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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颜咫尺 朕近些年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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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乐就这样被拉扯到了殿上。
太和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殿内铺着金砖,光可鉴人,柱子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顶上的藻井描金绘彩,层层叠叠往深处收拢,像是要把人的目光也一起收进去。
御案后坐着一个人。
明乐不敢抬头,只看见明黄的袍角,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折堆成小山,看见一侧的香炉正袅袅地冒着细烟。
她想,原来这就是天子批折子的地方。
“钱忠,你在殿外嚷什么呢?”
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却让明乐后脊一凉。
钱公公把她往殿前一丢,扑通一声跪下去:“回皇上,都是这女官害的。”
他心疼地举起那几本湿透的书,在御案前抖了抖:“您瞧瞧——这书,多珍贵啊,皇上您也要当宝贝的,被这女官一碗药泼的,哎呀,可惜、可叹、可悲、可———”
钱公公话到高处,不免叹息;可奈何还没来得及感时伤春,就被皇帝瞥了一眼打断了:“再感伤,就给朕出去。”
钱公公立马住嘴,不敢再伤春悲秋了。
明乐伏在地上,余光瞥见皇帝伸手接过书,翻了翻。
殿内静得能听见书页被拨动的声音。
“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明乐浑身一颤,忙叩首:“回陛下,臣……臣不是故意的,还望陛下恕罪。”
“恕罪?”皇帝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那你说说,你坏了朕喜爱的东西,想要朕怎么宽恕你?”
明乐听不出这是讽刺还是认真,只能硬着头皮答:“希望……希望陛下饶臣一命……”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明乐伏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那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可她还是不敢动。
钱公公愣了一瞬,忙凑上前:“陛下,要我说啊,就罚她几个月俸禄,或者再不济就把她赶出宫去!以儆效尤。司籍局藏书多,咱家马上就去给陛下找几本新的。新来那批湖州进贡的典籍,品相极好——”
皇帝不答,只看了明乐一眼,半晌才道:“你倒是有趣。朕何时说过要杀了你?”
明乐一怔,才敢颤颤巍巍地缓缓抬头,眼见龙椅上那人正仰视着她,不怒自威。
皇帝继续问:“你是不是就是那刚晋升的女官,家住青溪镇的?”
明乐一愣,没想到陛下会记得她,忙点头:“回陛下,是。”
“朕对你倒是印象深刻。”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些,“这样吧。朕也不是那咄咄逼人之人,你既打湿了朕的书,就罚你抄一遍《道德经》。抄好了,交给钱忠过目。”
钱公公抢在前面应声:“得嘞,咱家一定把这事儿给您办妥了。”
明乐反而有些不安:“就……就这个吗,陛下?”
钱公公瞪她一眼:“不然你还想如何?是真想吃砍头饭?”
明乐忙摇头,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还罚不罚臣的俸禄?”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朕倒是想罚的。不过想来你从家乡来,山高路远,无亲无故的,朕要是真罚了你的俸禄,你在这宫里还怎么活?”
明乐鼻子一酸,忙跪下叩首:“谢陛下——”
“朕还没说完呢。”皇帝抬手止住她,“朕近些年微服私访去过好些地方,不过这青溪镇倒是从未踏足过。朕批折子也累了,不如就罚你给朕讲讲青溪镇的稀罕事儿。如何?”
明乐愣住。钱公公也愣住。
陛下……要听这些?
反应过来后,明乐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只要陛下想听,臣这儿有好多好多镇上的故事呢。”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随意了,忙正色道:“回陛下,臣的意思是,只要陛下想听,臣知无不言。”
皇帝笑了笑,给身旁的宫人递了个眼色。那宫人忙上前将明乐扶起,又搬了张绣凳来:“明典药,您坐着说。”
另有宫人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明乐受宠若惊地坐下,只觉得屁股只敢挨着凳子边儿。
“陛下,臣该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你觉得最精彩的地方说起。”
“最精彩的地方……”明乐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钱公公重重咳嗽一声。明乐连忙敛了笑,正色道:“回陛下,臣记得有一年秋收,镇上一位姓刘的老伯去放牛。那牛不知怎的发了性子,一头扎进人家晒谷场的谷堆里,死活不出来。刘老伯急得团团转,又是拽绳子又是拿草引,可是呢,那牛纹丝不动。后来他实在没法,回家把他妻子叫来了。他妻子往谷堆前一站,叉着腰喊了一声,那牛自己就出来了。”
钱公公想笑,可被皇帝瞥了一眼,笑容马上凝固。
皇帝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是为何?”
“回陛下,刘大叔平日在家就怕老婆,他那牛养久了,也学会了。他妻子一吼,牛以为是在吼它,吓得自己就跑出来了。”
皇帝笑了一声:“倒是有趣。”
明乐见陛下笑了,胆子也大了一点。
皇帝又问:“还有什么?”
明乐想了想,又道:“还有一回,镇上来了个从西域来的货郎,这在青溪镇还是稀客呀,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卖的都是些奇珍异宝,嗓子也非常好,吆喝起来整条街都听得见。糟糕的就是有一日他吆喝得太起劲,把隔壁王婶家的鸡给吓得不下蛋了。王婶追了他三条街,非要他赔鸡蛋。后来那货郎再来,都不敢吆喝了,就只敢闷着头走了,后来我长大点他也再没出现过了。不过我长那么大,倒最后悔没买他的东西了,不然说不准有多稀奇。”
皇帝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你们镇上,可还有什么意外之人、意外之事?”
明乐愣了一下,不知皇上是何意,微微收敛了神色,郑重道:“回陛下,青溪镇是许多地界的途径要道,每年都有官员路过。跌马的、途中身体不适歇脚的、赶路赶饿了的,都有。所以每年,镇上都会有些镇外的人出现。”
皇帝身子兴致更加盎然,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哦?那你跟朕说说,除了这位西域货郎外,还都来过些什么人?”
明乐想了想,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贵妃娘娘到——”
明乐扭头望去。
殿门处走进来一个人,身量纤纤,穿一件绯红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凤首衔珠的金步摇,走起来珠串轻晃,却不闻一声响。她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让人一看便觉得亲近。
明乐曾在殿选时远远见过她一次,那时只觉得贵妃娘娘像春日枝头的桃花。如今近了看,才发觉那笑意虽温婉,眼底却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钱公公和殿内几人连忙行礼:“贵妃娘娘金安——”
孟贵妃微微颔首,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乐身上,只一眼,便移开了。
“陛下。”她的声音柔柔的,“臣妾听闻陛下今日批折子累了,特意炖了盏银耳莲子羹来。”
身后跟着的宫女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垂首站着。
皇帝看了她一眼,泛起点笑意:“放着吧。”
贵妃也笑,示意宫女把羹汤放在御案边。
她的目光又落在明乐身上,这回多停了一瞬:“这位是……”
明乐连忙起身行礼:“臣典药局典药明乐,见过贵妃娘娘。”
“明乐……”贵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可是殿选上那位只会射箭赶车的女官?”
明乐脸上一热:“回娘娘,正是臣。”
她原先还想问贵妃娘娘怎么记得她,不敢张口,可孟贵妃却先说了:“你在殿选时说的那些话,真是有趣的很。”
明乐这下脸更热了,只敢道:“谢过贵妃娘娘。”
贵妃掩唇一笑,转向皇帝:“陛下,臣妾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臣妾远远听着,这些故事还真有趣,不知陛下可否也能让臣妾加入,一同听听这妙事儿?”
“无妨,不过是一些杂谈罢了,”皇帝笑着牵过了贵妃的手,然后神色微变,冲明乐挥挥手,“你先回去,改日朕再找你。”
钱公公马上对着明乐吆喝:“你啊你,还不快起来———”
明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脚已经麻了,很难说是跪麻的、还是吓麻的,虽然陛下说不罚她,可那句“改日再来找她”还是让她有些心惊肉跳,就好像是在说:没完!改日再找她算帐。
这倒还不如交罚款呢。毕竟,她每见一次皇上,就感觉要吓破胆了。毕竟,她又没怎么见到过皇上、更别谈和他谈过那么多话了。
她连滚带爬的起来了,然后没忘行了个礼:“陛下,臣告退。”
就那么直挺挺的出了大殿,她才发觉自己是真吓得腿软了,一点儿体面也没有,只有比刚才更多的踉踉跄跄。
好不容易拐进右面的巷子,迎面又碰上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簇新的粉色宫装,发髻上簪着两朵绢花,瞧着倒鲜亮,只是脸上的脂粉涂得厚了些。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抱着个包袱,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明乐往边上让了让,还没来得及行礼,那女子已经开口了:“哎,站住。”
明乐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那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宫中女官?”
“是。”明乐垂着眼,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面孔生得很,瞧打扮,像是新入宫的秀女,“请问娘娘怎么称呼?”
旁边那丫鬟抢着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你什么眼力?连我们娘娘都不认得?我们娘娘可是韦大人家的千金,虽是刚入宫的,不日就要册封贵人了。”
明乐心里叹了口气。刚惹了太和殿的事,这会儿只想安安生生回典药局,又撞上了贵人,她可不想惹更多麻烦了,一定要恭恭敬敬的把贵人聊好了。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韦贵人好。臣可有什么能帮您的?”
韦贵人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急切:“本宫问你,你方才从太和殿出来,陛下可在里面?”
明乐点头:“在的。”
韦贵人眼睛一亮,抬脚就要往太和殿的方向走。丫鬟忙拉住她的袖子,又转向明乐,语气比方才锐利了几分:“那贵妃可在里面?”
明乐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这话一落,周遭的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韦贵人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从红润变成铁青,咬着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我就知道!”她狠狠跺了跺脚,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恨意,“这个贱人!本宫早就跟父亲说过,要不是仗着太后给她撑腰——”
“娘娘!”丫鬟急忙出声打断,警惕地看了明乐一眼,又扯了扯韦贵人的袖子,“这话可不敢乱说。”
韦贵人这才住了口,狠狠剜了明乐一眼,像在怪她听见了不该听的。
明乐低着头,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丫鬟定了定神,对明乐道:“这位女官,没什么事了。您忙您的去吧,我和贵人在附近逛逛。”
明乐求之不得,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走出去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那丫鬟压低声音劝:“娘娘,您急什么……有的是机会……”韦贵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语气却是愤愤的。
明乐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那韦贵人的话她听不太懂,什么太后撑腰,什么仗着——可她也不敢懂。
她现在浑身累得很,只想快点回典药局,找个地方坐着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