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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典药初日 远处有宫女 ...

  •   迁至永乐宫值房后,住处倒是大了不少。

      屋子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书案、两把椅子,靠墙是一排书架。虽不算宽敞,却比她从前那间只能转身的屋子强多了。

      这住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司仪局和白裳的值房太远,往后怕是难常见面了。

      永乐宫,如今是贵妃娘娘住的主宫。
      往后她除了日常起居,不免要常和贵妃娘娘打交道。明乐想,得先了解些贵妃娘娘的喜好,免得无心做错什么事,或是礼仪不合规矩,触怒到娘娘。

      今日是进典药局第一日。

      苏司药待她倒是和气,一早就带着她往太医院跑。

      典药局的差事与太医院密不可分——取药材、对药方、核对入库,哪样都少不了和那些御医们打交道。

      苏司药引着她见了张御医、叶院判,又嘱咐她认认路、记记人。

      明乐跟在后面,耳朵几乎要贴上去听,生怕漏掉什么。

      从前当女史,她的日常工作不过是整理书籍、誊抄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如今第一次感觉到被人重视的滋味,她心里既新奇又兴奋,走路的步子都比往日轻快了些。

      回典药局的路上,明乐一边跟着苏司药往回走,一边低头回想方才的所见所闻。虽没带纸笔,但光靠听,她觉得自己也记全了个大概。

      正想着,忽听前方宫廊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想进去看看,让我进去行吗?各位侍卫大人们,行个方便?”

      明乐抬眼望去,只见一座殿门前站着七八个侍卫,一个年轻女子正对着他们软磨硬泡。

      那女子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一身鹅黄襦裙,发髻上簪着两朵珠花,模样生得俏丽,此刻却撅着嘴,一脸的不甘心。

      其中一个侍卫板着脸道:“程姑娘,不是我们不让您进去。陛下有令,五殿下需要静养,没陛下的允许,谁都不能进。”

      “我不是外人。”那女子急道,“劳烦您跟殿下说一声,我是云窈啊。小时候我还常跟殿下一块儿玩的。”

      侍卫依旧铁面无情:“程姑娘,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不管您是谁,进去了就是抗旨。”

      程云窈听了这话,不但不走,反而更往前凑了凑,踮起脚想从门缝往里张望。

      几个侍卫想拦,可又碍于她的身份,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脸上写满无可奈何。

      “程姑娘,请您别为难我们。”侍卫的语气已经带着恳求了。

      苏司药见状,快步走了上去。明乐赶紧跟上。

      程云窈余光瞥见有人来,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自顾自地往里瞅。

      苏司药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程姑娘。”

      程云窈这才斜眼看过来。

      “您是陪着程大人进宫来的吧?”苏司药问。

      “你是?”程云窈眉头一挑。

      “臣是宫中的司药。程姑娘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不妨与臣说说。”

      这话说得委婉,程云窈却听出几分弦外之音,脸色微变。

      “我父亲为国殚精竭虑,与众大臣在宫内商议国事,已有几日。我来瞧瞧,不可以吗?”

      苏司药不卑不亢:“自然可以。只是臣恰好知晓程大人的议事宫在何处,不如让臣带您过去?”

      程云窈眉头蹙起。

      “您若是不认得路,在这宫里乱走,回头程大人寻不着您,怕是要着急。”苏司药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几分提醒,“再者,臣听闻程大人最重规矩。若是知道他女儿在五殿下宫前逗留……恐怕也不大妥当。”

      程云窈瞬间会意,咬着唇瞪了苏司药一眼。

      片刻后,她恨恨地甩了甩袖子:“不必了。我自己能找着路。”

      说完转身就走。可步子迈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殿门,一步三回头,满脸的不甘心。

      直到拐过宫廊,程云窈的身影才彻底消失。

      那几个侍卫松了口气,对着苏司药连连拱手:“多谢司药大人解围。”

      苏司药摆摆手,领着明乐继续往回走。

      明乐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殿。

      殿门紧闭,檐角飞翘,看起来和宫里其他殿宇没什么两样。可门口站着的那一排侍卫,比别处多了不止一倍。

      五殿下……

      她在宫里三年,多少听过一些传闻。说是五殿下当年从外头回来时染了重病,从此便卧床不起,养病多年,再未出过宫殿。

      有人说他病得快不行了,有人说他只是身子弱需要静养,但谁也没亲眼见过。

      明乐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不止她娘会生病,不止穷人家会生病,连万人之上的殿下,也逃不过病榻缠绵。

      从前在青溪镇,她觉得生病是寻常事。

      后来进了宫,见到的都是锦衣玉食的主子,她以为这些人大概从不生病。即便有个头疼脑热,有太医伺候着,也不会拖成什么大病。

      可如今才知道,原来龙子凤孙,也和她娘一样,要躺在屋里,不能出门,不能见人。

      正想着,耳边传来苏司药的埋怨声:“真是胡闹。陛下明令禁止的事,竟敢如此违抗。程大人的这位女儿,可真是不守规矩。”

      明乐怔了怔,抬眼看苏司药。她知道苏司药这般做,是怕那姑娘挨罚,话虽重,却是好心。

      她只问道:“司药姑姑,那位程姑娘,和五殿下是什么关系啊?”

      “比五殿下小几岁,自幼一起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罢。”

      “哦。”明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可以理解。自小长大的人,见对方长卧病榻,又数日不能相见,心里总会不好受的。”

      “不好受也得受着。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苏司药语气平淡,“陛下同五殿下何等手足情深,可该上朝的时候,陛下照样上朝,该批折子的时候,照样批折子。陛下都能忍,她有什么不能忍的?”

      明乐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苏司药顿了顿,又说:“这些年,陛下除了为国事殚精竭虑,也为五殿下操碎了心。但凡听说哪里有名医,无论多远都要派人去请;但凡得了什么好药材,头一份总是先送到这边来。陛下和五殿下的手足情有多深,我们都看在眼里。”

      明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没见过陛下几次,只觉得那人高高在上,威仪赫赫。可如今听苏司药这么一说,原来那万人之上的人,也会为亲人的病痛揪心。

      她想起娘说过的话:人和人之间,就是今日近,明日远。

      可陛下和五殿下,大约是不一样的罢。

      他们是亲兄弟,是这世上血脉最近的人。就算隔着宫墙,隔着病榻,那份情谊,大约也不会远。

      两人继续往前走。宫廊很长,两侧红墙向内收拢,将天光裁成狭长的一道。

      明乐忽然问:“司药姑姑,您见过五殿下吗?”

      苏司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见过。”她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

      苏司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那是陛下刚登基不久的事。”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五殿下来宫中禀事。我恰好在宫角处,远远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

      “就一眼。”

      明乐等着她往下说。

      可苏司药只是继续走着,步子不疾不徐,只是说:“那一眼,我记了五年。”

      明乐愣住了。

      苏司药是什么人?是这宫里的老人,见过多少来来往往的人物,看过多少起起落落。能让她说出“记了五年”这种话的———

      那该是怎样一个人?

      “记了五年…?为什么…”明乐斟酌着措辞,可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他长得很俊?”

      苏司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只是嘴角动了动,可又让人觉得,她是真的觉得这话问得有意思。

      “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摇了摇头,“不只是俊。”

      “那还有什么?”

      苏司药想了想,说:“那日我站在宫角,他从前头走过来。走得很快,意气风发,步子很大,像是有什么急事。可你看着他走,又不觉得他急。他走得再快,也是从容的。”

      明乐听着,脑子里渐渐浮起一个影子。

      “他路过的地方,沿途的宫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苏司药继续说,“廊下几个正说话的宫女,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就那么看着他走过去。”

      苏司药的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看那天看见的画面。

      “他就那么走着,像没看见那些人似的。可他不是故意不看,是根本没注意到。我那时想,大抵是他脑子里装着别的事,要向陛下汇报,比那些目光重要得多。”

      明乐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走远了。”苏司药收回目光,“我听见身后几个新来的宫女嘀咕——‘那是谁呀?’‘没见过呀,是哪家的公子?’‘怎么能进宫来?’叽叽喳喳的了半天。直至六宫掌事过来骂人,说那是五殿下,还不赶紧干活,她们才一哄而散。”

      听到这,明乐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又觉得有些好奇:“姑姑,您说他就那么走过去,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能让人记这么久呢?”

      苏司药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了几步,才说:“你有没有见过一种人。就是他往那里轻轻一站,除他以外,四周都跟褪了色似的。”

      明乐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从小在青溪镇长大,见过的人,大多和她一样,灰扑扑的,为生计奔波。偶尔有几个长得好的,也不过是比旁人顺眼些,哪里谈得上“四周都暗了”。

      可摇完头,好像一个人的面庞又莫名的浮现在脑海,让明乐的心底忽的泛起点对陈年旧事的悲哀。

      “那就是了。”苏司药说,“你没见过,所以你不知道。我活了这些年,也只见过那一个。”

      明乐怔住了。

      只见过那一个。

      苏司药在这宫里多少年了?见过多少王公贵族、青年才俊?

      只见过那一个。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从前在话本上看到的,说书人念起来摇头晃脑的,拉高声调浮夸的念道:
      “一见了那人,啊呀呀,此人只因天上有哇———”

      她当时只觉得真夸张。

      而今看来,原来真有这样的人么。

      明乐想了想,又问:“那五殿下,还有别的过人之处吗?”

      苏司药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她才说:“我听宫中旧人们提过,五殿下幼时便聪慧过人。六艺之中,没有一样拿不出手的。射箭能百步穿杨,骑马能日行三百里不倦,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先皇的儿子们各个出类拔萃,可论天资,大抵五殿下是最出挑的。”

      明乐愣了一下:“最出挑?”

      苏司药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明乐跟上去,心里却莫名有些感慨。

      如这般说,难道真是天妒英才吗?最出挑的那个,如今却只能躺在殿内,久卧病榻,连门都不能出。

      明乐想着想着,觉得可惜,最终忽的只闷闷一声:“唉。”

      苏司药瞥了她一眼,道:“你叹息什么?”

      明乐坦诚道:“我只是觉得有点惋惜…这般厉害的人,本该前程万里的。”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归根到底,终究是命不好罢了。早慧之人,大多要渡命劫。五殿下已经十分幸运了,有陛下这么一位好兄长。”

      明乐听着,也不知该认同还是不认同,最终只是低头点了点头。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心中逐渐泛起涟漪。

      正想着,苏司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咱们这些个人物,就是要把自己事儿做好。别的什么都少打听、少操心,什么事儿都别多想。少把不值得的共情给浪费掉,才是生存之道。”

      明乐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远处有宫女端着托盘匆匆走过,有太监低头小跑着传话。这偌大的皇宫,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明乐想,她也是。

      她现在的差事是典药局典药,正七品,比从前高了,也更忙了。

      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要见的人也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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