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北宫之外 “这副 ...
-
“这副药,日落之前给荣太妃送去,看着她喝下,记好。”
药房太监把药碗递给明乐。
明乐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药,苦涩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她端着药,一路穿过宫廊,往北而去。
过了长定门,宫道渐渐窄了。
两侧的红墙还是那样高,只是墙皮开始斑驳,有些地方露出里面的泥坯。脚下的青砖也不如南边平整,几块已经松动,踩上去微微作响。
再往北,穿过永巷,便是北五所的地界。
明乐在宫里三年,从未踏足过这里。她只知道,这是前朝妃嫔住的地方——先皇的女人,大多安置在此处。
北五所依着地势由东向西排开,每所自成院落,中间有巷道相隔。荣太妃住在第三所,最靠里的那一进。
明乐数着门楣上的匾额走过去。
第一所,匾额上的金字已经褪色,认不出写的什么。第二所,院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无住人。到了第三所,院门紧闭,门环上落满灰尘。
明乐抬头看,檐下的匾额写着“怡和所”三个字,朱漆剥落,笔画都缺了几处。
明乐心想,对,她要找的就是这个地方。
她试着轻轻叩了叩门环:“荣太妃娘娘。”
无人应答。
又叩了几下,抬高了点儿音调:“荣太妃娘娘,荣太妃娘娘,臣是来送药的。”
依旧没有回应。
明乐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侧耳细听,院里静悄悄的,什么声息都没有。
正要再喊,忽听门板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吓得她后退半步。
里面传来尖锐的骂声:“滚!你们这些伥鬼,都给本宫滚远点!”
明乐反应了半晌,才发觉对方是在骂她,忙解释:“荣太妃娘娘,臣是典药局典药,来给您送药的。”
里面又是一声刻薄的咒骂:“本宫不需要你们这些下贱人送药!滚!”
明乐愣住。太妃娘娘骂起人来,竟这般牙尖嘴利,细细听着,还有点伤人呢。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娘娘,药还是热乎的,待会儿就凉了。”
里面又是一声怒吼:“本宫说了不需要不需要!你们这群蠢货!听不懂吗?!”
明乐被这声吼震得有些胆怯,却还是硬着头皮贴着门缝道:“可是…太妃娘娘,臣的职责就是看着您喝完药,才好记录下来。再说了,臣听闻您身子不好,需要人服侍着喝药。您把门打开,让臣进来可好?”
殿内没了动静。
“太妃娘娘?”
“太妃娘娘……?”
明乐又唤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
门推不动,她又不敢硬闯。
无奈之下,她只好抱着药碗,掸了掸墙上堆积的厚厚一层灰,靠着墙蹲下来,单手撑着头,静静地等着。
四周静悄悄的,这四周的一切在落日余晖的笼罩下,显得格外诡异冷清。
宫墙北来往的人本就不多,偶尔几个侍卫远远站着,也不往这边看。
明乐不禁打了个寒颤。
太阳落山,夜幕低垂。
不知过了多久,明乐蹲得久了,眼睛一眯一眯快要睡去。
忽见有人上前,她连忙睁大了眼。
来人是个小太监,提着盏昏黄的灯笼。
“你是新来送药的吧?”小太监问,“回去吧。明日早点来。这门今夜是开不了了。”
明乐看看紧闭的殿门,犹豫道:“可我还没记录……”
“少记一日不打紧,”那小太监举了举灯笼,“你这样蹲着,也蹲不出个结果来。”
明乐端着药,内心还是犹豫,那小太监说着就要走:“还不走?不走我便是要走了。夜深了,这北五所的巷道岔来岔去,头一回来的人可是容易迷路。”
明乐想了想,顿时觉得这地方确实冷清得让人害怕,连忙起身,抱着药碗跟上小太监。
巷道很长,两边的高墙在夜色里融成黑压压的一片。
小太监的灯笼晃晃悠悠,只照着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地。
走了一阵,明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所的院门已经隐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路上,她向小太监打听荣太妃的情况。
小太监没什么好印象:“一个顽固不化、脾气极差的娘娘,宫里人都说她疯了。”
“疯了…疯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得了疯病,身子不好,心智也跟着不好,整天砸东西骂人,胡言乱语。有人说她身上有股将死之人的腐臭味,快不行了。”
明乐想起那荒凉的北宫,道:“那种地方,好多处宫墙都破败不堪、也没什么人气,我感觉,似乎不太适合养病。”
“她还想去哪儿?”小太监说得直白,“北边的宫,说得好听叫旧宫,说得不好听,跟冷宫没两样。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明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太监继续说:“这荣太妃天天发疯,受折磨的是我们这些下人。谁愿意来这鬼地方?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新来的,什么苦差事都往新人头上推。”
明乐苦笑。这下她明白了,为什么典药局那些女官都不愿来。
“那药,是治疯病的吗?”
“可能吧,也可能不是,”小太监摇头,“荣太妃身子毛病多的很,这疯病大抵还算最轻的呢。”
———
回到值房,已是深夜。
明乐只觉得腰酸背痛,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陆锦姝已经睡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打了盆热水,擦了把脸。
对着铜镜看了看,发现自己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脸颊都有些凹下去了。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皮肤倒还白净,只是瘦了之后,下巴尖尖的,瞧着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水灵。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心想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好笑,摇了摇头。
明日休沐,一定得去酒馆大吃一顿,把瘦下去的补回来。
屋里静悄悄的。
往日回来,总有白裳嘘寒问暖,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四周静悄悄地,窗外风声都无比清晰。
在这深宫里,明乐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又想起荣太妃。小太监说她是疯了,可独自住在那么偌大荒凉的宫殿里,夜晚该是何等寂寞。她想,住久了那种地方,不疯的人也得疯了。疯了的人,疯病也得加重了。
明乐心底对荣太妃莫名泛起一丝同情来。
洗漱完,她蹑手蹑脚回了房,刚关上门,那边床铺忽然传来一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是陆锦姝。
明乐有些意外:“我去了北边的宫殿,给荣太妃娘娘送药。”
陆锦姝侧过身来:“荣太妃?你不是典药局的么。怎么要去给荣太妃送药?”
“尚宫姑姑安排的。没人愿去,就让我去了。”
“你还真是傻得可以。找个借口推辞都不会,难怪什么没人要的差事儿都推给你。”
明乐倒也不生气,笑了笑,无所谓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大家都不愿做的事,总要有人去做吧。就当是给我一场单独的历练了。再说了,差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人去这么偏的地方,还没人监督我,我想歇息就歇息。”
“你还真想得开。”
明乐问起:“对了。陆司籍,你一般也是在司籍局当差么。”
“除了司籍局,就是在太和殿。”
明乐眼睛亮了亮:“太和殿?那不是常能见到陛下?”
陆锦姝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太和殿藏书多,有些典籍需司籍局的人亲自送。偶尔也能遇上。”
这话说得极淡,像只是陈述差事。可话说完,反而多问了一句:“怎么,你很想去太和殿?”
明乐老实点头:“有点好奇。我来宫里三年,除了第一次入宫当选女官面圣,之后就再没去过那边了。”
陆锦姝没接话,翻了个身。
明乐自顾自道:“除了今日,之前去得最远的,就是长启宫那边。”
陆锦姝忽然又转回来:“长启宫?”
“对,据说是五殿下休憩的寝宫。但我没进去过。”明乐整理着被褥,随口问道,“陆司籍,你见过五殿下吗?”
“没见过。怎么了?”
“没什么。今日听司药姑姑提起,说那位五殿下是个神乎其神的人。”
“神乎其神?”陆锦姝轻哼一声,“若真是神,也不至于久卧病榻了。要我说,这最能接近神的,唯有陛下一人——真龙天子。其他人都不过尔尔,对于五殿下而言,最大的福气,莫过于他有陛下这样一位慈悲为怀、宅心仁厚又重情重义的兄长。”
这是明乐第一次听陆锦姝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当然当然。”
明乐顺着陆锦姝的话点点头,又不禁想起那日在殿前见到的那位高高在上充满威严的帝王。
她从苏司药和陆锦姝的口中,都听出了对陛下的钦佩和崇敬。既然能让这宫中的女官都说好话,陛下的行事作风的魅力,也可想而知了。
她又实诚的补上一句:“那日晋升殿选…我见到陛下,还着实被陛下威严的风姿吓了一跳。陛下还说若是我没答上来,也就这样赶走算了。”
“若是真要赶你,也不会就让你这么晋升了。这晋升的名单,最终也还是要过陛下的眼的。陛下不同意,你什么官儿也当不成。”
明乐点点头,这样想着,心底对皇上的怕倒是少了几分。
“至于那位五殿下……”陆锦姝语气平静的继续道,“我出生前,祖父原本要给我取名锦纾,纾解的纾,说这名儿男女皆宜。若不是为了避五皇子名讳,也不必改。”
明乐一愣:“五殿下名字里有个纾?”
陆锦姝“嗤”了一声:“五殿下名叫李纾。你在宫里待了几年,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听陆锦姝这样一说,明乐有些不好意思:“我前几年都在偏僻角落当女史,整天就是整理典籍、誊抄文书,最多去不远处跑跑腿什么的,可从没人告诉我这些。”
陆锦姝沉默了一瞬,只“哦”了一声做回应,语气缓了缓,才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明乐点点头:“嗯。谢谢你,陆司籍。”
陆锦姝正要翻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依旧平淡:“过几日陛下和太后要在合庆殿设宴,正七品及以上的官员都得去。”
明乐一愣:“我们这些女官都得去吗?”
“不只女官,还有上至今年新科入翰林的庶吉士,下至六部各司的主事,都得去。”
缓过神后,明乐怔了怔,脸上露出几分紧张:“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宴,人多不多?要站很久吗?有什么讲究吗,万一不懂规矩怎么办?”
陆锦姝瞥她一眼,没说话。半晌,只道:“哪儿有什么讲究,无非是看些歌舞表演,逗乐的罢了。”
“那要穿什么?”
陆锦姝答道:“有什么穿什么,穿的体面些就行了。”
明乐想着,忽的有些不知所措,又问:“那是不是要穿的隆重些,也当要去答谢陛下和太后娘娘呢?”
陆锦姝哼了一声,道:“你心倒是挺细。”
明乐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
正想着,明乐还没反应过来,陆锦姝已经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早点熄灯,我困了,要歇息了。”
陆锦姝的话冷冷的,但此刻在明乐心底,陆锦姝已经没她想的那么冷了。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甚至觉得房内的气氛都温了起来。
明乐“嗯”了一声,心里泛起一点暖意,轻轻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