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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涌动 ...

  •   沈秋不知何时,已为我斟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她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侧影单薄。
      “其实,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守仁遇到林曼卿后不接着带她离开香港,非要等到林曼卿怀孕后,无法再离开?”沈秋低声说道,声调带有哀愁惋惜。
      “陈守仁应该是还带着其他任务回来。”我调整好情绪后回应道。
      “任务?”沈秋疑惑地问道。
      “你看,这封后面林曼卿回到大陆后给陈守义的来信中,提及陈守仁在香港的这三个月,有‘守仁又自维港归来’的表述,估计是常去维多利亚港观测日军军舰调动情况。”我指着日记中的一处,“又有林曼卿生病高热时,‘守仁竟能很快拿到盘尼西林’,这与当时东江纵队曾通过香港向大陆传递药品等物资又联系了起来。还有‘中国的希望在延安’,说明陈守仁对当时的时局、政治有正确清醒的认知。因此推测,此行陈守仁除了寻找林曼卿,应该还有协助获取情报、转运内陆急需物品的任务。”
      “原来如此。”沈秋如释重负,“不愧是大陆的高材生,竟能通过只言片语,还原当时的真实,也解答了我数年的疑惑。”
      停顿,我和沈秋都在回味林曼卿与陈守仁悲切的爱情故事。沈秋率先打破沉默:“陈守仁在星洲被日军通过叛徒诱捕,旋即被秘密杀害,族人到处寻找尸骨而不可得。”
      陈守仁本是南洋富商之子,锦衣玉食、前程似锦,却毅然踏入血雨腥风的时代洪流。怀着一腔炽热的民族解放情怀,他将家族的航路化作秘密补给线,以商贾之名行志士之实,在香港与星洲之间架起无形的桥梁,为抗战输送希望的火种。他与爱人林曼卿的深情,是乱世中弥足珍贵的星光,却终究被更沉重的时代阴影所笼罩。沙滩遇袭、半山蛰伏、香港沦陷后的苦苦寻觅……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诀,而他从未回头。最终,他在星洲落入了叛徒与敌人布下的陷阱。没有公开的审判,没有英雄的葬礼,甚至没有留下一寸骸骨可供凭吊——只有秘密处决后的无尽虚无。他仿佛被战争的巨口悄然吞噬,尸骨无存,唯余一缕忠魂漂泊于他曾竭力守护的南洋海天之间。他抛却了荣华、离散了爱侣、辜负了即将出世的孩子,将一切献祭给一个光明却未能亲眼得见的未来,只为换取山河重光。他的故事让人悲叹,让人泪目,让人敬佩!
      “奇怪的是,出事前,陈守仁似乎意识到什么,平时随身佩带的鱼佩,被放在另一件衣服的口袋,也或许出发匆忙……”沈秋接着从矮柜中取出一件木盒。木盒是沉香木做成,表面用金线勾勒着缠枝莲图案,泛着幽暗温润光泽。盒子内部衬着宝蓝的丝绸,将一枚宝玉稳稳托在中央,仿佛一片深邃的夜空,只为衬托那一颗星辰。沈秋穿上薄薄的白色丝质手套,将那枚宝玉托在手中央。
      细看那块玉佩,质地、大小、色泽,与我颈间那一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同样简洁流畅的鱼形。唯一不同的是纹路——我那块雕着云纹,而这一块,雕的是水波纹。两块玉放在一起,鱼首相对,云水交融,俨然便是一对完整的阴阳双鱼佩。跨越半个多世纪,两枚玉佩终于再次合体,只是斯人已不再。我和沈秋脑海中都不断回想着陈守仁离别时分玉的情形,我的视线逐渐模糊,而沈秋已是泪眼婆娑,这是我们相识以来,第一次见她如此情绪外泄。
      直到我们平息好情绪,各自把玉收好。
      “那天,你带我回来是不是因为我戴着的玉佩?”我问道。
      “不全是。”沈秋摇头,“那天在兰桂坊,见你太实在,一看就是刚来的大陆仔,被其他人狂灌,又最后只剩一个人,担心出事,想送你回家,继而发现了你颈间的白玉。我再熟悉不过了,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不然,无法解释。”
      “珀鹭道上的房子是现在这间吗?”
      “是的,十年前稍作调整,但总体格局没变。”
      我还有很多疑问,但没继续追问,怕引起嫌忌。虽然我与这间房子有莫大的缘分,但现实是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外人。我认为如果想让我知道,沈秋会告诉我的。
      “陈守义是我爷爷。”沈秋缓缓说道,“他在日占时期,心灵受到创伤,一般不愿提及过去,但这么多年也断断续续提及一些彼时的片段。”
      香港沦陷时,陈守义没来得及撤出,和公司其他职员一起被征调到临时救护站帮忙。他亲眼看见被炮弹炸断腿的孩童,看见在防空洞里因缺氧而窒息的老人,看见英军士兵绝望的眼神。
      “那些日子里,爷爷说他真正理解了什么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沈秋说,“不管你是英国人、中国人,富人、穷人,在炮弹面前都一样脆弱。”
      日军占领香港后,他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不得不四处躲藏逃命,吃馊饭、捉海鱼、喝塘水,身体差点被拖垮,见识过无数日军的烧杀抢掠。有一次,一名日军在侮辱妇女时,被其丈夫反抗杀死,日军为此杀光了整个村子里的人,陈守义因为躲藏在下水道中得以逃命。
      有一次,陈守义被“香港宪兵队”抓到,准备送往启德机场当劳工。大家都知道被抓去当劳工,基本上要么累死,要么被打死,要么病死。这时,一个宪兵队长,因为以前和陈家有交往,认出了陈守义,没有跟日本人供出他的身份,反而偷偷把他释放了,并给他谋了一个协助日军实施户籍管理、物资配给的工作,守义这才得以存活。
      后来,守义暗中参与了一个松散的地下网络。这个网络由一些留在香港的商人、教师、医生和宗教人士组成,没有严密的组织,只靠信任与默契维系。他们利用各自在日伪机构中的位置或在社区中的影响力,做着微小却关键的抵抗:
      ——将日军仓库“损耗”的药品,通过层层转手,送到东江纵队在香港的联络点;
      ——为躲避日军搜捕的文化人安排临时藏身之处;
      ——在配给站工作时,悄悄多给那些有婴儿或病人的家庭一勺米;
      ——将听到的日军调动信息,用隐语写在看似普通的家书上,通过尚能运作的民间渠道传递出去。
      沈秋特别说,这也与我推测陈守仁到香港后开展的工作对得上了,应该是守义在守仁的影响下,开展了反抗日本人工作。正是这些工作,让守义在日军投降后,没有被当做汉奸清算。
      最大的威胁来自于“汉奸”。日本在当地人中建立了保甲制度,保甲长、警察、□□等参与维持秩序,搜捕抗日分子。陈守义提及过他的堂兄陈守仁曾经短暂回过香港,虽然昼伏夜出,行动谨慎,但也被当地伪治理体系的眼线发现,并开展搜查,这也许是陈守仁来港三个多月后不得不抛开孕妻离开的原因吧。
      因为第二天是圣诞,头一天晚上睡得晚,所以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我来到客厅,沈秋已在。
      她主动说到:“饿了吧?香婶今天请假回去过圣诞,我会做披萨,我做给你吃。”
      说完,沈秋就到厨房做了起来。我在客厅又回想了一些细节,特别是“沈秋是陈守义的孙女,而我是陈守仁的外孙,那我和沈秋的关系算是……”看沈秋还在厨房忙碌,我也过去帮厨。我看到食材,顺手做了一道炸酥肉和炒鸡蛋。在等披萨烧烤的过程中,我和沈秋先将我做的两道菜吃了起来。
      “看不出你还是个大厨?真系执到宝(真是捡到宝了)。”
      “我自幼跟妈妈一起生活,妈妈教会我做好多拿手菜,尤其是厦门菜、山东菜,有时间做给你吃。”
      “咁我有口福喇。(那我有口福了)”
      此时的沈秋待我像变了一个人,我想她看来是真把我当成弟弟来待了。
      饭后,我将林曼卿剩余的笔记读完。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后,林曼卿带女儿林雨夏返回厦门,但直系亲属全无。父亲林正因不配合日本侵略者,被日军杀害,母亲次年去世,哥哥参加了抗战牺牲,侄儿被大伯收养。林曼卿随后在厦门本地安顿任教,一切安好。
      1949年夏天受守义邀请返港短居,后将珀鹭道房产赠与守义。笔记的最后一页写道:“守义仁厚,言此乃兄长遗物,理应归我与雨夏。但见旧物,思故人,肝肠寸断。我知守义心意,然我与雨夏根在大陆,且时局如此,羁留香港恐生变故。将房产委托守义处理,只望留此一间,为我今后与雨夏来时居所。”
      我合上笔记本,久久无言。胸前那块自小佩戴的半边玉佩,此刻滚烫如火,熨贴着皮肤,也熨贴着那段尘封了七十余年的悲欢离合。
      “但谁知,曼卿婆婆此去再未返港。”沈秋说道,“顶楼一间房即为曼卿婆婆曾经的住房。爷爷在时一直锁住,直到爷爷去世后,我将住处翻修了一下,才将顶楼房间打开,并发现了这本笔记和遗物。曼卿婆婆应该是有意未将笔记带回,或者想着还会回来。”
      “香港光复后,爷爷重新取回了珀鹭道的房产,并在地下室隐蔽处发现了一些文物,都是日本人掠夺中国本来准备带回日本的,看来是没预料到日本战败来得这么快。爷爷以此为基础,又不断收购文物市场里其它日本人遗留劫掠来的文物,不断发展为现在的规模。”
      “60年代时,爷爷曾想联系曼卿婆婆,并把文物捐出,但大陆发生了□□,终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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