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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山迷雾 ...

  •   圣诞节后,我和沈秋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隔膜悄然消融,我们之间滋生出一种类似战友又似亲人的默契。白天我依然在中环的玻璃森林里搏杀,但下班后回到珀鹭道的老宅,心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这里不再只是一个寄居的屋檐,而是与我血脉深处产生回响的所在。

      沈秋依旧清冷自律,但对我多了许多不经意的关照。她会让香婶留意我晚归的时间,留好饭菜;偶尔我熬夜帮她整理资料,清晨会发现书房门口放着温热的蜂蜜水。

      我们决定以陈守仁、林曼卿的故事为基础,结合文献研究香港沦陷时期港人的生活处境,让那段血泪历史不被遗忘。于是我们闲时时常出入博物馆、图书馆,并找尚在的老人了解当时的真实境况。在晚饭后,我们常常于书房或顶楼静室讨论论文的进展,或只是各自安静工作,空气中流淌着旧纸、沉香与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

      一个春寒料峭的周末下午,沈秋对我说:“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丁叔。他是我爷爷多年的合作伙伴,也是香港古董行里的老人,我的不少藏品,早年是经爷爷之手,后来则是通过丁叔的渠道购入或交流信息。论文里的一些流转线索,也需要向他核实。”

      我们驱车前往荷李活道附近一间不起眼的铺面。招牌是古朴的“博古轩”,橱窗里摆着几件仿古瓷器,门面略显陈旧。推门而入,铃铛轻响,室内光线昏暗,却别有洞天。沿墙的博古架上密密麻麻摆着各色古玩,从陶俑到玉器,从卷轴到西洋钟,品类繁杂。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灰尘和一种老店铺特有的沉静气息。

      一个穿着灰色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的清瘦老人从内间掀帘而出,见到沈秋,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容:“阿秋嚟喇?快啲入嚟坐。(阿秋来啦?快进来坐)”他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

      “丁叔,这是陈知远,我现在的助理,也是……一位故交之后,在帮我整理爷爷留下的资料和做些研究。”沈秋介绍道,语气平常,但“故交之后”几个字让丁叔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与更深的好奇。

      “陈生,你好你好。”丁叔客气地与我握手,他的手干瘦却有力,“沈小姐难得带朋友来。坐,饮茶。”

      内间是一个小小的会客室兼工作间,一张巨大的花梨木茶盘占去大半空间,墙上挂着一幅吴昌硕的篆书复制品,靠墙的架子上放着更多未及整理的物件,有些还裹着旧报纸。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时髦牛仔外套、头发挑染了几缕金色的年轻男子正歪在靠墙的沙发上玩手机,见我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叫了声“秋姐”,又继续低头看屏幕。

      “我个仔(我儿子),丁家显。”丁叔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无奈,“不成器,整天就知道玩。家显,叫人啊!”

      丁家显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对我敷衍地点了下头:“嗨。”他相貌其实不差,继承了丁叔的清秀轮廓,但眼底下有青黑,神色间透着一股被纵坏了的浮躁和倦怠。

      沈秋似乎对丁家显的态度习以为常,只是微微颔首,便与丁叔谈起正事。她拿出笔记本,询问几件特定类别文物在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香港市场的流通情况,尤其关注某些可能经过日占时期劫掠的物件。丁叔戴上老花镜,一边泡着功夫茶,一边回忆,讲述中夹杂着许多行内掌故和人物变迁,信息琐碎却珍贵。我负责记录,偶尔提问,试图将模糊的线索拼凑起来。

      丁叔对沈秋很是尊重,言谈间常提起“陈老先生(陈守义)的嘱托”和“阿秋你一个人支撑不容易”。沈秋则保持着礼貌的感激,但提及具体收藏和近期动向时,言语谨慎。我能感觉到,丁叔是沈秋在业界为数不多信任的人之一,但这种信任并非毫无保留。

      谈话间,丁家显接了个电话,语气兴奋又有点鬼祟,匆匆说了句“爸我出去一阵”就离开了。丁叔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沈秋苦笑道:“唉,呢个仔,心思想法总唔系正路(唉,这孩子,心思总不在正道上),要是能有陈生一半沉稳踏实就好了。”

      沈秋宽慰了丁叔几句。临走时,丁叔执意送我们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对沈秋低声道:“阿秋,最近如果重想入手嘢,或者有大额支出,多少斟酌下(阿秋,最近如果还要入手东西,或者有什么大额支出,多斟酌)。市面上……好东西越来越贵,仿的也越来越高明。你一个人,要格外当心。”

      沈秋点头:“唔该丁叔,我明白(谢谢丁叔,我明白)。”

      回程车上,沈秋显得有些沉默。窗外,香港的暮色早早降临,华灯初上。

      “丁叔人不错,就是为儿子操心。”我打破沉默。

      “嗯,丁叔跟了爷爷几十年,为人正直,眼光也毒。爷爷走后,我在行里能倚仗的人不多,丁叔是其中一个。”沈秋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家显……小时候还挺乖巧,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浮。丁叔就这么一个儿子,难免溺爱。”

      那天晚上,或许是白天见了故人,或许是维港两岸的灯饰璀璨如星河,沈秋忽然提议:“去海边走走吧。”

      我们沿着星光大道慢慢散步。夜风带着海水的微腥,吹拂着她的发丝。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看起来比平日居家打扮多了几分柔软。远处天星小轮的灯光在墨黑的水面上划出金色的涟漪,对岸中环的摩天楼群灯光辉煌,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小时候,爷爷偶尔会带我来这里看灯。”沈秋轻声说,“他说,香港的夜景很美,但看久了会觉得虚幻,因为底下藏着太多来不及沉淀的故事。还是老宅子里那些不会说话的器物实在,每一道裂痕、每一片锈色,都是真的。”

      “你爷爷是个通透的人。”我说。

      “是啊。”她停下脚步,倚着栏杆,望向辽阔的海面,“所以他选择守着那些‘真实’,过了一生。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太执着于他的选择了?把自己也困在了那些往事和器物里。”

      “不是困住,”我看着她被灯光勾勒的侧影,“是继承,也是……一种抵抗吧。抵抗遗忘,抵抗时间把一切都变得轻飘。”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陈知远,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懂这座宅子,和那些往事。”她顿了顿,“今日陪我去见丁叔,仲有你喺度……唔该晒(谢谢你今天陪我去见丁叔,也谢谢……你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但我听得分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傍一家老式茶餐厅吃了简单的餐蛋面和奶茶。沈秋难得地放松,甚至跟我聊起她中学时代的趣事,虽然大多与学霸式的“辉煌战绩”有关,但神情生动。我则分享了一些初到香港闹过的笑话。灯光下,她的笑容清澈,眼底映着茶餐厅暖黄的灯光,那一刻,她不再只是那个神秘、清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沈秋,也是一个会为奶茶太甜而微微蹙眉的普通女子。

      圣诞节后维港的那个夜晚,像一枚温润的琥珀,封存了危机来临前最后一段宁静的时光。我和沈秋都未曾料到,命运的湍流即将以如此迅猛的方式,冲垮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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