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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围巾 高中晚自习 ...

  •   高中开学那天,鹿羽阳站在分科红榜前看了很久。

      理科一班,他的名字在第一张纸的第三行。

      他往下找文科班的名单,在另一张纸上,第三张纸,第四行。

      陈凝,文科三班。

      理科楼在东边,文科楼在西边。两栋楼,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一条长廊,一个食堂。他在四楼,她在二楼。

      比初中那条走廊,远多了。

      高一上学期,鹿羽阳的生活被彻底塞满。

      竞赛队从初中延续下来,现在变本加厉。物理、数学、化学轮着来,周一周三物理集训,周二周四数学加练,周五模拟考,周六周日集训队拉出去上课。晚自习别人写作业,他在刷竞赛题。下了晚自习别人回宿舍,他去实验室做实验。

      常常做到深夜。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底就开始冷。实验楼暖气烧得不足,他坐在窗边,手指冻得发僵,握笔都费劲,还是不肯走。实验室的老师都认识他了,有时候路过,会敲敲门:“小鹿,还不走?十一点了。”

      他抬头笑笑,说再做一会儿。

      其实没什么非做不可的题。只是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待在这儿。

      他的世界里,渐渐只剩下公式、电路图、实验数据、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他做题越来越快,拿的奖越来越多,老师提起他都笑眯眯的,说这孩子稳,坐得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从来不是完全安静。

      做着做着题,会忽然走神。盯着电路图,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她初中时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马尾垂下来,笔尖戳着纸面。算着算着数据,眼前会晃过她笑起来弯起的眼睛,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他甩甩头,继续算。

      可那些画面,赶不走。

      陈凝也一样。

      她选了文科,一头扎进书堆里。历史、政治、地理,背书背到嗓子哑。作文一篇接一篇写,写得手酸。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靠窗的座位,下午的阳光打进来,暖洋洋的,她就趴在那儿看书,看着看着,会忽然发呆。

      窗外正对着理科楼。

      四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是他的教室。

      她不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但她会盯着那栋楼看很久。有时候能看到有人影走过,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她就那么看着,心里想,他现在在干嘛呢?做题?被老师叫去谈话?还是又去实验室了?

      她开始有意无意打听他的消息。

      “理科竞赛又拿奖了,听说是省一。”

      “鹿羽阳?那个戴眼镜的?特别安静那个?他好像被选进省队了。”

      “物理老师天天夸他,说他是这一届最有希望的。”

      她听着,也不插嘴,就是嘴角会往上翘一点点。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想他,却不敢找他。没什么理由。

      她开始学织围巾。

      这事来得莫名其妙。有天放学路过小卖部,看见橱窗里挂着一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店主是个老太太,出来问她:“小姑娘,想买?”

      她摇摇头,走了。

      可那条围巾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

      晚上躺在床上,她忽然想:要不给他织一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会不会太明显?他会不会不收?织不好怎么办?他要是问起来怎么回答?

      可第二天放学,她还是去买了毛线和针。

      老太太问她给谁织,她脸红了一下,说给爸爸。

      老太太笑眯眯的,没戳穿,教她怎么起针,怎么织平针,怎么收尾。她听得认真,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回家就开工。

      第一晚,织了不到十行,就拆了三次。

      太紧了。针都插不进去。

      第二晚,又拆了四次。

      太松了,松松垮垮像网兜。

      第三晚,手指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低头一看,冒出个小小的血点。她用嘴吸了吸,继续织。

      就这么织了拆,拆了织。有时候一晚上只织出两行,有时候织了半天发现歪了,全拆了重来。毛线被她折腾得都有点起毛了,她也不心疼。

      妈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来:“还不睡?干嘛呢?”

      她把东西往被子里一塞,说写作业呢。

      妈妈狐疑地看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她就这么偷偷织了一个多月。

      手指被扎了好几次,小血点结痂又掉了。晚上熬夜熬得第二天上课犯困,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迷迷糊糊答错,被罚站五分钟。同桌问她最近干嘛了,老没精神,她打哈哈说看小说呢。

      织好的那天,是个冬天的傍晚。

      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不大,但是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她把围巾叠好,装进一个纸袋子里,抱在怀里,去了实验楼。

      她知道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实验室。她打听过了,每周四晚上他都在,有时候待到很晚。

      实验楼门口有个小台阶,她就站在那儿等。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围巾抱得更紧一点,怕淋湿。冷风灌进脖子,她缩了缩肩膀,脚在地上跺来跺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天越来越暗,路灯亮了。雨好像大了一点,她往后退了退,贴着墙站。

      有学生陆续从楼里出来,看见她,瞟一眼,走了。

      都不是他。

      四十分钟的时候,她冷得鼻子都红了,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抱着围巾,继续等。

      门开了。

      鹿羽阳背着书包走出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到台阶边,一抬头,愣住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冻得通红,鼻子也红,头发上沾着细细的雨珠。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子,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躲开。

      “你……”他张了张嘴,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来了?”

      她把纸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我妈织多了,”她语速飞快,眼睛看着旁边的树,就是不敢看他,“用不上,给你。”

      又是“刚好”。

      又是“我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指尖碰到毛线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针脚不算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角有一处,明显是织错了又拆过的痕迹。他翻过来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一根线头,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不是她妈妈织的。

      是她织的。

      他一针一线,织了一个多月。

      他抬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缩着肩膀,脸冻得红红的,手揣在袖子里,眼睛终于敢看他了,亮晶晶的,又有点紧张,像是在等他反应。

      他没说话,把围巾展开,一圈一圈围在脖子上。

      毛线软软的,贴着皮肤,很快就有了一层暖意。从脖子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好像都没那么冷了。

      她看着他围上,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我走了,”她往后缩了缩,“你早点回去,太冷了。”

      她转身就跑。

      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的,跑得很快,像是怕被他叫住。

      他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她,又没喊出来。

      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陈凝。”

      声音不大,但她好像听见了。

      跑出几步远,她没回头,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冲他挥了挥。

      那天晚上,鹿羽阳回到宿舍,舍友都睡了。

      他没开灯,摸着黑坐在床上,围巾还围着,没摘。

      他把围巾摘下来,摸着那些不太整齐的针脚,摸着那个被藏起来的线头,摸着毛线软软的触感。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在枕头边。

      他翻出竞赛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粘着胶带,他犹豫了一下,撕开。

      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围巾很暖。

      她的手很凉。

      我想,下次换我给她暖手。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枕边的围巾。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他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陈凝那天晚上也睡不着。

      她跑回家,饭都没好好吃,就钻进房间。翻出手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先贴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偷偷拍的。上周四晚自习,她去图书馆还书,路过理科楼,远远看见他在教室里做题。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放大,拍了一张。拍得不是很清楚,有点糊,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他——低着头,握着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教室里的灯照着他半边脸。

      照片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贴在今天的日记旁边。

      写:

      他戴上了。

      真好。

      希望这条围巾,能替我陪着他。

      写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他围上围巾时低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那个冬天,鹿羽阳天天围着那条围巾。

      去教室围着,去食堂围着,去实验室也围着。有次做实验,怕毛线沾上什么,才小心翼翼摘下来,叠好,放在书包旁边。做完实验,又围上。

      同学问他:“这围巾谁织的?手艺不怎么样啊。”

      他没说话,就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平时不爱笑的人,忽然笑得眼睛都弯了。

      同学愣了愣,没再问。

      陈凝偶尔会在校园里遇见他。

      隔着操场,远远看见他围着那条灰围巾,低头走路。她就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几次,他也看见她了。

      远远的,隔着人群,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谁也不说话。

      可心跳都在加速。

      高中的喜欢,就是这样。

      沉默,克制,不说破。

      是我对你好,却不让你有负担。是我喜欢你,却只敢藏在围巾里,藏在远远的一眼里,藏在每一个刚好路过里。

      那条围巾,他后来围了很多个冬天。

      围到毛线起了球,围到边角磨得发白,围到针脚都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也舍不得扔。

      每次围上,都会想起那个飘着小雨的傍晚。

      她站在路灯底下,脸冻得通红,把围巾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他就想,以后,换我给她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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