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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目光 小学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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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开学,鹿羽阳和陈凝被分到同一个班。
报到那天,陈凝在校门口等他,老远就挥胳膊,书包带子甩得老高:“鹿羽阳!这儿!咱俩一个班!”
鹿羽阳走过去,她二话不说拽起他的手就往里跑。她的手心还是热乎乎的,跑起来马尾辫一下一下扫在他胳膊上,痒痒的。
教室在三楼,挤满了家长和小孩。陈凝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念念有词:“别分开坐别分开坐别分开坐……”
老师拿着花名册点名,一个个安排座位。鹿羽阳被点到的时候,手指头都攥紧了。老师抬头看了看教室,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鹿羽阳,坐那儿。”
他走过去坐下,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陈凝。”
他的心提起来。
老师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斜前方第二排:“陈凝,坐那儿。”
陈凝蹦蹦跳跳跑过去,坐下之前还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鹿羽阳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从此,他上课的目光就多了一个固定落点。
第三排看第二排的斜前方,其实是个挺好的角度——不会太明显,稍微侧一点头就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她的马尾辫,她的肩膀,她写字时微微耸起的右肩。
他本来是个上课很认真的人。老师讲什么听什么,从来不走神,作业写得又快又好,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次都被老师贴到后面墙上当范本。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总会往那个方向飘。
不是故意要看,是眼睛自己就跑过去了。
她写字很用力,铅笔芯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坑,翻到背面都能摸到凸起来的印子。
她被老师点名的时候,先愣一下,然后站起来,手会攥住衣角,攥得紧紧的。耳朵尖先红,然后才是脸。
她偷偷在课堂上吃零食——有时候是颗糖,有时候是块巧克力。她会把脸埋进课本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一动一动,像只偷藏粮食的小仓鼠。
她被老师表扬的时候,会憋着笑坐下,然后趁老师转身写板书,飞快地扭头看他一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好像在说:你看见没?老师夸我啦!
这些细碎的、别人根本注意不到的小事,鹿羽阳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从不说。
他只是——
她铅笔断了,在笔袋里翻半天找不着削笔刀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削好的铅笔轻轻推到她桌上。也不说话,推完就低头继续写作业。
她橡皮丢了,把作业本擦出好几个洞也没擦干净的时候,他会把自己新的那块橡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她桌上。
下雨天她没带伞,站在教室门口发呆的时候,他会走过去,说“我刚好顺路”,然后把伞往她那边倾。淋湿半边肩膀也不吭声。
她考试没考好,趴在桌上不说话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从桌子底下推过去,推到她手边能碰着的地方。
陈凝从来不多想。
每次她缺东西,鹿羽阳刚好有,她只会咧嘴笑:“鹿羽阳,你也太好了吧!”
被她这么一夸,鹿羽阳能高兴一整天。
走路都轻飘飘的,晚上躺床上还忍不住蹬两下被子。
他有一个草稿本,灰蓝色的封皮,角都卷了边。从来不交作业,也不给任何人看,就藏在书包最底层,压在几本旧书下面。
上面没有数学题,没有生字,也没有英语单词。
只有画。
很小的画,铅笔画的,每一幅只有火柴盒那么大。
——陈凝低头看书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嘴唇轻轻抿着。
——陈凝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凝跑操时被风吹起来的衣角,鼓鼓的,像只小旗子。
——陈凝接过他给的糖时,弯起的嘴角,手指捏着糖纸。
他画得很轻,线条淡淡的,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画完了,盯着看一会儿,再翻过去。
不敢让别人看见。也不敢让自己多看。
小学五年级,班里开始流行传小纸条。
“你知道吗,谁喜欢谁……”
“真的假的,谁说的……”
“我看见他给她传纸条了……”
男生女生之间开始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界线,谁跟谁多说几句话,就会被起哄。
有一次课间,几个男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乱七八糟的话,趁陈凝不注意,贴在了她后背上。
陈凝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抱着作业本到处发。发到鹿羽阳这儿,还弯下腰问:“这题你写了吗?最后一道应用题我怎么算都不对。”
鹿羽阳抬头,一眼就看见她后背上那张纸条。
他脸色一下子冷了。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被人往心口狠狠捶了一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他站起来。
他从来不是会吵架的人。在班里话最少,从来不惹事,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都小小的。可那天,他直接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声音不大,却很沉:
“撕掉。”
男生们愣了一下,然后哄笑起来。
“哎哟喂,鹿羽阳,你护着她啊?”
“鹿羽阳喜欢陈凝!鹿羽阳喜欢陈凝!”
“哈哈哈哈他脸都红了!”
鹿羽阳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
他一向太安静,安静到别人以为他没脾气,以为他好欺负。可真的冷下脸来的时候,那种沉默反而让人有点怵。眼神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闹了一会儿,几个男生不情不愿地把纸条撕了。
陈凝还懵着,抱着作业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了呀?你们在干嘛?”
鹿羽阳轻轻摇头,帮她拍了拍后背。
“没事。”
那天晚上,他翻出那个灰蓝色的草稿本。
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
画一个低着头的女孩,马尾垂下来,盖住半边脸。旁边用最轻最轻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
不想让她受委屈。一点都不想。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喜欢。
只知道——
早上睁开眼睛,想到能看见她,起床就没那么难了。
她笑的时候,他也想笑。
她难过的时候,他心里堵得慌,一整天都高兴不起来。
别人欺负她,他想都没想就站起来了。
喜欢这种东西,小时候不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从笔尖漏出来。
从每一个笨拙的小动作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