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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诺千金 明乐顿时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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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乐爱去的那家酒馆藏在东市最深的巷子里,不起眼到第一次来的人总要错过三五回。
可一旦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里头便是另一番天地:七八张方桌错落摆着,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巷子里的槐树,树影婆娑地映在窗纸上。柜台后头摆着十几只酒坛,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成日笑眯眯的,见谁都像见着自家亲戚。
明乐第一次来这酒馆,是三年前刚入京那会儿。彼时她举目无亲,兜里没几个铜板,只想找个便宜地方落脚。掌柜给她上了一壶最便宜的桃花酿,又送了一碟花生米,说:“姑娘头回来,算我的。”她很是感激,后来便常来了。
今日是殿选后的第一个休沐日。
推开酒馆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店内人不算多。掌柜见着她便乐呵呵地招呼:“哟,是明乐姑娘,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明乐冲他挤出个笑容,爽朗地往凳子上一坐:“今日休沐,得闲了,想来坐坐。”
“还是老样子?桃花酿?要不要再来点儿吃的?”
“对,来壶桃花酿。吃的……”她揉了揉肚子,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咽了咽口水,“给我来块白面发糕,再来一盘盐酥灸鸭…还要一碗白饭…”
店小二麻利地记下:“得嘞。马上就给您上。”
“对了。这附近,可有些什么比较好的衣坊?”
“明乐姑娘,您想去买衣裳?”店小二边写边想了想,“顺着这条巷子出去往南,过两个路口,有条横街。街东头第三家,叫‘锦绣坊’,我妹子订亲的时候就在那儿买的。”
“噢噢,好。”
店小二走后,明乐有点为难地掏出自己的丝绸荷包。这荷包是入宫时官部给发的,算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她数了数里面的银钱,买身好看点的衣裳大抵也够了。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宴,总得穿得体面些。若换上一身麻衣质地的便装,还不够算尊重陛下和太后娘娘呢。
在酒馆饱餐了一顿,结了账,外头阳光还是十分明媚。吃饱了,明乐走路都有些飘飘然。沿着店小二说的路线,她一路走一路悠悠然地逛,终于是看到那店了。
店面不算大,但明乐走进去,发现这店还真算是低调。各种风格和类型的衣裳挂得整整齐齐,那些架在货架上的丝织布匹光滑平整,一看全是好料子。
掌柜正在柜台翻着算盘记账,见她进来,才抬了抬眼:“姑娘要买什么?自行选购罢。”
“我想买件得体大方又不高调的衣裳。”明乐在店内逛了逛,最后挑中了一件蓝白相间的襦裙,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颜色也素净,领口绣着几朵兰草纹,不张扬,却耐看。“这件要几钱?”
掌柜瞥了一眼,继续拨算盘:“八两银。”
“什么——”
明乐心中惊诧。这这这,是金子做的衣裳嘛,居然这般贵!从前当女史时,她一年才不过三十两银,这件衣裳,够自己不吃不喝三个多月了。
“姑娘要试一下么?看看合不合身。或者您选选布料,定制的也可,不过时长也长些。”
“不用了,我看看就成。”明乐在店里继续转悠,又瞥见一件淡粉色的,“那,这件呢?”
掌柜说着就笑了起来:“姑娘,那您可就识货了。这是咱们京城程家那位千金订的,大概一百二十余贯。这具体价呢,我还得翻翻账簿。不过您要是喜欢,可以订个类似的。”
“哈哈,不必了,谢谢掌柜。”明乐勉强挤出个笑容,连连摇头。
她心中已是惊恐万分——京城的权贵之家是真财大气粗,一百二十贯,那不就是一百二十两白银吗?就这一套衣裳,居然要这么些钱!
“还有什么比刚刚那套还便宜点儿的吗?”
掌柜说:“您刚刚看的那套蓝白的,就是最便宜的了。”
听掌柜这样说,明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变成苦笑。她低头看了看那件最便宜的,又看了看另外几件,心想:凭自己的眼界,一眼相中的,果然是最不值钱的呵…
她试探着问:“可以再减些价吗……”
说到减价,掌柜倒是收回了眼神,语气平淡道:“这都是好料子制的,已是店中最便宜的了。姑娘您要的话我就让人给您包起来,您若是不要呢,可再另寻别处。”
明乐闭了闭眼,看着那套衣裳,又想起过几日的宫宴,心一横,咬牙道:“那,那我试试吧。”
“行嘞,小张,帮这位姑娘试试衣裳。”掌柜冲着后头喊了一声,出来一位年轻女子,取下衣裳,帮明乐试穿。
——
这是明乐买的最贵的一件衣物,几乎要把她的小荷包掏空了。
这些年来,她在宫中没攒到什么钱。女史的俸禄本就是宫中最低一等,发的银钱也大多都被她寄回青溪镇给娘了,自己留的一些,也全花在吃喝和买各色各样的话本上了。
她提着这件衣裳,既有欣喜,又有负担,此刻是小心翼翼地提着,巴不得捧在手上怕化掉了。
回程路上,她走的路总觉得好熟悉。休沐日她最爱在京城这街头闲逛,偶然能碰见些街头表演的,运气好时能见着瓦舍的各种杂耍和傀儡戏,总是把她逗得乐呵呵的。
走着走着,明乐忽然发现这街边有家新开的藏书阁——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拾卷阁”三个字,字迹清瘦,像是读书人手笔。两扇木门半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排排书架。古色古香的,她不曾见过。
虽然荷包里的银钱已经所剩无几了,她还是没忍住心痒痒,硬着头皮进去了。
藏书阁内是一片广阔的天地,迎面而来的就是墨水的香味。里面有几人正在搬书整理。
柜台后站着一个人,戴着玉质面具,正低着头整理书册。那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穿一件月白的衫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听到有人进来,他头也没抬,只轻轻一句:“抱歉,藏书阁还没开张。”
明乐连忙道:“抱歉啊,我不知道这店铺没开张,我有点好奇,就进来了。祝店主生意兴隆,那,我就先走了。”
闻声,戴面具那人才缓缓抬头,望向了明乐。
他问:“是要借书?”
明乐刚要走,转过身,点点头:“我想买书,我平日里看书习惯买下了。”
他继续道:“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找找。”
明乐老老实实道:“我想看看有没有新的市井话本。”
“有。”他说得很快,“在左边的书架,已经放好了,你自己去找找。”
明乐点点头,内心又浮现出几丝欣喜。刚要迈步,戴面具之人又低下了头,缓缓道:“我这里,只借不卖。”
“啊,”明乐愣了一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男子的声音很轻很缓。明乐总感觉,这声音大抵和她是同龄人,可隔着面具,她又不知对方到底是何年纪。
男子继续道:“不过,你可以先告诉我,为何你要买,而不是借。”
明乐想了想,答道:“因为……我看得慢。”
她没说的是,看得慢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识字量不够。京城的一些话本也是给那些贵族子弟看的,其中不乏一些她不常见的字词,看起来就有些费劲儿。不过她很爱看,因为里面的故事精妙绝伦、跌宕起伏,比青溪镇卖的那些破旧泛黄的话本要好多了。
男子问:“所以,你害怕还书不及时?”
明乐点点头。
见状,男子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无妨。你借了我这儿的书,多久还都可以。”
明乐顿时眼睛都亮了:“真的吗?那……借书要多少钱……?”
“唉,我也喜欢话本,看来我们真是投缘。”男子摊摊手,话里依旧带着笑意,“那就这样吧。我给你免去借书费,你来看,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你要是看着好看的话本,也需得推荐给我。这样,如何?”
明乐听到男子这样说,兴奋得心跳都快了起来:“好啊好啊,真的给我免去借书费?”
男子稳稳一声:“不骗你。既是要借书,我也需提前说明,有借……”
男子还没说完,明乐便迫不及待地抢答道:“我知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谢谢公子!我这就过去瞧瞧有哪些书!”
说完,明乐就蹦蹦跳跳地过去了,只剩男子愣在原地出神。
这藏书阁话本还真是多,好些明乐不曾见过的本儿,还全都干干净净不曾有翻阅过的痕迹,让明乐也小心翼翼起来。
她高兴地挑好了书,便把三本工工整整地摆在台上。
男子这才又抬了抬眼:“挑好了?”
“挑好了。这三本。”
“只要三本?”
明乐听男子这样一说,只觉得惊奇。她免费借了三本诶,这话问得大方,好像是嫌她拿少了似的。
男子轻飘飘地继续道:“那就拿走吧。”
“我拿走了?公子,你不需要登记一下吗?”
男子依旧淡然一句,开始在柜台上理起书来,仿佛懒得往她身上多费功夫似的:“不需要。我只要知道你会来还就够了。”
明乐想了想,又自报家门:“我叫明乐,在宫里当女官。我一定会来还的,不然,你可以来宫中举报我。”
“我知道了。”男子的话依旧平淡,把书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她。
明乐接过书,刚要走,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扭过身来认真地问道:“公子,您贵姓?”
“什么?”男子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见她态度认真,才说一句,“免贵。姓舒,舍予舒。”
“很高兴认识你!舒公子,也谢谢你。”明乐伸出手,就要同对方握手。
男子看着她递来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握住碰了碰。
明乐心满意足离开藏书阁前,还没忘对着身后喊一句:“谢谢你,舒公子,我一定会来还书的!”
明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男子还站在柜台后,凝神望着那扇半开的门,面具能遮掩住他的脸,也仿佛能遮掩住他的情绪。
直至光线从门外漫进来慢慢移到他脚边,他这才回神,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理那叠还没理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