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沉香》林执一

3、战火情缘

　　我接过她递来的乌木匣，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木质，竟有些抖。匣子里的照片，比扫描的那张更清晰些。有一张是林曼卿与一个年轻男子的合影。男子穿着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英挺，笑容爽朗。两人并肩站在一株凤凰木下，背景像是学校的建筑。
　　“这是陈守仁。”沈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中人，“你外公。”
　　我的目光移向那本红色硬皮笔记本。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已泛白。我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一行娟秀却不失力道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
　　“卿卿笔记。始于民国廿七年四月抵港之日。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民国廿七年。一九三八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笔记的前半部分，讲述了因日军逼向厦门，厦门当地名士林正之女林曼卿集美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家里安排前往香港投奔林正故友陈嘉明，并在圣心女中任教。笔记字里行间充满了一个背井离乡的年轻女教师对家人故乡的思念，对新环境的适应，以及对时局的忧心。
　　四月廿日抵港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在夜雨中晕成一片迷离光雾。陈世伯家的汽车驶过皇后大道，玻璃窗外闪过奇异的带字招牌与密匝匝的骑楼。陈公馆客房床榻柔软，我却整夜听着远处电车的“叮叮”声，恍惚觉得那是厦门港的潮汐。天微明时打开行囊，发现母亲暗塞了一包鼓浪屿馅饼，皮已碎裂，馅料甜香却猛然撞出泪来。
　　五月十日
　　今日圣心女中试讲，选的是杜甫《春望》。正讲到“国破山河在”，校工递给校长报纸——头条黑字惊心：“厦门昨晨沦陷”。手中粉笔“啪”地折断，学生鸦雀无声。我扶住讲台，窗外那株凤凰木开得正烈，血红花瓣砸在窗台上。父亲……母亲……哥哥……
　　五月十二日夜不能寐
　　辗转至凌晨，披衣起身。陈公馆露台望向西北，夜空沉沉如铁。世伯日间安慰：“已托人打听，令尊避入鼓浪屿公共租界，暂得平安。”然租界岂是桃源？母亲腿疾逢潮必痛，厦门今夜的雨可会浸透她床榻？取出那罐铁观音，揭盖轻嗅，茶香竟已染上香港的潮霉气。
　　直到陈守仁走进她的心扉，日记的格调才重新明亮起来。
　　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五日晴
　　今日学校组织春游大屿山。守仁恰得空闲，竟扮作校工随行。山路蜿蜒时，他悄悄递来一枚温热的鸡蛋，壳上还用铅笔细细画了朵玉兰。同行的女先生们打趣：“林先生这位‘远亲’倒是体贴。”我面颊发烫，低头剥蛋壳，蛋黄澄澄的像落日，甜进心里去。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十二日夜雨
　　头痛旧疾复发，早退归家。昏沉间听叩门声，竟是守仁冒雨而来。发梢还滴着水，手里却稳稳捧着个陶罐。“托人从内地捎来的老陈皮，配上南洋带的豆蔻，煮水喝最解头痛。”他执意要煮，在狭小的灶披间忙碌。药香氤氲时，他转身递过陶碗，指尖不经意相触，像被温暖的溪水流过。
　　民国二十八年端午闷热
　　守仁送来一篮黄澄澄的南洋榴梿，说是应节。我从未尝过，被他怂恿着试了一小口，那奇异的浓香竟让人眼眶发热。“像故乡的滋味吗？”他轻声问。我摇头，又点头。他忽然说：“等仗打完，我带你去星洲，看榴梿花开，一树一树金黄，比灯火还亮。”窗外的霓虹映在他眼里，也像开出了一小片星火。
　　民国二十八年八月廿一 月柔
　　今日是乞巧。放学时守仁等在巷口樟树下，手里握着个锦囊。“不是什么贵重物事。”他声音有些紧。我打开，是枚鎏金银簪，簪头雕着纤巧的并蒂莲，花心里嵌着两粒大而亮的珍珠。“自己画的图样，托银楼老师傅打的。”他替我簪上时，手指微微发颤。月色浸着青石路，我们的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从记述中，在国仇家恨的大背景下，外婆外公凄美的爱情故事呈现在眼前。陈守仁，陈嘉明侄子，南洋富商之子，受家族影响，积极投入支持内地抗战事业，经常往返内地、香港、星岛，1939年与林曼卿相恋。
　　1940年春夏之交，时局愈发吃紧，日军的阴影如同香港上空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着。尽管身处远东的繁华都会，战争的硝烟似乎隔着海，但紧张的气息无孔不入。街头的报纸号外标题愈发骇人，来自内地和欧洲的消息令人窒息。在这令人不安的背景下，陈守仁与林曼卿的感情，成了彼此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光源。
　　陈守仁的工作变得更加隐秘和繁忙。他名义上协助家族在南洋与香港间的商贸，实则利用这条网络，为内地输送物资、传递信息、转移人员。林曼卿虽不完全清楚细节，但从他日益凝重的神色、深夜归来的疲惫，以及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风险。她不多问，只是在他归来时，备上一碗温热的汤，或是一杯安神的茶，用沉默的陪伴分担他肩上的重量。
　　一个难得的晴朗午后，陈守仁暂时放下手头事务，提议去浅水湾走走。“总是闷在城里，去吹吹海风，看看开阔的天和海，心情会好些。”他对林曼卿说。林曼卿欣然应允，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旗袍，那是陈守仁不久前送她的料子。
　　浅水湾的沙滩细白，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瑰丽的蓝绿色。游人不多，远处有几艘渔船。他们沿着沙滩慢慢走着，海风带着咸腥味拂面，暂时吹散了心头的阴霾。陈守仁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谈起少年时在南洋椰林海滩的趣事，林曼卿则轻声哼起一首厦门老家的歌谣，歌声婉转，融入海涛声中。
　　然而，宁静之下危机四伏。日本特务机构已侦查到存在一条南洋经香港输送内地的补给线，并派特务机关“梅机关”打入香港开展调查。他们怀疑经营船运的陈守仁家族是抗日网络中的关键一环，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且顾忌其家族在南洋的影响力，一直未敢轻举妄动，只是秘密监视。这次难得的公开露面，成了他们近距离观察甚至制造“意外”的机会。
　　两名伪装成普通游客的“梅机关”特务，一直尾随他们到了沙滩较为僻静的一角。当陈守仁弯腰为林曼卿拾起一枚被海浪冲上来的、形状奇特的贝壳时，特务认为时机已到，拔出了装有消音器的手枪。
　　陈守仁并非毫无防备。长期身处险境让他培养出了超乎常人的警觉。他早就发现有两人似乎一直在尾随跟踪他们。
　　“小心！”他低喝一声，猛地将林曼卿推向一旁的礁石后方。
　　“砰！”一声闷响，子弹撕裂空气。陈守仁躲避不及，左肩胛处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浅色的西装。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远远跟随保护陈守仁的两名家族护卫（也是抗日志士）从侧面冲了过来。他们并非庸手，一人拔枪还击，另一人飞身冲向开枪的特务，掩护陈守仁和林曼卿。
　　沙滩上的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短暂的死寂后，尖叫四起，人群慌乱奔逃。枪声在相对封闭的海湾里显得格外刺耳。两名特务见行动暴露，且对方有备而来，不敢恋战，在击伤一名护卫腿部后，借着混乱迅速逃离。
　　林曼卿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惨白如纸，但她强忍着巨大的恐惧，没有尖叫或瘫软。她看到陈守仁肩头迅速扩大的血渍，心像被狠狠揪住，但她立刻撕下自己旗袍的内衬下摆，冲过去用力按压住他的伤口。
　　“守仁！坚持住！”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陈守仁因失血和疼痛而脸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但眼神依然清醒。他看向林曼卿，看到她眼中的恐惧、焦急，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更深沉的爱意。
　　“别怕……我没事……”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却因牵动伤口而蹙紧眉头。
　　护卫迅速召来了车，将陈守仁送往关系密切的私人诊所。子弹擦着肩胛骨穿过，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诊所的医生是可靠的自己人，处理了伤口，叮嘱务必小心感染，并要绝对静养。
　　在陈守仁养伤的日子里，林曼卿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她辞去了学校的临时课程（彼时学校因战乱已时开时停），除了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换药清洗，还为他读报、读书，用温柔的话语驱散伤痛的阴霾和时局带来的压抑。她从未抱怨过因他而陷入的危险，只是默默用行动表明：无论风雨，她与他同在。
　　这次遇袭，彻底暴露了陈守仁已被日方盯上的事实，原来的住处不再安全。他们秘密迁入了半山珀鹭道的一处宅邸。这里相对僻静，住户非富即贵，也住有很多欧美人，安保也更严密。宅子带着一个小花园，环境清幽，既能避开市中心日谍的耳目，也便于陈守仁继续以更隐蔽的方式开展工作，同时利于养伤。
　　搬入新居的那天，陈守仁的伤已好了大半。他站在新居的窗前，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海港，握紧了身旁林曼卿的手。
　　“曼卿，连累你了。这房子……像是又一个避难所。”他语气有些沉重。
　　林曼卿轻轻依偎着他的肩膀，避开受伤的那一侧，目光温柔而坚定：“有你在的地方，就不是避难所，是家。无论在哪里，是厦门的鼓浪屿，是香港的半山，还是将来你曾说起的星洲……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陈守仁送她的鎏金银簪，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并蒂莲的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而陈守仁的怀中，贴身戴着的，正是那枚双鱼玉佩——那是陈家祖传之物，寓意平安吉祥，也是他与林曼卿定情时，交付于她，又被她坚持让他戴上的信物。他曾玩笑说，这玉佩这次替他挡了灾。林曼卿却深信，是彼此的牵挂和爱意，渡过了这场劫难。
　　在珀鹭道的这座宅子里，他们的感情在战火的阴影和共同的信念中愈发深厚。林曼卿的笔记里，关于这段时期的记录，笔触在忧国忧民之中，也多了几分乱世相依的温暖与坚定。他们在这里筹划未来，也在这里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战争的每一步进展，直到更大的风暴彻底席卷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