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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物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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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我洗了澡,换上柜子里那套出奇合身的棉质家居服,按照指示找到了书房。书房比卧室大得多,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瓷器、铜器、木雕、卷轴、古籍……琳琅满目,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幽静的光。空气里浮动着旧纸、木头和一种极淡的檀香味道。
沈秋已经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册子。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缎上衣,显得更加清冷。
“来了。”她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先从基础的开始。我这里每件东西,都要建立详细的电子档案,包括高清图片、尺寸、材质、来源、相关考证、目前的研究状态和估值。有些有现成资料,有些需要你去查。数据库软件在电脑里,自己熟悉。”
她推过来一张清单,上面列着几十个编号和简略名称。“今天先把这一批瓷器录入。注意核对底款和纹饰,任何细微的差异都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年代和价值。”
我接过清单,看了一眼那些天书般的名词:“钧窑天青釉红斑碗”“嘉靖青花龙纹罐”……头皮一阵发麻。我的专业是金融工程,和这些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我不懂这些。”我老实承认。
“不懂可以学。”她头也没抬,拿起旁边一个放大镜,仔细审视手边一件小小的青铜器,“资料室在隔壁,书都有分类。互联网也可以用。我要的是准确和条理,不是即刻的专业判断。”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咽下了后面的话,默默打开桌上的电脑,找到数据库软件,然后对照清单,走向最近的一个博古架。
工作比想象中更枯燥,也更耗时。每一件器物都需要从不同角度拍照,测量尺寸,记录每一个细节特征。有些瓷器的底款字迹模糊,需要反复辨认;有些纹饰复杂,描述起来极为困难。我穿梭在书架和器物之间,小心翼翼。沈秋偶尔会走过来,指出我描述不准确的地方,言简意赅,从不多解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点在那些古老的器物上,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但我很快发现,用金融数据分析的思路来处理这些信息,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我设计了一个多维度的数据库,将每件器物的物理特征、历史背景、同类器物市场参考价等字段关联起来,还写了几个脚本自动从公开拍卖数据库抓取比对信息。
第三天晚上,当我把第一份带有交叉分析和可视化图表的报告交给沈秋时,她翻看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这是你做的?”她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嗯。我觉得这样更容易看出器物之间的关联性,也方便日后检索。”我指着屏幕,“比如这件嘉靖青花罐,纹饰风格与这三件有明显传承关系,但釉色配方有差异,可能出自不同窑口。我标记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点。”
沈秋沉默了十几秒。
“你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三个小时?主要是写脚本花了点时间。”
她合上平板,看着我。那一刻,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神色——惊讶、欣赏,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继续。”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语气柔和了许多。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我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白天去中环上班,晚上回来完成沈秋交代的“功课”。玉佩我没有给她,也没有明确拒绝。沈秋似乎也不急,除了交代工作,很少与我交谈。
她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早晨七点起床,在顶楼露台做瑜伽;八点半早餐,永远是燕麦粥和水果;九点进书房,直到中午;下午要么继续在书房,要么去楼上的小茶室;晚上十一点准时休息。偶尔她会出门,也是司机接送,行踪莫测。
我对这座宅子和它的主人充满了好奇。宅子一共三层,西方建筑风格,应该有一定年代了。加上地下室和顶楼露台,至少八百平方米,但除了我和沈秋,只有一个负责做饭和清洁的广东阿姨,以及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这里安静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直到那天晚上。
我录入到一批杂项,里面有几件老照片和旧文档。沈秋交代,这类物品要特别注意保存环境,扫描时也要格外小心。我戴着手套,小心地打开一个扁平的桃木盒子。里面用柔软的内衬隔开,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尺寸比普通照片大一些,边缘已经有些脆化。
我将它轻轻取出,放在扫描仪的平板上。当扫描仪的光线缓缓掠过照片表面,高分辨率的图像在电脑屏幕上逐渐清晰时,我的呼吸猛地一窒,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民国时期常见的学生装,上衣是浅色斜襟衫,下身深色裙子,剪着齐耳的短发。她站在一棵树下,笑容温婉,眼神明亮,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充满希望的神采。
这张脸……
我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冰冷,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踉跄着站起来,膝盖撞在书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浑然不觉疼痛,转身,看向书案后的沈秋。
她似乎被我的动静惊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挤出破碎的音节:“这……这是……”
沈秋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古董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得异常清晰,每一下都敲打在我茫然无措的神经上。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得到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母亲那本仅存的、边角卷曲的旧相册里,有一张被抚摸得边缘发毛的照片。母亲总是看着它出神,告诉我:“这是你外婆,我非常想念她。”照片里的“外婆”,就是这般模样。连站立时微微倾向左侧的习惯,以及衣襟上那颗独特的、花瓣形的扣子,都一模一样。
沈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我面前。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再次袭来。沈秋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又移向我惨白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
“你认识她。”这不是疑问句。
“她……她很像……我外婆。”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我家里有一张模糊的老照片……我母亲留下来的。”
沈秋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书房一侧一个带有多重锁具的矮柜。她取出一串小巧的钥匙,熟练地打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个更小、更考究的乌木匣子。匣子表面镶嵌着螺钿,花纹繁复。
她将乌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并排躺着几样东西:几张同样泛黄的照片、一叠用细绳捆扎的信札,信封已破损,一本二指厚的红色硬皮笔记本,很有年代感。
“所有与‘林曼卿’相关的物品,都在这里了。”沈秋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曼卿。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个闸门。母亲较少提及过去,除了告诉我她和外婆在厦门时的快乐时光。
“林曼卿是我外婆。”
沈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裂痕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快的怔忡,混合着恍然,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但仅仅是一瞬。
“你外婆,”她缓缓重复,“林曼卿,是你外婆。”
她没有质疑,没有惊叹,只是平静地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