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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青溪 宣恩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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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恩十六年,大雪连着十日。
青溪镇西边那条溪水结了一层薄冰,早上起来,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娘躺在床上,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明乐端着一碗姜汤进屋,娘喝了,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明乐数着兜里的铜板,今日她靠着娘教她的那些皮毛的医术,帮一个镇里的小男孩退了烧,可娘呢,高烧几日却始终不见好转。
她今日又去了西山采药,采着采着,忽然想起了郑宝。
镇里最有钱的老郑头的儿子郑宝比明乐大个一岁左右,老爱惹逗明乐。郑宝,真名大抵不叫郑宝,甚至明乐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明乐只知道,这是镇里街坊邻居为了恭维老郑头的说法,所以把他的娃娃叫做宝。
小时候,每当她上山采药之时,郑宝就带着一群小屁娃来讥讽她,他们老爱说:
“明乐,你知道吗,大家都说你是个小野种,我爹可亲眼所见,你是你娘在河边捡到的。”
这时,明乐就会一边认真的摘药材,一边说道:“我就是我娘生的。”
“骗人!你就是捡来的!我爹说了,你是女娃娃,所以人家不要你的!”
明乐不予理会:“我就是女娃娃,将来,我还会是个出名的女官。”
每到这时,在场的众娃娃就会发出一阵轰鸣的大笑。
当女官是她从小到的梦想。
可今年她十六了,几乎无所作为,娘过得太苦了,没法子供她上学堂,在娘看来,似乎也不想让她入朝堂。
从小到大,娘只会教她些基本的知识。但在她看来,娘肚子里的墨水,是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的。
而郑宝呢,据说考上了进士,刚刚张榜,老郑头家的门槛,都快被城里来的那些大户小姐指定的媒婆给踏破了。
明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她大概有三年没见着郑宝了。
小时候,她特别讨厌郑宝那副仗势欺人的嘴脸。可郑宝当年离镇,却亲自找到了她道别,临走前,他把一个镯子硬生生塞到她手上。
明乐不懂那是什么,郑宝执意让她收下,他说那是她去世的姐姐的镯子,是他们家最贵重的东西。他告诉明乐,若有一天他真的功成名就,他会回来的,明乐若变了样,凭此手镯便可和他相认。
他也面露难色的说…若是,明乐家生活拮据,到了吃不上饭的程度,去典当行变卖这个镯子,也可够他们母女俩撑好长一阵子了。
明乐听不懂他的意思,但是很感激。
采药回家的路上,明乐又蹦蹦跳跳起来。今日采了好些珍稀的药材,够用好一阵了。
希望回家后,看到娘已经好转了。
忽的,她停止了动作,余光瞥去,发现沿途的河边此时似乎躺着一个黑压压的人,河水偶然冲到他的袍摆,但他毫无动静。
明乐的心忽然有点忐忑。
靠近了看,那果然是个衣着华服的人,右袍还配剑。
明乐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人依旧纹丝不动,紧闭着眼。
明乐胆怯的想:不会是死了吧…
她凑近,用指腹轻轻试探那人的鼻息,她的动作那样轻柔,却忽然被醒来的对方狠狠的抓住胳膊。
“啊!”
她猛地一声尖叫起来。
对方明明刚醒来,整个人却警惕得很,死死按住她的胳膊:“说!什么人?!”
明乐这才看清对方的脸,那人五官十分锋利,好看极了,比她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好看。
可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夜里看不见底的潭水。明明人虚弱成这样,那目光却让人心里有点发紧。
明乐不自觉的老老实实报上名来:“我…我是青溪镇明乐。我看到你晕了,我上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对方看她这慌张的模样,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渐渐松开了手,可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警惕:“青溪镇?我怎么会在青溪镇…”
“那要问你呀。”
明乐揉了揉被攥的发疼的胳膊,又瞥见他右袖被划烂,手臂一条很长的血痕,旧血已经干了,可伤口太大,还在隐隐约约的冒血。
她又急忙在篮子里翻,翻出药材后,她就开始拿着河边的鹅卵石开始简易的凿开药材汁水,又撕下自己的裙摆衣物。
对方有点诧异地问:“你干什么?”
“我给你止血包扎一下,”明乐又打量了他一眼,“你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吧,虽然我医术比不上你们城里的大夫,可简单的止血我还是会的。”
“我不需要。”
对方冷漠的一句,让明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了。
但她抿抿嘴,无所谓:“不止血你就死定啦。你这伤口看着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看看你的衣袖,全被血染湿了。”
明乐说完,就像恐吓镇上那些不听医嘱的小孩子那样,习惯性的补上一句:“你是要死还是要活?要活就得听我的。”
这句话似乎很奏效,对方瞬间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
等取好药汁,她要往男子身上抹,对方又不乐意了,抽回手,冷冰冰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点儿规矩也不懂吗?”
明乐有点无语,把药膏扔给他:“那算了,你自己涂好了。”
她总觉得对方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气,说话还文邹邹的,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这座镇,她也不是很想探究对方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
不过她心里已经有个猜测了,大概是骑马路过摔了,青溪镇虽然是个偏远小镇,可附近的这座山却是很多重镇的交通要道,每隔几年,都会有官家人在这里跌伤的情况。
“喏,我的麻布衣服正好可以当纱布。”
“谢谢。”
对方淡然的接过,明乐重新背上自己的背篮,重新准备返航了。
站起身来的一刹那,明乐突然发现,对方右腿下部泛着紫青色。
她的心头突然不妙,被吓得瘫坐在地,惊恐道:“你…你的……”
对方原本静静涂着药,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生疑惑:“怎么了?”
“给我看看你的掌心。”
对方有点茫然,明乐顾不得那么多,靠近猛的把对方的掌心翻过来,果然,一道道紫纹像攥进了手掌的血肉里。
对方面露不悦,抽回手,恶狠狠的盯着她,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喝一声:“你又想干什么…!我早说了,男女之间…”
“是紫奎毒…”
“什么?”
男子的脸色缓和下来,疑惑的看着她。
“我说,是紫奎毒。毒在体内蔓延,呈螺旋状分布,以下肢、掌心表现最为明显。毒气蔓延迅速,中毒者会毒发身亡,最长活不过七日。”
男子许是听懂了她的意思,转而看向自己的掌心。
明乐看着男子,那清冷的面庞上,看不出一点怯意,只是茫然、疑惑。
她突然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而自己呢,可真是歹毒,去毫不给对方心理建设的告诉这样一个极坏的消息。
见对方沉默了,明乐又凑上去赶快安抚道:“你别担心,这个还是有救的,只是你要去京城找最厉害的大夫看看,快马加鞭,我看青溪镇其实离京城也不远的,只要……”
明乐话还没说完,只见对方低着头,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
“什么?”
那句谢谢里的笑意有点怪。
明乐还怀疑对方一句忽然的谢谢,是她自己听错了。
“没时间了。我都死到临头了,还能听到你努力编出的善意谎言,不过还是,谢谢。”
对方这下抬起了头,泛着淡淡的笑意,认真的望着她。
明乐这下可真清清楚楚的看清了他的脸,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娘教她的词句,不过此时她要把它们组合在一块儿了。
【琼玉为骨,星月为神,惊鸿一瞥,春色漫眉峰。】
真优越的一张脸。
但男子说这话,明乐更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为什么她说话总是不经大脑,那么直接呢。
清风吹过,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男子把袍左下边的白玉佩拿出来看,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明乐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难过。
“你想家了吗?”
男子静静盯着手中的白玉佩出神,然后像自嘲般的一句:“想也罢了。病入膏肓了,不能活着回去了。”
他这样一说,明乐却愧疚发问了,默了半晌,才发问出一句无关紧要的:“你是京城人吗。”
男子也不再包扎,似乎是觉得自己大难临头了,也没什么好好包扎的必要了。
他说:“我生长在京城。”
“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男子想了想,说:“京城有东市西市,杂耍百戏,胡饼炙肉,还有瓦舍勾栏里说书唱曲的。若是贵族子弟,便去马球场、诗会、梨园听戏,冬日里也有冰嬉。”
“跟我娘说的一样。我娘总跟我说京城的东西,我老觉得她很向往,可她说她不想去,但我想去啊。”
男子勾起唇笑了笑,却捣鼓起路边的树枝来,明乐还是没从他眼底看到除了笑的其他一丝神情,他此刻笑的很温和,好像依旧是若无其事,什么也没发生。
他轻轻的一句:“我死了,你可以跟着运尸的马车去到京城。代价是,路上要陪着我这具被毒侵蚀的可怖的尸体。”
“那我不去了。你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人,到时候躺在棺材里,是个冰冷的尸体,我宁愿我永远不去,你也活着好了。”
男子笑而不语。
说到这儿,明乐打起精神,忽的站起身来,拍了拍有些脏的手掌,然后像笃定了主意一般的对着对方说:“我叫明乐,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对明乐这一举动有点莫名其妙,但斟酌了一下,还是说:“裴期。”
“裴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我的家里,虽然很简陋哦,但是让你吃饱穿暖不成问题的,我还有好些铜板,你告诉我想吃什么,镇上有的,我都可以买给你。”
裴期看着她,抿抿唇:“是当作鸿门宴,给我去黄泉路送行吗?”
“不是。”
明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产生一种要把对方带回家的念头,两个人陌生人,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做似乎有点冒犯。
也许是她当年也是在这样一条河边被娘捡到的。
但与此刻不同的是,一个是新生,一个即将面临死亡。
“我就是希望你能开心点儿。而且寒冬,实在是太冷了,如果你要返回京城,骑着快马迎着风,那就更冷了。”
男子沉默了半天,最终才长叹一口气,话里话外只有无可奈何地叹息。
“那…就劳烦你把我带走吧。”
男子的话轻飘飘的,再也没了初见时的锋芒。
他压低声音补上一句:“我想,要是在这里生长和死去,而不是在京城,我是不是会更幸福。”
这一句明乐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