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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各有人间 她忽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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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药局的宫务不算忙。到了午间歇息,明乐正坐在典药局院子的椅子上犯困,四周静悄悄的,只见一个身影走近了。
“啊嘿——”
对方猛地往她跟前一凑。
她惊醒,吓得“啊”地尖叫一声,人仰马翻似的从椅子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明乐揉着发疼的屁股,看清来人是白裳后,悲催地站起来,嗔怪道:“白裳,你干嘛,我正眯着呢。”
“下午不值班了?还眯。”白裳从身后拿出一只白瓷瓶,递给她,“喏。你最爱喝的那家酒馆的桃花酿,给你带的。”
明乐这下发出一声真正的尖叫——惊喜的尖叫:“谢谢你,白裳!”
“嘘。小点声。要让人知道我从宫外偷偷给你带了酒回来,我俩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了。”明乐嘻嘻哈哈地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白裳又被她那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不打趣了。你怎么去宫外了?我记得今日你是要值班的呀。”明乐想着,心中一惊,“难不成,白裳,你翘班啦?”
白裳不语,只一个劲儿地眨巴眼睛。
明乐瞬间就有点怂了:“白裳,不会吧……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真是翘班的话,尚宫姑姑免不了给你穿小鞋的,听我的——”
“没有!”白裳看着明乐那一脸担忧的神情,又乐呵起来,“我骗你的!今日我向尚宫姑姑请了假。”
“那就好。”明乐扶了扶胸口,顿时又一愣,“什么假……?”
尚宫姑姑是出了名的难说话,更别提对他们这些新晋升的人了。
“探亲假。”
明乐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探亲假?可你家人不是都在京城吗,尚宫姑姑会同意?”
白裳这才郑重道:“我说的探亲假,是订亲的假。我爹娘呢,从小就给我定了一门娃娃亲。最近那定亲的公子刚从冀州调职回京,而我呢,今年也二十了,按照宫规,过了二十的女官可以在任职期内成婚了。我们也就说好了,不日便成亲。”
明乐细细听来,白裳说的每句话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听完后,她很是激动:“这么说,白裳,你要成亲啦?是哪家的公子呀?你们熟吗?”
“是中县唐家的公子唐衍,如今也在朝廷做官,官至给事郎。熟的话,虽不能说熟得彻底,但我们也算一块儿长大的吧。”
明乐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由衷道:“真好啊。自小就认识,长大了还能在一起,多好。”
她说着,心里泛起一点羡慕。不是羡慕白裳要嫁人了,是羡慕那种“有人一直在那里”的踏实。
白裳被她那副神情逗笑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呢?你有没有定过娃娃亲?”
“我?”明乐摇摇头,“没有。我娘从没提过这些事,可能是因为我家比较穷吧,我娘年轻时替别人看诊才足够我们家温饱,其余的,就没办法给别家任何承诺了,也担不起别人家的承诺。”
白裳问的很好奇,可那好奇中,又带了些收敛的委婉:“那,你们镇上,就没有些特别有钱的人…还是大家都如此呢?”
明乐没有过多思考便道:“镇上穷,镇里的人也穷,不过像我家这么穷的,还是比较少,比我家更穷的,也大有人在。要真说起有钱的话,我们村里的一个姓郑的伯伯最有钱了。我想着,大抵和京城一些人比也能相比一比。”
明乐说到这儿,又想起郑宝来:“郑大伯的儿子,还是我们镇上的第一位官郎呢。”说着,她又笑起来:“第二位———就是我,明乐。我回去探亲时,看样子,大家都不曾想到的。”
白裳虽看着明乐笑了,可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没再继续问了,顿了顿才又转回话题:“那明乐,你见过别人定娃娃亲吗?”
“见过呀。”明乐想起什么,笑了起来,“我们镇上有一户邻居,孩子还没出生,两家就约好了。现在两个孩子都长大了,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
白裳听得入神:“所以后来呢?”
“后来那少年长大了,成天在镇上疯跑,跟那姑娘也玩得好。有一回我见着他俩在河边捉蝌蚪,那姑娘一脚踩进泥里,鞋都拔不出来,那少年蹲下去帮她拔,结果自己也栽进去了,两个人滚了一身泥,坐在泥地里笑。”明乐说着说着,自己也笑起来,“不过我离开镇上已经四年多了,每年才回去个一两次探望我娘,很久没见着他们了,我们镇上大多成亲很早,至于那两个小孩子现今如何了,我都不清楚。”
白裳听得仔细,又问道:“那你可曾想过自己成亲后的日子?”
“没想过,”明乐坦诚道,“不过你问起的话,我现在可以想想。”
“那你想想,是什么样的?”
明乐眼珠转了转,作思考状,很快道:“那,就是……在一块儿的时候,特别开心。”
白裳看着她,茫然道:“特别开心?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未来夫君……”明乐一愣,反问道,“白裳,你怎么只问我,我想问问你,那位唐公子怎么样,或者…你与他相处时开心吗?”
白裳想了想,认真道:“唐衍这个人吧,说不上多有趣,但人很踏实。我爹娘看重他,他自己也争气,从冀州调回京城,一步一个脚印。我想,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不会差。”
“那就是开心咯?”明乐追问。
白裳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也笑了:“算是吧。”
明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白裳方才的问题,便道:“至于我未来的夫君嘛——我没想过他是什么官位、哪家的公子。我想啊,他一定是个不藏着掖着的人。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跟他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住。我讲镇上那些好笑的事,他不会觉得我粗鄙;我说我想当女官,他不会觉得我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跟他聊天,永远不用担心说错话的人。”
白裳听完,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这话说的,倒不像是在想夫君,像是在想一个知己。”
“那不行吗?”明乐歪着头,“要过一辈子的人,不先做个知己,那多没意思。”
白裳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动容,沉默了一会儿,才认真道:“我觉得你说得对,明乐。”
明乐笑了笑,又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定了日子吗?到时候我能不能去?”
“定了,下个月十九。”白裳说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到时候我递了帖子,你请个假出来便是。”
“我一定去。”明乐认真道。
她低头摸了摸那瓶桃花酿,又抬头看白裳,声音轻了些:“白裳,你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白裳鼻子一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也是。”
日光从院子里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肩头。
明乐抱着那瓶桃花酿,忽然觉得,虽然她也曾时时刻刻的想家过,宫中日子不算好过,哪怕做女史,也免不了很多地方要谨小慎微、但有白裳在,这深宫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又是一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将屋内的轮廓慢慢描出来。
明乐醒来时,屋里的另一个床铺已经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熏香燃尽,只剩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明乐每日都不知道陆锦姝是什么时候走的。
但她知道,陆锦姝每日早起梳妆,都要点上半个时辰的香
——因为她总是在睡梦里闻到,有时还能顺带着做个梦,梦见自己误入莲花池,满池子都是香的。
她想,这大约是世家小姐才有的习惯。
陆锦姝对她来说,是个谜。
非必要的时候,她几乎从不和明乐搭话。
有一回明乐试着找话,问:“陆司籍,你的熏香是什么味道的?”
陆锦姝抬眼,轻飘飘一句:“你说哪日的?”
明乐一愣:“哪日……”
“我每日的熏香都不同。你说的,是哪一日?”
“你每日还会换熏香?”明乐惊了。
陆锦姝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冷冷地问:“怎么?你不用吗?”
明乐摇摇头:“我不用。”
陆锦姝便不再搭话,垂下眼,继续理她的床铺。
明乐自此便不再自讨没趣了。
人家和她不熟,也不想和她熟,她也不好意思总是打扰人家。
好在典药局的女官们待她还算和气。偶尔闲聊,说起家乡、父母、各自的喜好,倒也融洽。只是聊得多了,明乐渐渐知道,这宫里不是人人都像她这般“运气好”的。
好几个女官,在这职位上已经待了将近十年。殿选参加过好几回,次次落榜,后来便也不再奢望,就这么熬着。
明乐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今日刚近正午,明乐按苏司药的吩咐,刚从太医院取完药材,端着个太医院的木盘子走在宫廊上。
刚拐过弯,就见典药局门口已经站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徐尚宫。
尚宫,掌六宫事务,是后宫里真正的“大人物”——尚宫局的正五品,管着所有女官的考绩升降,一句话就能让底下人战战兢兢。
明乐心里一紧,连忙加快脚步。
迈进典药局时,徐璞斜眼瞥了她一眼。
还好明乐手里还端着药材,徐璞看了看,收回眼神——算是放过了。
“都到齐了?”徐璞开口。
苏司药站在一旁,垂着手。
徐璞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旧宫那边,需要一名女官,每日负责送药、看着服用、记录情形。差事不难,就是费些功夫。有没有主动想去的?”
四下静悄悄的。
明乐悄悄环顾一周,所有人都垂着眼,没人吭声。
徐璞嘴角微微一勾:“怎么?这么轻松的活,没人愿意?”
还是没人回答。
明乐心里犯起嘀咕。
这差事听着确实不重——不过是取药、送药、盯着喝下去,多简单的事。为什么没人去?旧宫……又是什么地方?
徐璞的目光从一排排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乐身上。手指一点:“那就你吧。”
明乐一愣:“我?”
“对,就你。”
话音刚落,苏司药上前一步:“尚宫姑姑,她是新来的,典药局的流程还不太熟。要不……换个人?”
“新人?”徐璞笑了笑,“那就更好了。太后娘娘说过,新人就该多历练。吃不得苦、耐不得劳,怎么当好女官?你说是不是,苏司药?”
苏司药垂眼:“尚宫姑姑说得是。”
“那就这么定了。”徐璞侧头吩咐身边的人,“你跟她说说规矩,说仔细些。”
那人低头应了:“是,姑姑。”
这算是新差事。
明乐一点不敢怠慢,听得仔细。
那人交代得倒也清楚:旧宫在宫内最北边的角落,里头住着一位荣太妃。太妃身子不好,每日需人服侍着吃药,盯着喝下去,再记下情形。
听完,明乐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太妃——先皇的妃子。
她进宫三年,见过的娘娘不少,贵人、答应、嫔、妃,都是陛下的女人。可先皇的妃子,她只见过太后娘娘一人。
太后娘娘什么样?威仪、艳丽,一样不缺。
有时远远瞧着太后看向陛下的眼神,也是慈爱万千,和寻常人家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那荣太妃呢?
她忽然想起在青溪镇,听老人们讲古,说宫里的太妃们,年轻时也是争奇斗艳的主儿,一朝先皇去了,便都成了宫墙角落里的影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天日。
明乐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