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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丹墀问对 随后太后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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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了一瞬。
林茵退入列中,脸色仍有些白。她身旁的几人悄悄侧目,又飞快收回视线。
钱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列。”
自述依次进行。
有人擅诗书,有人擅丹青,有人将女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太后偶尔问一两句,皇帝偶尔笑一声。
贵妃始终温婉地坐在那里,用那一成不变温和的笑看着殿中的一切,不声张不作态。偶尔和皇帝对视一眼,那眼中也尽是得体。
白裳排在第三列第五位。
明乐看着她走上去,看着她行礼、开口,声音稳稳的,只是袖口微微抖动——那点抖动,明乐看见了,太后大约也看见了。
白裳说她擅长的,是礼仪规制。
“臣自幼随家中长辈习礼,凡朝贺、祭祀、宴飨诸礼,皆能默诵。”
太后点点头,问了一句:“《开元礼》中,皇后受朝贺,几拜?”
白裳顿了顿:“回太后,三……三拜。”
“几跪?”
白裳又顿了顿,这回停顿长了一些:“三……三跪?”
太后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又问了些问题,白裳虽磕磕巴巴,但勉强能答出来。
白裳退下来的时候,明乐看见她的耳根红了。
明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白裳回捏了一下,没说话。
接下来几位,有出彩的,也有平平的。
直到一个名字响起:
“陆锦姝。”
走出列的女子,约莫十九岁,身量纤长,穿一件月白的衫子,步态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她在殿前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臣陆锦姝,司籍局司籍,正八品,京城人氏。”
太后打量她一眼:“陆阁老的孙女?”
“回太后,正是。”
太后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和缓:“你祖父近来可好?”
“劳太后垂询,祖父身子硬朗,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说许久未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笑了一声:“他念叨的是请安,还是哀家这儿的好茶?”
陆锦姝也笑了,那笑意坦然得很:“祖父的心思,臣不敢妄猜。不过臣斗胆说一句,大约两样都有。”
殿内有人轻笑出声。
太后也笑了,笑完了才问:“说说吧,你擅长什么?”
“臣幼承庭训,于书、画二艺略有所得。书宗卫夫人,后临王右军;画则山水师董源,花鸟学黄荃。”
“哦?”太后微微挑眉,“这么杂?”
陆锦姝笑意不减:“臣不敢说博采,只是从小好奇心重,也延续至今日。什么都想试一试。试多了,总能试出几样能看的。况且——”
她顿了顿,眼神故意掠过皇帝,随即坦然迎上太后的目光:“臣祖父常说,学东西不怕杂,怕的是杂了却藏不住。臣既然藏不住,索性大大方方摆出来。”
这话说得俏皮,又不失分寸。
皇帝笑了一声,偏头对太后说了句什么。太后点点头,嘴角也带了笑意。
“那六艺之中,你最不擅长什么?”太后忽然问。
陆锦姝想了想,正了正色,竟真的答了:“臣于射、御二艺,只得皮毛。倒不是不想学,只是京城里头,能骑马射箭的地方不多,臣又是女儿家,家里管得严,轻易出不了城。”
“不过,”她话锋一转,“自打入司籍局,得了空闲,家里管不着,每隔几日便去后山寻人教练,如今倒是有所长进,应是叫太后娘娘满意的。”
太后目光里泛起一丝欣赏,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摆摆手:“下去吧。”
陆锦姝行礼退下,经过明乐身边时,目光随意扫过,面无表情。
那目光,明乐觉得,仿若天上宫阙俯瞰人间。她想起一个词,叫傲骨天成。
明乐收回视线,继续垂着眼。
下一个,是她。
“明乐。”
钱公公念出这个名字时,明乐的心跳快了一拍,又稳稳落回去。
她走上去,行礼,动作是练过无数遍的。
其实作为女官,她入差之时就学过礼仪,不过未有从小接触,所以倒是不够自然,更何况,典药局女史算是宫中最闭塞的官职,虽清闲,但她的本职极少与外界接触,更别提见到些什么宫中贵人、行礼了。
给那些有些威望的公公、嬷嬷和掌事姑姑行礼,倒是其中一个公公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
因而从前白裳常帮她纠正,说:“你行礼有点古怪,歪歪扭扭的,像是大人物们还没入座,你倒要先坐下了似的。”
她总苦笑说:“不光身子歪,礼行久了腰还酸呐。”
“酸是正常的。你家里没请过礼仪嬷嬷教你吗?女子礼仪最是要紧,不懂规矩的姑娘家,是要被人笑话的。”
明乐摇摇头:“没有人教过我。”
她觉得自己要真以这种姿态在青溪镇走街串门,才会被被人笑掉大牙呢。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像不像要入座,但至少不抖。
“臣明乐,典药局女史,青溪镇人氏。”
殿内静了一瞬。
青溪镇——这个名字,大约没人听说过。
太后果然问:“青溪镇?在何处?”
“回太后,在京城西南八百里,是个小镇。”明乐答。
太后点点头,正要继续问,皇帝忽然开口:
“镇外有山吗?”
明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垂下。
皇帝问这个做什么?
但她还是老实答了:“回陛下,是有山的。山还不小,镇子就在山脚下。”
“山叫什么?”
“西山。”
“溪呢?”
“就叫青溪。镇子因溪得名。”
皇帝没再问。
但明乐总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看什么,又像只是想看清楚她的长相。
太后接着问:“说说吧,你擅长什么?”
明乐顿了顿。
她入闻道堂三年,琴棋书画都学过,但都不算精通。自述时该说什么?
她想起方才那些女官的回答——诗书、丹青、礼仪、乐理。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说:“回太后,臣在闻道堂所学,琴棋书画都学过,当了女史之后三年,也练习了不少,但都不精。”
太后挑了挑眉:“都不精?那你在闻道堂三年,都学了什么?”
“不敢瞒太后娘娘,臣相较于殿内其他女官,所知不过皮毛。但闻道堂三年,是臣这辈子学过最多东西的时候。”明乐认真道,“不过臣知道,琴棋书画这些,再怎么学,也赶不上人家从小学的。臣只能啃书,好好学了点书上的东西,好在这终于是考上女官了。”
殿内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太后却没笑,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一点奇异的兴味:“那你从小没学过什么?你方才说你是青溪镇人,镇上可有什么师傅教你?”
明乐想了想:“镇上没有师傅。臣的娘教过臣一些医书,其余的都是臣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那你琢磨出什么来了?”
明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入闻道堂前,臣大约只会两样东西。”
“哪两样?”
“射箭,和赶车。”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是站在后排的几个女官,笑得压低声音,但明乐听见了。
太后却没笑。
明乐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惹太后生气了,大概下一瞬就要被挥手退下。她硬着头皮等着,倒也不算特别慌张。
没想到太后看着她,继续问:“哦?那你跟哀家说说,一个姑娘家,怎么学的射箭和赶车?”
明乐知道这回答有多古怪。但她还是说了。
“臣幼时上山采药。山上野兽多,偶尔遇着野猪、豺狗,不会射箭,臣运气差便回不来了。所以跟着镇上的猎户学过一点。”
“那赶车呢?”
“也是采药。山路陡,驴车不好走,臣便自己赶车。赶着赶着,就学会了。不过臣的家在镇上不算富有,借不到驴车的时候,只能靠步行。”
太后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是真真切切的笑。
“你还真是坦诚,”太后说,“不过哀家倒是喜欢坦诚之人。”
她勾了勾嘴角,目光环顾殿内一圈:“别的女官恨不得把自己吹出花来,你倒好,上来就说自己只会射箭赶车。”
这话让明乐颤了一下。其实她偶尔也冒出个真假话参半讲的念头,可她不擅长撒谎,而且看着陛下和太后的威仪,她觉得这好像不像一场殿选了、反似是审问犯人似的。
而且她从小大学的东西,即使夸张的说,又有什么能在这里自吹自擂呢。
她觉得,真诚毕竟也是十分可贵的东西么。就算什么也没当上,高低不过就继续当她清闲的小小的女史,比不上人家的东西,现在就是比不上人家的,不过也许努力了将来有天能赶超呢。
太后这话刺得殿内女官面面相觑,有人嘴角往下瘪了瘪。
唯独一人身姿依旧挺拔,只淡淡瞥了明乐一眼,除了一身傲气,什么表情也没有——那是陆锦姝。
太后看着女官们各色神态,忽然有趣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咳了一声。
那咳嗽来得突然,太后偏过头去,用帕子掩了掩嘴。咳完了,她轻轻按了按脖颈,随口对皇帝说了一句:“这人啊,过了三十五,身子就有点不中用了。方才一笑,竟咳得头连着脖子疼。”
皇帝正要说什么,忽然似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太后道:“母后,这女官不正是看过些医书?您正好叫她给您诊断诊断。若是所言多虚,那也没什么真本事,就此赶出去算了。”
明乐不知皇上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这番话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旁的白裳也替明乐着急,借着余光担忧地看着她。
太后泛起饶有兴趣的笑意,眼波流转,看向明乐:“那好啊,你就跟哀家来说道说道。”
明乐手心瞬间沁出细汗,但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镇定,脑子就不再空空。
那些儿时、少时看过的医书,此刻涌泉般涌入脑中。
她沉思半晌,然后问道:“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您咳嗽时,是后颈疼,还是太阳穴两边胀疼?”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看着明乐,保持着笑意,不顺着作答。
皇帝倒是有兴致的问起:“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乐说:“回陛下,臣幼时经常随娘看诊,见过几个病人,也是咳嗽时头颈连着疼。娘说,那不是咳出来的毛病,是风邪入了经络,淤在脖颈处。若是后颈疼,多半是风寒入络;若是太阳穴两边胀疼,那就是风热上扰。治法是不一样的。”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皇帝哑口无言,看着太后的神色,欲张口几次,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明乐垂着头,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太后再开口时,语气却是听不出喜怒:“你娘教你的?”
“是。”明乐答,“娘教过一些。臣在镇上无聊,也爱翻翻古医书,自己瞎看。”
“都看了什么书?”
“《黄帝内经》看不全,太深了。《伤寒论》勉强能看懂几页。《千金方》里的方子,臣背过一些。”
太后点点头,又轻轻咳了一声。
她看着明乐,忽然笑了起来:“好啊。倒是有趣。说的跟太医所说一点不错。”
明乐瞬间长舒一口气。
随后太后转向皇帝,语气随意:“哀家觉得,拿她逗个乐,倒是不错。”
皇帝也随着笑了一声,目光从明乐脸上扫过,又移开了。
那目光里,明乐总莫名觉得藏着点什么。
“下去吧。”太后摆摆手。
明乐行礼,退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列中的,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踩着云。
白裳的手伸过来,又捏了捏她,这回是安慰的意思。明乐回捏了一下,没说话。
殿选继续。
后面还有十几位女官,明乐没太听进去。她垂着眼,想着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说错。
以及太后说她“有趣”,是好事还是坏事?
直到钱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选毕。请各位女官列队候旨。”
五列女官齐刷刷行礼,鱼贯退出合庆殿。
殿外日光正盛,白裳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总算出来了。”
明乐也长舒一口气,笑了笑,刚准备开口,余光瞥见陆锦姝走在她们前面,步子还是那么从容。
她想,这女子的姿态大抵来源于自身和家族的底气吧——不是刻意傲,而是一种久居人上的习性。
陆锦姝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
——
候旨的地方在偏殿。
三四十个女官挤在一处,有人小声说话,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来回踱步。
白裳拉着明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坐下就开始复盘。
“我那个三跪三拜,是不是说错了?”
明乐想了想:“我也不记得了,太后娘娘问起,我都替你捏把汗。好像《开元礼》里,皇后受朝贺是四跪四拜?”
白裳脸都白了:“完了完了……那我岂不是……”
“太后娘娘只问了一句,没多说,大约不会因为这个怎么样的,”明乐安慰道,“而且你前面答的礼仪规制,我觉得都挺好的呀。”
“真的?”
“真的。”
白裳稍微松了口气,又凑过来问:“你呢?陛下、太后娘娘那神态,把你吓坏了吧。”
明乐自己也说不清,是吓愣了人麻木了,还是她胆子天生就大,在那种场面还能勉强镇定下来。
大抵是前一种。
“就是……还是有一点吓人的。当了三年的女史,不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她说。
“谁不是呢,”白裳摊摊手,无奈道,“那可是陛下和太后娘娘啊……”
明乐笑了一下,没反驳。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钱公公的声音终于从殿外传来:
“圣旨到——”
满殿女官齐刷刷跪倒。
明乐垂着头,听见钱公公展开圣旨的声音,听见第一个名字——
“陆锦姝,擢司籍局司籍,正六品。”
有人轻声吸气。司籍,掌经籍图书,是司籍局的主官,从七品到正六品,连跳两级。
陆锦姝叩首谢恩,声音稳稳的。
钱公公继续念。
“白裳,擢司仪局掌仪,从七品。”
白裳的手抖了一下。
从七品,比她现在的女史高了整整两级。虽然只是“勉强得个晋升”,但也算是中了。
明乐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表示恭喜。
白裳没动,但明乐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约是高兴的。
钱公公继续念。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官职。
直到——
“明乐,擢典药局典药,正七品。并入司药局当差,与陆锦姝同住永乐宫值房。”
明乐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围之人也有点震惊的看向明乐。
与其说是震惊,有些人的目光看起来更是来者不善,更像是不甘心: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凭什么跃迁那么高?!
典药局典药,正七品…比明乐预想的要高得多。
明乐想,这难道是太后娘娘的赏识恩赐吗?!
还有,让她愣住的。
是与陆锦姝同住。陆锦姝,那位极其优秀、原职就已曾是明乐奢望的女子。
她微微抬眼,余光扫过去,看见陆锦姝跪在不远处,还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样子,仿佛这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钱公公念完最后一个人,收起圣旨。
“钦此。”
满殿女官叩首谢恩。
明乐跟着众人行礼,起身时,下意识去看白裳。
白裳也在看她。
那目光里,有恭喜,有高兴,还有一点点——明乐看出来了——是伤心。
从今往后,她们不能住一个屋了。
白裳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那张圆脸此刻被拉得比马还长,用惋惜的口型说:“明乐……”
明乐看着,心中也涌起难过,拉了下白裳的袖子,但到底还是没说话。
这偌大的皇宫,当差后,两人以后每日碰面的机会何其稀缺,更别提像从前那般彻夜长谈了。
白裳是她当上女史后的第一个友人,也是最好的友人。两人相知相识、相惜相亲。
如今得了这晋升的机遇,代价却是……
明乐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有点想哭。再往深点想,她甚至有点怀疑,该不该参加这个殿选了。
虽然这几年晋升女官一直是她的梦想,她当年不顾娘的反对,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就是拼了命的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有时候想想,是不是当个芝麻官大的女史也是很不错的呢?
殿外日光正盛。
明乐跟着众人鱼贯而出,伴随着一些相识之人的贺喜声、恭维声,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朱红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