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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不单行 “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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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明乐取了汤药,早早就在怡和所门口等着了。
荣太妃一日要喝一次药。明乐想通了,只需盯着娘娘喝下,记录在册,今日的差事就算完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算太难嘛。明乐的心情又喜悦了些。
想当初,当女史那会儿,有位宫正姑姑老爱使唤她,倒没什么坏心眼儿,大抵是看她家在京城无亲无故,在宫里又没甚人脉,虽说不算欺负,可麻烦事儿是真不少。
后来明乐偶然打听到姑姑爱喝茶,第三趟去的时候,顺道带了壶上好的热茶。
一句“姑姑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歪打正着,让那位吃软不吃硬的宫正姑姑愣了半天,从此再没使唤过她了。
明乐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可宫中之人,再怎么阶级分明也是人,既然是人,那就能试着相处沟通的嘛。
她没急着叩门,先在殿前踱了踱步,又眺望了一会儿远处。
不多时,一个身影小跑着过来了。
明乐顿时笑起来,远远就招手:“白裳!这儿呢!这儿呢!”
白裳跑近了,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抱着个小花盆,里头是一株才冒头的兰草苗。
“给你。啧,可给我跑的——”白裳把花盆往她怀里一塞,又白了她一眼,“我可跟你说好了啊,这事儿要是让人知道,我可不认账。”
明乐抱着花盆,笑眯眯的:“知道知道,谢谢白掌仪。我知道白掌仪最是守规矩了,从不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掌仪当然是要规矩的。不然怎么能当上掌仪?”白裳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明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兰草。
她今日特意找典药局的老宫人聊了一嘴,说荣太妃年轻时最是爱花,尤其喜欢兰花。
午间休息时她去了司仪局,和白裳一说,白裳起初瞪大眼睛:“还得给太妃送花?你这差事儿可真是不好办。”
可最后还是从司仪局的库房里翻出这株兰草苗,说是宴席布置剩下的,反正也没人记得。
“行了,我得走了。”白裳拍拍衣裳,“你自个儿小心些。我听说,那位主子脾气可不好。”
明乐点点头,目送她跑远,才转过身来。
她没急着叩门,先在殿门口寻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花盆稳稳当当地放下,又浇了些水。
做完这些,她才端着药碗,叩了叩门环。
“荣太妃娘娘,臣来送药了。”
里面没动静。
果然,明乐已经习惯了,又叩了两下:“娘娘,药还是热乎的。臣放在门口,您要记得喝哦。”
依旧没回应。
明乐也不恼,蹲下身把药碗放在门槛边,又看了看那盆兰草,声音放轻了些:“臣还带了盆兰花,搁在门口了。娘娘若闷了,可以看看。”
说完,她便起身,假装往巷口走了几步,又轻手轻脚地折回来,贴着墙根站着。
果然,没一会儿,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在花盆上悬了悬,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门缝又大了些。一张脸从暗处探出来,花白的头发散着,脸颊瘦得凹下去,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美人迟暮。荣太妃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可如今更像一株饱经风霜的枯草,就像这殿外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那些。
荣太妃低头看着那株兰草苗,愣了很久。
明乐站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出。她起初为见荣太妃已做了心理准备,可真瞧见了,才发现荣太妃比她想的还要苍老。
她忽地想起昨日小太监那句“腐烂的味道,荣太妃要死了”,心里一阵难受——自己怎么也跟着瞎想这些。
忽然,那双眼睛朝她这边扫过来。
四目相对。
明乐心里一紧,正要开口解释,却见荣太妃没像昨日那样破口大骂。
她只是看着明乐,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不似昨日那般尖锐。
明乐连忙从墙根走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自报家门起来:“臣叫明乐,明日的明,欢乐的乐,典药局典药。”
“明乐……就是昨晚那人吧……”荣太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又看了看那盆兰草,“谁让你送这个的?”
“臣自己想的。”明乐老老实实道,“臣听人说,娘娘年轻时爱花。臣在宫里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恰好有株兰草苗,就想着带来给娘娘瞧瞧。”
荣太妃没说话,目光在明乐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明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见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把花盆往里挪了挪。
那动作很轻。
明乐心里一喜,忙趁热打铁:“太妃娘娘,这药……”
“本宫不喝。”
荣太妃看都没看药碗一眼。
明乐愣了片刻,忙从兜里掏出一块方糖来,恭恭敬敬递上去:“娘娘,您是不是怕苦?臣给您带了块蜜糖。您喝了药,马上含住这糖,就不苦了。我小时喝药都是这样喝的,您要不要试试?”
透过门缝,明乐看到荣太妃瞥了一眼那块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没接。
“本宫不会喝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明乐却没注意到那冷意,只想着荣太妃既开了门,这任务便算完成了一半。
所以她依旧扬着热情的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娘娘,病了就得喝药才能好。您看、趁着热乎,药效最好了。”
“本宫病了?”荣太妃忽然笑了。
那笑声让明乐脊背发凉——不是高兴,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的笑。
“本宫什么时候病的?”
这话问得蹊跷。
明乐还没反应过来,荣太妃的声音骤然拔高:“病的是这宫中人!宫中之人,一个赛一个的蠢!”
明乐心里一惊。
荣太妃冷笑一声,盯着明乐手里的药碗:“这药,是太后让你送来的吧?”
明乐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是。臣也是尚宫姑姑派来服侍娘娘喝药的。”
“服侍?”荣太妃又笑了,笑声尖锐,“你是来服侍本宫的,还是来盯着本宫的?”
“臣……”
“本宫不喝。”荣太妃打断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药有问题。”
明乐一怔:“娘娘,这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熬好了送来的,不会有问题的……”
“太医院?”荣太妃嗤了一声,“太医院里如今还有几个好人?一个个都是别人的狗!谁给骨头就朝谁摇尾巴!”
她越说越激动:“本宫在这地方待了多少年,你知道么?送来的药,本宫又倒了多少碗,你知道么?”
明乐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可还没开口,荣太妃已经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你走吧。花留下。药拿走。”
“娘娘……”
“本宫说了,不喝。”
不等明乐再开口,荣太妃当着她的面,重重地关上了殿门。
那一声闷响,震得明乐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也震得她心里一凉。
她愣愣地站在门口。
花盆还在门槛边,兰草苗绿油油的,在这灰扑扑的殿门前格外扎眼。
明乐蹲下身,把药碗端起来。碗底已经凉了,贴着掌心,冰冰的。就像此刻她的心境。
但她又额外明显感觉到的是,荣太妃娘娘并没那些人说的那样疯。
荣太妃的字字句句都神志清白、吐词清晰,明乐在青溪镇随娘看诊时也见到过些得了疯病之人,有男有女,可从未有这般神色的。
不过……明乐又想起荣太妃说的那番话,可这两日的药,明乐都是亲眼见着药监熬的,全都是些寻常的药材……难道……
想到这儿,明乐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哆嗦——连忙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清白过来,明乐又觉得,自己这差事真是棘手,今日自己连午饭都没吃就跑来了,空着肚子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过了几日再没往本上记录,要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卷铺盖走人、离开典药局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失落,看来今日又快要白跑了。只好晚上再去熬一碗,等会儿再来碰碰运气了。
———
明乐端着药碗往回走,明明该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境遇,可脑子里却莫名活跃,又想着荣太妃方才那些话。
她琢磨着那些话。好像脑子越不让自己想,念头却挥之不去,越想越觉得里头有什么她没听懂的东西。脚步不知不觉快了起来,也没看路,拐过长定门就往南走。
太和殿的檐角从红墙上方探出来时,她才猛然回神——走错了。
回典药局该走东边的夹道,她怎么绕到太和殿前头来了?
想到这儿,她飞快的一个转身,原本走得还挺稳的,可这午饭没吃,脑子还怪晕,没控制住打了个踉跄,“砰”的一声迎面重重撞上一个人。
“哎呀———”她捂着被撞疼的肩,后退了几步。
药碗脱手,褐色的汤药泼了一地,溅了两人一身。
几本册子哗啦啦散落,纸张湿了大半,墨迹晕开,糊成一片。
对方听她哎哟一声,直接埋怨起:“不是咱家说,你在叫什么?!你先撞的咱家!还叫起来了———”
明乐抬眼一看到是钱公公,这下心是绝望的真死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下吓得清白了,脑子是不晕了,可腿都软了。
钱公公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捏着半湿的书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狼藉,脸色变了又变,像是不知该先心疼书还是先心疼衣裳。
钱公公见着她,瞬间怒不可遏:“你走路不长眼睛的?!这太和殿前的甬道够八匹马并排跑了,你偏偏往咱家身上撞!”
明乐被吓得不敢说话,连忙跪下了,只敢哆哆嗦嗦地余光瞥他一眼。
“你——”看到明乐这姿态,他更是气得发抖,指着明乐,手指头抖了抖。
明乐跪下去,声音发颤:“臣……臣知错……”
“知错?知错有什么用!”钱公公蹲下身捡那些湿透的册子,心疼得直抽气,“这是陛下要看的书!司籍局好不容易找着的孤本!你看看,你看看——”他抖了抖手里那本,墨迹还在往下淌,“这还能看吗?”
明乐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见钱公公捡书,也帮忙去捡,递给钱公公,钱公公没什么好脸色地飞快抽回去。
钱公公又捡起一本,翻开一看,里头已经糊成一团,字迹一个也认不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像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么久,头一回见着走路能把书撞成这样的。你是属牛的?闷着头往前冲?”
明乐不敢吭声。
钱公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拿手指拈了拈,那股子药味儿直冲脑门。
他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得,这袍子也不要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料子么?苏州织造今年新贡的,统共就三匹,陛下赏了咱家一截,哎哟可惜可惜——”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泄了气,摆摆手,“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他把湿透的册子摞在一起,站起来,拿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药渍,又瞥了明乐一眼。
“哪个局的?”
“典……典药局。”
“典药局的?”钱公公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你你、你一个典药局的,跑太和殿来做什么?!”
明乐不敢说是自己走神走错了,只低着头:“臣……臣给太妃娘娘送药回来,走岔了。”
钱公公正要说什么,殿内传来一声:“钱忠——”
是陛下的声音,隔着门扇,明乐听不太真切。
钱公公倒是灵敏,马上抬高音量满是恭敬地应了一声:“哎——陛下,咱家这就来了。”
扭头见了明乐,钱公公又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得,陛下叫了。你跟我进来,听凭陛下发落吧。”
明乐心里一沉,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钱公公扯着她的袖子就往里走,嘴里还小声嘀咕:“咱家可告诉你,陛下今儿批了一下午折子,正乏着呢。你这时候给他添堵,咱家也救不了你。”
明乐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跨过太和殿的门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她的仕途,是真完蛋了。说不定,连人也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