子在叫。
他翻开那个灰蓝色的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先画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聚光灯下,马尾垂着,手里攥着话筒。他画她红红的眼眶,画她眼角的泪痕,画她抿着的嘴唇。
然后画她抬起头的样子,眼睛里有光。
画完了,他在右下角写:
她哭的时候,我很想保护她。
以后,不要再让她慌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也合上灯。
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忽然想起她站在他面前,说“谢谢你”时候的样子。眼睛还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但是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还是烫的。
那年夏天,蝉叫得特别响。
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夜晚,把同一份心事,藏进了不同的本子里。
一个上了锁。
一个压在最底下。
谁也没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