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玉佩分辉 ...
-
我在阅读时,沈秋一直陪在我旁边,并为我斟好茶水,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待遇,但我被日记的内容吸引,全神贯注,竟未分神表示谢意。直到她连打多个哈欠,“已经夜半,改日再读不迟”,我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凌晨,一向作息规律的沈秋竟然陪我至深夜。我对她充满感激,向她表示歉意,而她也不似之前疏离,劝慰我道:“有些故事太过沉重,可能需要我们慢慢消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却比往常柔和了许多,像夜深时分的雾气,朦胧而轻软。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素缎上衣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太平山的灯火稀疏了些,海港也沉入一片静谧的深蓝。
“你外婆的字,很好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清秀,有筋骨。即使在最忧惧的时日里,笔画也不见潦草。‘国破山河在’……她写下这几个字时,心里该有多痛。”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在异乡深夜,就着昏黄灯盏,一笔一划记录国仇家恨、儿女情长的年轻女子。颈间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润中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谢谢您,沈小姐。”我再次郑重道谢,不仅仅是为今晚的茶水与陪伴,“谢谢您保存了这些。”
她微笑颔首。
回到房间,我思绪纷乱,却异常清晰。窗外的半山夜景依旧繁华而遥远,但此刻看去,却觉得那璀璨的灯火之下,似乎也隐藏着无数像我刚刚触摸到的、沉静而哀伤的故事。
我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云纹佩。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外公的血,外婆的泪,母亲的沉默,跨越数十年的漂泊与坚守……无数的画面与情感在脑海中交织。
直到天际微微泛白,我才在极度疲惫中朦胧睡去。入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沈秋……她到底是谁?她守着这座宅子、这些往事,又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天上班,因为没有休息好,有点魂不守舍,数据都弄错了好几次,还好Team leader宽容大度,还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身体不舒服。下班后,沈秋没有让我继续阅读日记,而是让我做一些日常的工作,并问了我一些个人情况。当得知我妈妈林雨夏42岁才生下我,爸爸在我记事前就去世了,她连发几声感慨:“可怜之人啊!”看我时目光中多了许多悲悯。但我确是不觉得自己过得不幸,虽然从小没有父亲,但妈妈非常疼爱我,我还是挺幸福的,直到两年前妈妈去世,我才真正变成无根之萍。我放胆追问她的情况时,她欲说还休,最后只说了句:“我都好唔得去边(我也好不到哪去)”。当晚,早睡。
终于,我又继续外婆外公的故事。
1940年至1941年,林曼卿与陈守仁紧张又幸福地生活着。海滩遇袭后,每次守仁离家,林曼卿都异常牵挂,她与亲人隔绝,陈守仁是她唯一的依托。战乱年代的幸福非常脆弱,她珍惜和守仁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有时甚至在守仁睡着后,她静静地依偎到天明,只想延长这幸福的时光,总怕有天会失去不再来。
1941年11月底的那个雨天,维多利亚码头被笼罩在铅灰色的雨幕中。陈守仁紧紧拥抱着林曼卿,雨水顺着他的呢料风衣滴落,浸湿了林曼卿单薄的旗袍肩头。
“曼卿,等我。”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破碎,“星洲那边局势紧张,父亲病重,叔叔独木难支。我最多去两个月,等安顿好,一定回来接你。”
林曼卿仰起脸,雨水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咸涩如海。她点点头,却说不出话。
“保平安。”她终于挤出三个字。
汽笛长鸣,如离兽哀嚎。陈守仁松开她,转身登上舷梯,在甲板上回望。码头上那个撑着油纸伞的瘦削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十二月十二日
九龙沦陷,隔海可见日旗。炮弹落港岛,半山亦遭流弹。联络尽断,阿姨辞工寻亲。独自储水藏物,锁门闭户。食物将罄,孤绝如坠深渊。
十二月二十五日
枪炮声歇,军靴踏地声刺耳。数日所见尽是日军杀淫掳虐,幸得蓬头垢面自污以保,半山住不下去了。守仁,你若回来,何处寻我?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五日
占领日常。宵禁,配给霉米。幸得守义安顿寮屋落脚,故旧支持,尚得保命。
本是短期离别,谁曾想在全球战乱动荡的背景下,也许就是永别。后面日记长期空白,难以想象林曼卿如何度过日占艰苦岁月。若非陈守义与故旧相互帮衬,绝难办到;若非信念坚定,也无以为继。
1943年的一个夏日正午,林曼卿又偷偷潜回到刚到香港时落脚的小屋。小屋及其周围已被日军多次劫掠,破败荒凉,不复往日,但这里承载着她与守仁相知相恋的美好回忆,这是永远磨灭不了的。她不敢再去半山,那里已被日军高官霸占,戒备森严,来小屋也是因为这时酷暑炎热,日本兵都懒得出来。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一个记忆里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她像被闪电击中,大脑瞬间空白,心脏感觉要跳出胸腔。是他吗?她看向它处,又看向来人,不敢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守……守……守仁。”她想喊出声,却因为过于激动,百感交集,竟然一时发不出声音。
对方渐渐走近,抬头看了一下她,又继续前行。
“守仁!”曼卿用了全身的力气呼出。
对方怔住,双方对视。他瘦了许多,尘土满面,胡子拉碴,但不减当年英气。
“守仁!……我曼卿啊!”
对方终于也认出了林曼卿。“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说的就是此时情景吧!为减少滋扰,林曼卿都是男人装束,短发垢面,长期担惊受怕,加上营养不良,哀毁骨立,自己怕是都认不出自己了,如果不是声音,估计守仁也不知对面之人竟是自己魂牵梦萦的妻子。曼卿飞奔过去,抱住守仁,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倾泻……
原来,守仁回到星洲不久就听说香港沦陷,他急得想要赶回香港接曼卿去星洲,但父亲大病刚愈,香港局势未明,日军海上封锁严密,终不得行,旋即星洲亦被日军占领,守仁一家避难爪哇。直到1943年,日军在太平洋战场吃紧,南海封锁放松,守仁才觅得机会北上。当他与林曼卿偶遇时,他已到香港快一个月,到处寻找林曼卿与陈守义,几乎跑遍了全港。那日正午的酷热中,陈守仁其实已经第三次来到这处旧居附近。前两次都因有日军巡逻队经过而未能久留。这次,他躲在街角骑楼的阴影里,看着那座曾经温馨的小屋——窗玻璃破碎,门板歪斜,门前荒草丛生。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另一条巷子拐出。那人穿着过大的男式衬衫和短裤,头发剪得极短,提着一个破布包。起初守仁没有认出,只是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即使在污浊的脸上,依然清澈如昔。
“守仁!”当那声呼唤冲破炎热空气时,守仁浑身一震。他转身,看见对方眼中汹涌的情绪,那双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凝视的眼睛。
“曼卿……”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
他们相向奔去,在荒芜的庭院中紧紧相拥。曼卿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守仁能感觉到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颤抖。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那些混合着灰尘的泪水。
“我找了你好久。”他的声音哽咽。
“我以为你死了。”曼卿泣不成声,“星洲沦陷的消息传来时,我以为……”
“我不会死。”他坚定地说,“我答应过要回来接你。”
守仁在香港的落脚点位于湾仔一处不起眼的唐楼顶层,由可靠故旧提供。房间矮小,只有半层那么高,人只能弯腰站立,可由梯子从下一层爬上,人上去后将梯子抽上,并把入口遮掩,下面就无法察觉上面有人,位置隐秘。窗外能看到一角海港,平时窗户都用厚重的黑布窗帘封住,不让内部的一丝光线漏出。
林曼卿随他来到这里,见到了吴妈,当年陈公馆的老佣人,战乱中失去了儿子,见林曼卿归来,喜极而泣。吴妈按照林曼卿提供的住址,找到陈守义。守仁赶来后,煤油灯下,三人围坐,共叙别离,恍如战前团圆时光。
林曼卿与陈守仁在香港度过了三个月的时光,虽艰苦紧张,但甜蜜温暖。守仁变卖随身携带的金表、钢笔,通过守义的关系时常换回黑市米粮、罐头和海鲜,曼卿也在吴妈的照料下,身体逐渐回转。更重要的是林曼卿怀孕了,这让陈守仁既兴奋又担忧,担心在这样的时局下自己能够照料好妻儿。结果也正如所担心的那样,本来陈守仁是要带林曼卿一起离开的,但林曼卿怀孕反应格外强烈,根本承受不了偷渡船只海上数日的颠簸与风险,他们无奈只能再次分别。
离别安排在一个无月的黑夜。离别前,煤油灯的火苗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安地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放大,摇曳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颤动。窗外是香港占领区死寂的夜,偶尔传来巡逻日舰的马达声,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沉重如铅。
陈守仁坐在床沿,林曼卿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前次离别一样,消失数年。她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他们风雨飘摇中的希望,却也成了此刻不得不分离的、最甜蜜的枷锁。
守仁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曼卿颈间——那里空荡荡的。他记得,遇袭之后,曼卿将那枚象征着平安与团圆的双鱼玉佩交还给他,嘱他贴身戴好,祈愿它能护佑他。此刻,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缓缓取出了那枚玉佩。
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双鱼首部相对,象征着永不分离。守仁的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眼神深邃而复杂,有珍重,更有决断。
“曼卿,”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看这玉佩。”
曼卿抬起眼,望向他手中那熟悉的物件,那是他们定情的信物,是历经劫难后团圆的见证。
“古人云:‘珠联璧合’,又说‘破镜重圆’。”守仁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力挤出,“但眼下,我们却不得不……再分此镜。”
他的拇指按住玉佩中央那道极细微的、天然的纹路——那并非真正的裂痕,却仿佛早已预示着今日。他没有用蛮力去掰,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用于处理隐秘信件的小皮匣里,取出一把极薄极利的小钢锉。他的动作异常稳定,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不是在分割一件玉器,而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钢锉沿着那细微的纹路,开始极其小心地研磨。细微的“沙沙”声在静夜里响起,听起来竟有几分惊心动魄。曼卿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见他额角慢慢沁出细密的汗珠,看见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更看见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疼痛的不舍与坚定。
这过程并不快。时间在锉刀与玉石细微的摩擦声中流淌。终于,轻轻的一声“咔”,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完美的圆环,从那条天然的纹路处,整齐地分成了两半。不再是鱼首相对的双鱼戏水,变成了两条独立的、曲线优美却略显孤寂的鱼形佩。断面光滑,在灯下闪着新玉才有的微光。
守仁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耗尽心力的大事。他拿起其中一半,那是一条鱼,线条流畅,鱼眼处一点天然的墨色,显得格外灵动,用一根坚韧的红绳仔细穿过上方的小孔,打了个结实又易解的特殊绳结。他倾身向前,双臂绕过曼卿的脖颈,仔细地将红绳系好。玉佩垂落在她的胸前,贴着肌肤,瞬间染上了她的温度。
“这一半,你收好。”守仁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见它如见我。它是平安符,也是我给你的……军令状。”他顿了顿,凝视着她的眼睛,“我陈守仁,此生必归,来接你和孩儿。”
“一半在你心口,一半在我怀中。”守仁的手指留恋地抚过她颈间的玉佩,又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他将另一半贴身收起,“它们本就是一体,无论隔着多少山,多少海,总有一天要严丝合缝地拼回去,变成一个整圆。”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温柔地拭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全部的信念与承诺都刻进她的眼底:“曼卿,记住我的话。这分离不会太久。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而南洋华侨界都认为中国的希望在延安,有共产党的领导,中华民族绝不会亡。等内外时机一到,日本必然败亡。下次回来,接你们回家。回我们的家。”
“吴妈会照应你,我也托付了绝对可靠的朋友,每月会有接济。什么都别省,你和孩子最重要。”他一遍遍抚摸着曼卿依然平坦的小腹,声音沙哑,“等我。应该不会太久。”
煤油灯的火苗“噼啪”轻爆了一声。两块半圆的白玉,一块紧贴着她的心口,一块紧贴着他的胸膛,在昏暗中各自闪烁着微光,仿佛隔着衣襟与血肉,仍在无声地呼唤着彼此,约定着重圆的那一日。
谁知,这一别,竟是永别。日记往后翻,是一九四四年的一页,字迹洇开,似被泪水打湿,只有一句话:“惊闻噩耗,守仁已于四月在星洲遭日军杀害。天塌地陷。雨夏,我可怜的女儿,你尚未见过父亲……”
我闭上眼,胸口堵得难以呼吸。那个在照片里英挺笑着的男子,那个穿越战火、历尽艰辛回来寻找爱人的男子,最终没能等到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