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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山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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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三年后,我放弃了境内上游证券公司的工作,孤身一人来到香港,选择从零开始。说不清因为什么,香港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我。是因为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似乎不全部是。
落脚处是深水埗一幢唐楼的“劏房”,不到8平米,仅能容下一床一桌一柜,窗对着另一面更旧、更斑驳的墙,永远晒不进太阳,只有隔壁茶餐厅的油烟,孜孜不倦地渗透进来,黏在墙壁、被单和我全部家当中最值钱的西装上。
白天,我是中环某家投行里新鲜且沉默的血液,衬衫雪白,领带紧束,在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目光芒和冷气飕飕的过道里疾走,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和模型,听耳边流过我听不懂也插不上嘴的粤语、英语和夹杂着各种口音的金融术语。
晚上,脱下那身昂贵的“戏服”,我混入旺角汹涌的人潮,在霓虹招牌癫狂闪烁的光污染下,找一个便宜的摊档,吃一碗咖喱鱼蛋,或者一份寡淡的烧鹅饭。鱼蛋弹牙,烧鹅皮脆,但咽下去,喉咙里总哽着一团化不开的名为“漂泊”的硬块。
孤独是附骨之疽。周末,我偶尔会去维多利亚港边,看对岸璀璨的太平山,山顶那些隐匿在树林里的豪宅,据说每晚亮起的灯,都价值连城。那里离我太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更多的时候,我用加班和廉价的啤酒填满时间。
直到那个项目庆功宴,在兰桂坊某个声音震得心脏发疼的酒吧,我被一杯接一杯的敬酒淹没。酒精烧灼着胃壁,也烧断了理智那根弦。最后的记忆,是光怪陆离的灯光和扭曲的人脸,以及一种想要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的空虚。
醒来时,头痛欲裂,像有一整个施工队在颅骨里敲打。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聚焦在一个陌生的天花板——不是我家那个泛黄、有裂纹的天花板。身下的床异常柔软,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清冽的香气,不是香水的甜腻,更像某种草木,混合着旧书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雅致得令我屏息。深色实木家具,线条简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烟云浩渺。窗半开着,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意,以及远处海港一角静谧的蓝。这里……绝不是深水埗。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香云纱的改良旗袍,烟紫色,质地看起来轻薄柔滑,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拂动,像笼着一层江南的晨雾。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脸上未施粉黛,肤色白皙,相貌端庄,三十五六岁模样,眉眼间有种疏离的静气。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醒了?”声音不高,平和,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或许是我想象中的南方口音韵脚,“喝点粥,养胃。”
我喉咙干得发疼,下意识接过碗,是简单的白粥,熬得米粒开花,稠滑适口。温热的粥液滑入胃袋,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不适。
“谢谢……”我哑着嗓子,“我……这是哪里?昨晚……”
“半山,珀鹭道。”她言简意赅,走到窗边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旁,拿起一块湿润的棉布,开始擦拭案头一只青瓷花瓶,动作细致专注,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你在兰桂坊醉得不省人事,钱包手机都没丢,算你运气。”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我脖颈,又似乎没有,“我正好在兰桂坊谈事,怕出事,问你半天住哪,只能听懂深水埗,就和司机把你带回来了。”
半山。珀鹭道。这两个地名在我脑中撞出沉闷的回响。这里的一平米,够我在深水埗住上好几年。
“太麻烦您了,真的非常抱歉,也谢谢您。”我慌忙放下碗,试图站起来,一阵眩晕又让我跌坐回去。
“不必急。”她依旧擦拭着花瓶,没有回头,“房租你暂时是付不起了。不过,”她终于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我因为起身而略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你脖子上那块玉,成色尚可,雕工是老工。抵你三年房租,如何?”
我触电般捂住胸口。那里贴着我皮肤温热的,是一块祖传的鱼形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自我记事起就挂在我脖子上,母亲说,是外婆传给她的,能保平安。它不值什么钱,至少在我过去的认知里,它只是一种情感的维系,一个关于“家”的飘渺符号。
她怎么知道?她看到了?还是昨晚我醉酒时……我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我……”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三年房租。半山的房子。这是一个荒谬到极点的提议。可那块玉……它对我有意义,但对这个世界而言,它算什么?能换我在这寸土寸金之地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吗?野心和窘迫在心底疯狂撕扯。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挣扎,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更明显。“我叫沈秋。”她伸出手,不是要握,而是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不是强买强卖。你可以考虑。房子你可以先住下,玉,你想好了再决定给不给。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用其他方式支付——比如,业余时替我工作。”
“工作?”我愣住。
“我经营一些……小小的收藏。需要有人帮忙整理、记录,偶尔跑跑腿。你会用电脑,看得懂英文和简体中文,对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当是助理。薪水嘛,抵扣部分房租,足够你日常开销。等你找到更好的去处,随时可以离开。”
没有给我更多思考的时间,沈秋已经走向门口。“楼下右手边第一间是你的房间。衣柜里有换洗衣物,新的。洗漱用品在浴室。一个小时后,到书房来,有东西给你看。”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床沿上,脑子一片混乱。宿醉未消,又卷入这样一场离奇的境遇。半山豪宅,神秘的女主人,祖传的玉佩,还有一份突如其来的“助理”工作。这一切都超出了我二十几年人生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是陷阱?还是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