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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撸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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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仓叶王回来时,弥子正拉着前鬼在地上堆雪人。
忽然,毛茸茸的尖耳朵抖了抖。
“麻仓……大人?”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来却不仅仅是肆虐的风雪,还有一股即使隔着几丈远也能让人寒毛直竖的肃杀之气。
麻仓叶王并没有打伞。那些六角的冰晶在他周身盘旋,尚未落地就被那一身几乎实质化的煞气给碾成了齑粉。
他的狩衣依旧洁白无尘,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衣角沾染着几许并非属于冬日的暗红气息——那是从皇宫那个大染缸里带出来的、属于人心腐烂的味道。
“啧。”
即便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地,那些嘈杂的声音却像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杀了那个阴阳师……只要他在,我的计划就……」
「多么令人畏惧的力量,真的是人类吗?还是说真的是鬼之子……」
「为了家族的荣耀,就算是出卖那个女人也……」
无数肮脏的心声像是几百只苍蝇同时在耳膜上振翅,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麻仓叶王的眉头死死地皱着,眼底是一片能把魂魄冻裂的深渊。他现在只想把这一身属于“人类”的皮囊撕碎,或者干脆把这整个虚伪的平安全都烧个干净。
前鬼在看到麻仓叶王脸色的一瞬间,哪怕身为没什么自我意识的式神,也本能地化作一道轻烟钻进了地底,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三尺深的冻土里。
但这只傻狸猫没有。
她非但没有跑,甚至还扔下了那个好不容易堆起来的雪团子,像个不知死活的肉弹一样冲了过来。
“麻仓大人!”
那个不识趣的声音,那个带着愚蠢活力的脚步声,硬生生地撞进了这片危险的寂静里。
麻仓叶王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急刹车在自己面前、随后被这股气场震慑得有些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那条原本高高竖起、代表着兴奋的大尾巴,此刻正如霜打的茄子一样垂了下来,连耳朵都耷拉着,小心翼翼地贴在脑袋上。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这就对了,害怕吧,畏惧吧。这才是人类、哪怕是妖怪在面对绝对力量时应有的姿态。
可紧接着,那个颤抖的声音却问出了一个让他大脑瞬间空白的问题。
“麻仓大人,你怎么啦?”
紧随其后的心声,更是像一柄包裹着棉花的铁锤,不讲道理地砸碎了他构筑了一整天的防御壁垒。
「麻仓大人看起来很生气……是被外面的人欺负了吗?」
「可恶,竟然敢欺负我的麻仓大人!那些坏蛋!」
欺负?
他?麻仓叶王?被那些像蝼蚁一样的人类?
叶王甚至感到了一阵荒谬的好笑。他嘴角那个用来嘲讽世人的冷酷弧度刚刚扬起一半,就被随后涌上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堵在了那里。
在这漫天风雪里,在这充满了恶意揣测的平安京。
竟然有一只狸猫,在真心实意地觉得他这个被称为“魔王”的男人,是个会被人欺负的可怜虫。而且,她还在为此感到愤怒。
“……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
麻仓叶王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石,带着点生硬的摩擦感。
但他身上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却在这个瞬间,如同遇见烈日的残雪般,迅速消融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试探着转过身、将那根平时护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大尾巴送到他手边的少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对“叶王大人”的恐惧,满满的,全是对“饲主心情不好”的担忧。
「以前妈妈说我不开心的时候,摸摸尾巴就好了。」
「如果让麻仓大人摸摸我的尾巴的话,他会开心起来吗?」
那尾巴尖甚至讨好地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扫了扫,带来一阵微弱却真实的酥痒感。
“哈……”
麻仓叶王忽然低下头,抬起手,把脸埋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肩膀轻微地颤动着。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这就是所谓的救赎吗”的无可奈何的笑意。
如果所谓的“被欺负”能换来这种待遇,那他倒是不介意多被“欺负”几次。
下一秒,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根送到手边的、毛茸茸的“安慰剂”。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恶劣的逗弄,这一次,他是实实在在地把手插进了那厚实的绒毛深处,借着那里如火炉般的温度,来驱散自己指尖沾染了一整天的寒意。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麻仓叶王一把将那个还想说什么的小家伙拽到了身前,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是除了式神之外,他第一次主动靠在某种活物身上。
没有利用,没有算计。
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蜜糖甜味和不知名野草清香的温暖气息,像是一道最为强力的封印,瞬间隔绝了那来自皇宫的所有杂音。
“那就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从那堆皮毛里传出来,显得格外疲惫却又安心。
“让我休息会。”
“要是敢跑……”他在她那敏感的尾椎骨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威胁的话语里却再也没了半分杀气,“就把你这一身毛都拔光了做围脖。”
弥子乖乖站了一会,眼睛瞟到不远处还未完成的雪人,又有些心痒痒了。
“麻仓大人,麻仓大人!要不要一起堆雪人?”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独属于弱小动物的天真,就像所有事情,只要她能够开心,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不过,麻仓叶王发觉,自己竟然并不讨厌这种天真。
「堆雪人好玩,麻仓大人玩完就会开心了!」
弥子兴高采烈地想着,她可没有忘记自己要让麻仓叶王开心的使命。
堆雪人?
这三个字在叶王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带出来的不仅是荒谬感,甚至还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奇。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那个脸颊被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家伙。
她就像是献宝一样,指着身后那一堆还没成型的烂雪,仿佛那是什么能拯救世界的法宝。
「我可是堆雪人的高手,我一定要给麻仓大人堆一个最好看的雪人!」
「而且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看的!谁也比不上!」
这种盲目的自信,可爱得令人想笑。
“……呵。”
麻仓叶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他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那种原本笼罩在他周身的、要把全世界都冻住的低气压,此刻已经彻底转化为一种懒散的纵容。
“如果不好玩,”他并没有拒绝,而是越过弥子,看向那个歪歪扭扭的雪球底座,“你就准备好把自己变成雪人供在这个院子里吧。”
这当然是恐吓。
但他很乐意看到那只狸猫为了这个“如果”而更加卖力地动起来。
伴随着一声欢呼,弥子“噗”一声扎进了雪堆,她先是被盖头的雪冻得僵硬了两秒,然后两只手开始在雪地里奋力地刨动,试图滚出一个更圆更大的脑袋。
麻仓叶王并没有动手。
他就那样负手站在一边,洁白无垢的狩衣在雪地里居然毫不违和。
他像是在检阅一场重要的祭祀仪式,目光随着那团滚动的雪球移动,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挑剔。
“左边歪了。”
他凉凉地开口指出。
弥子慌乱地去补左边的雪。
“太大,比例失调。”
他又在一旁抱臂点评,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即将压塌身子的巨大脑袋削掉一半。
这种单方面的“指挥”让叶王感到了莫名的愉悦。不需要他动一根手指,眼前的小生物就会为了他的每一个指令而团团转,那种全心全意只为取悦他的姿态,比这世上最精妙的傀儡术还要令人舒心。
尤其是当她为了滚实雪球,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地上,那条引以为傲的大尾巴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地抖落下无数雪花时,这幅画面甚至比他在宫中看到的任何一支名家舞曲都要生动。
“……真是笨拙。”
嘴上虽然在嫌弃,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微风悄然拂过,将那个本来又要往右边倾倒的雪球,极其自然地“扶”正了。
好不容易,在一顿操作,以及某人暗搓搓的法术辅助下,一个大概能看出人形轮廓的东西终于立在了庭院中央。
但这东西缺了眼睛,也缺了灵魂。
弥子正准备去找两块石头或者树枝来充数,却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拦住了。
“让开。”
麻仓叶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那个丑得别致的雪人面前。
他看着这个即使在这个昏暗的傍晚也显得格外……抽象的作品,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最好看的”?这只狸猫的审美大概也跟她的厨艺一样,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既然是用来让我‘开心’的东西……”
他从袖中随手掏出了两枚本来应该用于布置高级结界的黑曜石,那上面流动的灵力光泽,在凡人眼里大概价值连城。
然后在弥子惊叹的心声中,他不仅没有觉得浪费,反而相当随意地将那两枚名贵的宝石,当作两颗最普通的煤球,给那个雪人嵌了上去。
“至少不能太寒酸,丢了麻仓家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觉得还不够。
他微微俯身,在弥子紧张的注视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但纯度极高的“火灵”。那并不是用来燃烧的火焰,而是一抹有着温度的红光。
他在雪人空荡荡的胸口处轻轻一点。
并没有融化雪,那点红光反而在雪人的心口处凝固,变成了一颗即使在夜色中也微微发亮的“红心”。
“赋予你虚假的形体,再施以虚假的温度。”
叶王收回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吟诵一段咒文,却又带着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温柔讽刺。
“这下,这个大家伙应该比那些只有心跳却没有灵魂的人类,看起来顺眼多了。”
他转过身,不去管那个正在发光的高级雪人,而是直接看向了那个已经冻得脸蛋红扑扑、鼻尖都在发亮的始作俑者。
手好冷。
即使一直在运动,但刚才为了堆雪人,她的手不可避免地接触了太久的冰雪。
麻仓叶王皱了皱眉,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废话,直接一把拉过那双通红的小手。
“这回知道冷了?”
还没等弥子那句下意识的“不冷”说出口,他就已经自然地将那双像冰块一样的手,直接塞进了自己那宽大的袖子之下。
手掌相触时,那种鲜明的温度差让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弥子是被烫到了,而叶王则是被冰到了。
但他并没有把这双捣乱的手拿出来,反而按住了她的手背,强行将那股透骨的寒意锁在自己的体温里,直到确认它们开始重新变得柔软。
“麻仓大人,开心了吗?”弥子歪着头,耳朵尖敏感地抖了抖。
“开心?”
他在她身前轻哼了一声。
“确实挺开心的。”
“尤其是看着某个笨蛋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把自己弄得像个红脸的天狗……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娱乐。”
他低下头,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既然已经‘玩’够了……那就回去吧”
麻仓叶王没把手拿出来,就这样牵着这只还没从“暖手”buff里缓过来的小狸猫往放着火盆的屋内走去。
“今晚……”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惯常的戏谑,“我要用那只热乎乎的狸猫做抱枕,不许变回人形。”
毕竟,只有那一身纯粹的毛茸茸,才能彻底吸干他身上这最后一点,从那个令人厌恶的世界带回来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