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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庆殿前 明乐忍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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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她最后还是没能救下那个少年。”
白裳一愣,随即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什么呀!我听了半天,你就给我听这个?”
明乐忍不住笑:“可是,这不挺好嘛,月有阴晴圆缺,世上哪有那么多圆满的。”
“这叫挺好?”白裳坐直身子,伸手点了点明乐的胳膊,“明乐,你这人讲故事的毛病我可是看出来了,前面把我勾得心痒痒,最后就给我说这个。你以前在镇上是不是也这样哄小孩子的?”
明乐被她逗笑了,没接话。
白裳却认真起来,歪着头想了想:“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话本写得确实不太对劲。”
“为什么说不对劲呢?”
“你看啊——”白裳掰起手指头,“第一,一个京城贵公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种小镇上?还中了什么紫奎毒?这东西我都不曾听说过。第二,那个姑娘,也太大胆了吧?素不相识的男子,说带回家就带回家?我爹要是知道我做这种事,非得把我关祠堂里不可。”
明乐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白裳又伸出一根手指,这回却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才三天,一个玉扳指也可值钱了吧,也算是遗物吧,就算人家确实在他临死前能带去个温暖点的地方,也不至于把这么珍贵的遗物送给一个陌生人吧?不值当啊,这进展…也太快了吧。除非……”
她忽然凑近明乐,眼睛亮晶晶的:“除非他俩之前就认识?话本前面漏写了?”
明乐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往后躲了躲:“没有啊,话本里写的可清楚了,一共就三天。”
“那这公子也太好骗了。”白裳缩回去,撇撇嘴,“还是说,那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
明乐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也许吧。”
白裳没察觉她语气里的那点异样,自顾自继续说:“不过嘛,话本里的京城倒是写得挺真的。东市西市、胡饼瓦舍,听着像我小时候去过的样子。小镇描写也不错。”
“你去过什么小镇吗?”
“嗯,小时候爹带我们去江南玩,路过那些镇子。可好玩了,吃荔枝、看荷花,坐船在水上漂,跟咱们京城完全是两个天地。”
明乐点点头:“我就是在那样的镇子长大的。”
白裳眼睛一亮:“真的?哪个镇?”
明乐顿了顿:“叫青溪镇。离这儿八百里,一个穷乡僻壤,你们家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去的地方。”
“那可不一定。”白裳拉住她的手,笑嘻嘻的,“等今日太后娘娘的殿选完了,你好好给我讲讲你们镇。有特别宽的河吗?望不到尽头的山吗?镇上的人闲暇时都干什么呀?”
明乐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问一个人的。
虽然她也偶尔回青溪镇探望娘,可明明是四年前的光阴,待在青溪镇的儿时往事却远的像从前的从前。
“……好。”
白裳这才满意,站起来拍拍衣裳:“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太后娘娘那儿可等不得人。”
两人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白裳忽然回头:“对了,那个话本,是从哪儿买来的?”
明乐脚步顿了顿。
“是在我家镇上淘来的。旧书了。”她说。
“旧书啊。那下次我们去淘点新书打发时间,下次也不许讲这种没结局的,听得人心里有点难受。”
“好。”
白裳推门出去了,明乐也跟在后面。
那枚扳指,正静静躺在女史房的柜子里。
明乐没有告诉白裳的是,这个故事是真的,而故事的亲历者,是她自己。
只是故事中的人物名字、小镇名、全然被她隐去了。
而且她没说,那个京城男子,是听完了那个小镇姑娘的话本笑话,才咽了气。
这是在京城的第四年,也是明乐当差女史的第三年。
宫墙外的槐树落了三次叶子。她住在宫里的值房,每日从住处走到内殿,从内殿走回住处,日子过得像同一片云飘过同一片天。
二十岁,在宫里不算年轻,也不算老。
她休沐日出宫逛逛,逢着差事也能去宫外跑跑。京城的一切的一切热闹,她都去看过——和当年那个人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每次走在那些路上,她总会想起,这些话是谁讲给她听的。
裴期死后第一天,青溪镇来了一群人,与镇上的麻布粗衣不同,他们个个绫罗绸缎。为首的是个微胖的妇人,穿着酱色绸袄,一见裴期便扑跪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明乐才知道,那是裴期的奶娘。
那群人忙着收殓,没人顾得上问她什么。
明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裴期抬走。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最后也没哭出来。
直到临走前,那妇人才转过头,红着眼眶问了一句:“哥儿走的时候,痛吗?”
“哥儿”这个称呼让明乐有些恍神,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裴期。
她点点头,看着妇人满脸泪痕,又马上摇摇头。
妇人没再问,抹着泪上了马车。
那年刚进京,她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扳指去闻道堂寻那位姓魏的教习。
魏教习是个怪人。教书极好,在闻道堂里颇有声望,可私下里并不平易近人。
他看过扳指,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抬眼问她:“这东西哪来的?”
“一个朋友临别前给的。”明乐想了想,又说,“他说您曾是他的教习先生。”
魏教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可知他叫什么?”
“裴期。”
魏教习没接话。过了片刻,只说:“既是故人所托,你便留下吧。”
明乐试探着问:“学博先生,您认识裴期吗?”
“京城子弟,早年间来过我这里。”魏教习把扳指还给她,语气平平的,“收好。贵重物品留心,莫多给人看,小心人给你偷了去。”
就这么一句。再问,他便岔开话头,问她的来处、她的打算、她想学什么。
明乐隐约觉得他没说完,可人家不愿多说,她也不好追问。
况且,能证实裴期确实是京城人,就已经够了——至于具体是哪家的公子,人都不在了,知道又怎样。
后来她在闻道堂读书那阵子,也问过同窗,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裴期的人。有人说听着像个字,问是哪家的公子;有人说没听过这名字,兴许是外地来的。
她心里也曾偶尔掠过一丝奇异:裴期那样的家世如此低调吗,怎么京城这么大,竟没一个人知道他?
可京城太大了,又不是青溪镇邻里街坊个个了如指掌。就算打听不到一个人,也极其正常。
四年过去,那点奇异也淡了。
往事已成追忆了,好像是大梦一场。
合上匣子,该当差当差,该出宫出宫。
今日是太后娘娘选拔女官之日。
三年前明乐考进闻道堂时,就听人说,高太后最重女子的才学,但凡她亲自点选的女官,日后多半能进六局掌事。
这话她记了三年。
白裳虽见惯了大场面,两人到了合庆殿前,她还是紧张得攥紧了明乐的袖子。
“明乐,你怎么不害怕啊?”她压低声音,面色有些发白,“三年才一次,万一出了岔子,又要等三年。三年又三年,咱们有多少个三年?我这女史已经做的够够的了。”
明乐倒不急:“我也一直等着这个机会。不过真走到殿前,反而不怕了。”
“为什么?”
明乐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起一句俗语——反正还活着,得之哈哈笑,失之睡大觉。”
白裳愣了一瞬,随即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
笑完了,她轻叹一声:“明乐,我要是有你这般豁达就好了。看来你真是达到了范希文大诗人的境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明乐被她这正经话逗笑了,正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有内侍往这边来。
她握了握白裳的手:“别怕。你就想,殿上那些人全是萝卜。你对着萝卜说话,总不会紧张了吧?”
白裳一瞬间愣在原地。
明乐又继续认真的讲解:“你想啊,陛下就像一个胡萝卜,而太后娘娘,就是一个水萝卜,怎么样,这样就不害怕了吧?”
白裳被她逗得又笑又气,道:“明乐,但你说这个话,叫大不敬,你知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钱公公的声音已经远远传来:
“各位女官,列队入殿——”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笑意,跟着队伍鱼贯而入。
合庆殿比明乐想象中更大。
殿内铺着青灰色的砖,柱子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顶上的藻井描金绘彩,看得人眼晕。
五列女官站定,满殿肃静。
明乐余光扫过,隐隐看见前排有人嘴唇微动,却听不清说什么。
她自己也紧张,只是面上不显。
这是当年在青溪镇给人看病练出来的本事,心里再慌,脸上也得稳住。
“听说了吗,”身后有人极小声地说,“这次贵妃娘娘也会帮着选人。”
另一人问:“是今年刚入宫那位?据说宠冠六宫那位?”
“嘘——小声点。咱们聪明点,见机行事。”
钱公公听到稀稀疏疏,拖着长音喊了一声:“肃静——”
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殿后传来脚步声。
明乐垂着眼,只看见明黄的袍角从余光里掠过,随后是绛紫的凤袍,再后面是绯红的宫装——皇帝、太后、贵妃,依次落座。
皇帝坐主位,太后居右,贵妃居左。
“母后,”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儿臣瞧着,今日殿内这些女官,气度倒都不错。您的选拔,可以开始了。”
高太后轻轻点头,目光徐徐扫过殿内五列女官。
明乐这才悄悄抬眼。
她第一次见高太后
——传闻中比先皇小将近二十岁的那位太后。本以为会是个满脸威严的老妇人,可座上那人,分明还年轻得很。
太后生得极美,眉眼间却没什么笑意,看人的时候目光淡淡的,像在打量什么器物。
贵妃面容姣好,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看着倒是十分和蔼,明乐看着她,就莫名想起夏日枝头绽放的桃花。
坐主位的年轻的皇上,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高大挺拔,带着不威自怒的矜贵,长相英气十足,明乐总觉得他的五官、面貌,长得有点眼熟,但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想,是在宫中碰到过陛下么?但自己任事的局,怎可能陛下亲临呢。
大抵是当年自己新任女史时,同众女官一起,领旨谢恩时,远远见过陛下吗?
还是想不起来,便作罢了。
明乐多看了几眼,便垂下眼去。
“好。”高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钱公公,开始吧。”
钱公公展开手里的文书,高声道:“殿内女官听好。三年一次考核,考核只考一项,本次太后娘娘翻牌抽中的一项,也是至简至要的一项:自述。”
话音落下,殿内隐隐有几声吸气。
白裳的手又戳了戳明乐的袖子。
这回是指着自己,一脸“运气好,我最擅长这个”的得意。
明乐没动,脑袋糊里糊涂的乱成一团,心里却飞快地转起来。
自述……说什么?
她入闻道堂三年,琴棋书画都学了,但都不算精通。若考官问起,她总不能说“臣精通八股文”吧?是不是有点古怪?
钱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自述按列进行。最右排第一位,起。”
右排最前走出一人,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步态从容。
她在殿前行礼,动作又得体:“臣林茵,典记局女史,京城东郊人氏。入闻道堂两年考上女官。自小习琴棋书画。臣以乐理最为精通,深明律吕,洞晓宫商,凡雅乐俗音,皆能辨其妙。”
高太后却问:“如此说来,六艺中的乐倒是绝妙,其余的如何?”
这一问让女子怔了一下,很快才低着音说:“于其他五艺中,书、数二艺尚可,礼略通,射、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射、御未曾深学。”
高太后原本微微垂着眼,此刻抬起,看她:“为何唯独射御未学?”
林茵咬了咬唇:“回太后娘娘……家父言,那是男子当学之事。臣……臣自己也未上心。”
那声音颤抖的很,殿内静了一瞬。
明乐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果然,高太后没说话,只是偏头看向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陛下,您瞧瞧。哀家有这么吓人么?还是说,哀家这殿选,竟让人怕成这样?”
皇帝也笑了:“想来是三年太久,女官们都怕错过机会,便容易紧张,这倒也正常。”
高太后收回目光,又看了林茵一眼,那一眼看不出喜怒,只摆摆手:“下去吧。”
林茵脸色发白,退回了列中。
明乐垂着眼,也有些紧张了,可某一瞬,心里却忽然安定下来。
有什么好怕的。
她在青溪镇活了十六年,什么冷眼没见过。一路走来,能当上女官,虽然只是个低阶的女史,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内心也渴望晋升,但细细想,其实晋升也只是个锦上添花的妙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