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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来客 他给她讲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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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乐就这样把裴期带回了家。
娘向来是不太允许明乐和镇外的人接触的,她自己也很少同镇外的人说话。
所以明乐没有提前将此事告诉娘。
她把裴期安置在了后院那间许久没人住的偏房里——窗户纸破了两个洞,炕也凉,但好歹是个能遮风的地方。
娘卧床已久。在那今后的四天里,娘都没有发觉裴期的存在。
那四天,几乎是明乐十六年里最有趣的日子。
明乐十六年里过得很是孤独。镇上的少男少女一个个相继离镇,明乐似乎成了一个守镇人。
再加上娘病重已久,她每天除了照顾娘,就是去给镇里的小娃娃们问诊,几乎没有什么时间交上新朋友,更别提有多少人和她交谈。
她的生活总是如此枯燥无聊。可裴期的到来,让她的日子忽然有了颜色。
仅仅相处四天,裴期却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一个“朋友”、一个京城故事的传声筒。
他给她讲京城的街巷
——东市的胡饼铺子凌晨就冒热气;讲那些她从没见过的车马人流——讲勾栏瓦舍里的百戏——吞刀的、吐火的、走索的,还有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千军万马就来了;讲上元夜的灯市——整条御街亮得像白天,卖糖人的担子前挤满了小孩子。
明乐听得入神,常常忘了时辰。
可裴期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来的头一天就开始咳嗽,虽还能活动自如,但精气神明显在消退。
到了第三天,他也和娘一样,卧床不起了。
明乐翻遍了娘那几本医书,古方上写了些治疗紫奎之毒的法子。她跑遍了西山,又去镇上的药铺买药材,变着法儿地给裴期试各种药。
可毫无作用。
那俊朗的脸常常被病痛折磨得眉头紧锁。
明乐每每看到,心里只被有心无力的无奈纠缠着——就像小时候眼睁睁看着邻居家的小狗咽气,明明想救,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这么鲜活的一条命,很快要消逝在她面前。这怎么能让人忍心呢?
第四天正午,明乐帮他扇完炉火,问:“裴期,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镇上买给你。”
裴期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摇摇头:“没有。”
顿了顿,却反问她:“明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明乐认真想了想:“我想去当女官。”
“女官?”
明乐若有所思地低垂着头,然后突然神神秘秘地说:“裴期,我跟你悄悄说,其实我并非我娘亲生的,是捡来的。”
裴期微微抬眼看她。明乐继续说:
“从小到大,人家都说我是女娃娃,所以我亲娘亲爹不想要我了。可是女娃娃又如何?古话说得好,巾帼不让须眉嘛。所以呢,我一直想做个厉害的女官。可娘似乎不想让我进京,而且,我们家也供不起我上学堂。况且我想,京城也容不下我这样的人。”
裴期转过脸,沉默了半天。
窗外的光隔着窗纸,屋里没点灯,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
“你很聪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明乐,你应该去追寻你想追寻的。京城很大,连些大奸大恶之人都容得下,你这般好的人,怎么会容不下。”
明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很快黯淡下去:“谢谢你,裴期。但是……还是算了吧。”
裴期苦笑了一下,认真道:“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我从来没想过,在我生命的最后关头,竟是在这里度过,竟是被陌生人照顾着度过。”
明乐也沮丧极了,低垂着头。片刻又抬起。
“裴期,你多大?”
他轻轻答:“十六。”
这让明乐心里更不是滋味——那跟我一般的年纪。
她这样的年纪,除了没资历考女官以外,是几乎无忧无虑的。而眼前的男子,同她一般年纪,却要直面死亡。
明乐抿了抿嘴唇,声音有点发紧:“裴期,你不要难过。我每天都给你煎药,明天再换个古法试试,也许能有点疗效。而且我听说,有位城里的大夫明天路过青溪镇,我去拦他,让他来给你医治,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用了。”
裴期说得那样淡然,脸上的笑也淡淡然。
可这次,他的笑没撑住——说完这三个字,他忽然偏过头去,对着炕沿狠狠咳了一阵。
等再转回来时,明乐看见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被他用袖子飞快地抹掉了。
她装作没看见。
裴期缓了缓气息,说:“明乐,我相信,当你看到我手掌螺旋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毒已经深入骨髓了。别说京城大夫来了没用,就算是御医用最好的药医治,也不管用了。我没救了,我自己知道。”
明乐低着头,眼里同心里斗争了半天,才把眼底那点潮气压下去。
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裴期,你家里人……对你好不好?”
这话问得笨拙。但明乐想,他看起来这么有钱,家里应该待他不错吧?人都要走了,说些暖和的事,心里能好受些。
裴期愣了一下。
“我没有家,”他说起,语气却很镇定,“我爹娘都死了。”
裴期这话让明乐整个人震惊在原地。
看裴期的装扮,一看就是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大户人家长大的,她万万没想到,难道他竟没有家人吗。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不过,我有个好哥哥,把我拉扯长大。”
明乐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你现在……想念他吗?”
裴期没答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咬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之前想,现在不想了。”
明乐想问为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裴期动了动,从手上摘下了什么,随后手悬在顿了一下,才说:
“把你手给我。”
明乐愣了一下——他还记得头一天见面时说的男女授受不亲吗?怎么现在倒不讲究了呢。
但她还是听话地伸手过去。
裴期将一枚羊脂玉扳指轻轻放在她手心。
那扳指通体莹润,内侧隐隐刻着什么,明乐凑近看——是个极小的字。
她不认得,也没问是什么字。
她虽不识货,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这是?”
“你如若坚定了想当女官,到京城闻道堂寻一位姓魏的教习老先生。”裴期的声音因为虚弱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他曾是我的教习先生。就凭此扳指,他会愿意帮助你的。”
明乐低头看着掌心的扳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攥拳,要把东西塞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拿。”
裴期却伸手挡住了她——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明乐。”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你生得很好。我也相信,将来你会是个很出众的女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京城——或者说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而我呢,此刻离开,于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明乐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愣神地看着掌心的扳指。
她没有再推诿,两人就这样静静待了好久。
明乐又想起来了一件有趣的事,打起了点精神,似乎是想逗逗裴期开心:“裴期,我房中之前买过市井话本,全是些笑料,不过我好久没找着了,等会儿我翻翻,找到了,讲给你听好不好?”
娘向来对她看这种书是厌恶的,尤其是对这些古怪的笑料。
明乐闲暇之余,曾试着跟不远家那位同龄的姑娘说起,不过人家告诉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子,不该听那么多不合时宜的市井笑料。
随后,女子拿起浣衣板就要走,还补上一句,况且,明乐的笑料也不好笑。
从外之后,她就把那本书藏起来了,不过藏在哪里,她自己都快忘了。
裴期笑了笑,轻轻应答:“好。”
窗外的日光更盛,不久,裴期安静地睡了过去。
明乐又坐了一会儿,听着他睡梦中不太安稳的呼吸,听着他偶尔咳一两声,听着风吹动窗纸的簌簌声。
直到窗外传来小孩子的叫嚷,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那是镇里陈家的小儿子。因为五行缺木,取了个小名叫卓木,今年刚刚八岁。
他年纪小些的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生病,都是明乐和娘帮忙照顾诊治。如今长大了,很是黏着明乐。
明乐对他笑着比了个“嘘”的动作,蹲下身刮刮他的鼻子:“小卓宝,你怎么来了?”
陈卓木认真地说:“明姐姐,那位城里来的大夫来咱们青溪镇啦!我亲耳听到我爹跟我娘说的。”
明乐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吗?”
陈卓木拍拍胸脯,像个小大人似的发誓:“我说的话儿,保真的!”
“好卓宝!那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明姐姐,那个大夫住在玉米客栈!我亲耳听到我爹跟我娘说的,我还特意跑去看了看呢——客栈门口拴着一匹枣红马,可神气了!”
“玉米客栈……”明乐转念一想,瞬间反应过来,乐呵呵道,“小卓宝,你说的是不是裕乙客栈?”
陈卓木嘻嘻哈哈:“是啊,我们小娃子都把它叫玉米客栈。”
明乐跟着笑起来,从兜里掏出个铜板递给他:“呐,小卓宝,办得好。奖励你,去买好吃的。”
“我不要。”陈卓木摇摇头,背着手退后一步,“明姐姐,虽然不知道你找那个大夫干什么,但我想肯定是有很要紧的事情。”
他又俏皮地补了一句,学着大人腔调:“况且,我陈卓木——做好事不留名!”
说完,陈卓木看了看天:“时辰不早了,我得帮我爹收拾柴火去了。明姐姐,我先走咯。”
“好,小卓宝,你快去吧。”
明乐有些感动,只是愣神看着陈卓木那小小身板一溜烟跑走的背影。
她把铜板重新揣回兜里。
这下有了稍微有点资历的大夫来,心里好似安稳了些——明明知道紫奎毒根本不好治,却好像有个真正的“大人”来了,自己能稍微帮得上些忙似的,心里踏实了几分。
她又愉悦地哼起了小曲,转身往镇上跑去。
日光正好,树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明乐跑过青石板路,跑过卖玉米须的担子,跑过路边放牛的栅栏,跑过茶铺门口打盹的老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请动那个大夫,也不知道紫奎毒到底有没有救。
但她跑得很快。
镇上街头巷尾人来人往,交织成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
明乐熟悉的穿过这些寻常的光景,心里却装着一个不寻常的秘密——那个躺在偏房里、给了她玉扳指的京城少年。
那是属于她十六岁那年,最沉重也最鲜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