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没撸秃 ...
-
平安京的第一场雪,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灰白的天空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宣纸覆盖,细碎的雪花如同被撕扯下来的纸屑,在这个原本就显得清寂的早晨,慢悠悠地覆盖了庭院里那些枯山枯水。
麻仓叶王正坐在回廊边,指尖还捏着一张尚未绘制完成的符纸。
“下雪啦!下雪啦!”
一团鲜活的暖色毫无顾忌地撞碎了这份寂静的黑白构图。
弥子正在兴致勃勃地玩雪。
冬天本来是狸猫最害怕的季节,因为到了冬天,食物就更加难找了,所以它们会在秋天吃得胖胖的,然后钻进洞里睡大觉,直到来年春天再醒过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麻仓叶王的投喂,她不仅不会挨饿受冻,体重也在稳步上升。
「白白的,好漂亮!」
「啊呜……是冰的!嘻嘻!」
欢快的心声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逼得”麻仓叶王不得不抽出一分心神去看她。
他看到那个穿着加厚小袿、显得比平时更加圆润的身影,明明几分钟前还赖在屋里的火盆边不肯动弹,此刻却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一样,仰着头,近乎痴迷地盯着从天而降的白色雪花。
最让他想笑的,是她那个动作。
那截粉红色的舌头,努力地从唇齿间伸出来,极力向上延伸,试图去承接那些稍纵即逝的冰凉。在那漫天飘落的苍白与冷寂中,那一抹湿润的鲜红,是如此的刺眼,又是如此的……诱人。
一片六角的冰晶晃晃悠悠地落下,正好沾在她那冒着热气的舌尖上。
几乎是一瞬间,麻仓叶王敏锐的目力捕捉到了她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电流击中。
那是生物对寒冷最本能的反射。
但即便如此,她那双眸子里闪烁的光芒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这刺激而变得更加兴奋,抖完之后,甚至还不知足地想要去接第二片。
“……笨蛋。”
麻仓叶王轻声吐出这个词,但这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纵容有多深。
他放下了手中的符纸,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就在弥子还没来得及等到第二片雪花落在舌头上的时候,一股并不灼热、却足够驱散所有严寒的暖流,忽然像是一件无形的羽织,轻柔却霸道地从头顶笼罩了下来。
周围飘落的雪花并没有融化,但在靠近她身体三寸的地方,却像是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极其听话地改变了轨迹,轻飘飘地滑落向别处。
与此同时,麻仓叶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边。
“怎么,麻仓家的饭食已经不够填饱你的肚子了吗?居然沦落到要去吃这种没味道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小身影,招了招手,动作慵懒得像是在唤一只迷路的小狗。
“过来。”
“麻仓大人!”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弥子一脸兴奋地扑腾着跑回回廊上,天真得可爱。
在她靠近时,麻仓叶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拉过她有些冰凉的手腕,将人拽到了自己身边坐下。
“手伸出来。”
并没有问她冷不冷,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他看来是多余的。
麻仓叶王一手握住那双有些泛红的小手,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不仅遮住了风,更将他身上源源不断的体温传递过去。这种温度并非来自于凡火,而是更为精纯、更为稳定的力量,只要贴近他,便如同在严冬里抱着一个永不熄灭的太阳。
“我听说……”
叶王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的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回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以前某只小狸猫,一到这种天气,就会找个树洞把自己缩成一团,直到春天才敢探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划过她那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然后落在唇瓣前的虚空中点了点,又放下。
“现在倒是胆子大得很。”
“居然还敢把这地方伸出去……”他意味深长地说着,“也不怕被冻得缩不回去?”
“舌头会缩不回去吗!”狸猫化成的少女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但是当她的视线落到麻仓叶王身上却变成了灿烂的傻笑,“没关系,没关系,有麻仓大人在,才不会缩不回去呢。”
她说着,贪恋从麻仓叶王那里传递过来的温暖,屁股又旁边挪了挪,几乎要把自己拱到他怀里。
麻仓叶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罢了。”
他顺势将手臂收紧,把这个已经变得暖烘烘的团子彻底圈进自己的领域里。
麻仓叶王低下头,下巴抵在她那毛茸茸的发顶蹭了蹭。
“既然这么有精神……”
“那一会儿让前鬼把狐裘拿来。”
既然要当他的宠物,那即便是在玩雪这种蠢事上,也要拥有这整个平安京最好的装备。谁让他那个关于“不想看见她发抖”的私心,正在隐隐作祟呢?
“还有……”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恶劣。
“为了惩罚你这条贪玩的舌头……今天的晚饭,除了那个热腾腾的雉鸡锅,不许再吃别的点心。”
“欸,为什么?!”弥子一下弹了起来,“点心呢!每天说好的点心呢!”
这一声“炸毛”般的质问,并没有引发任何雷霆之怒,反而在空气中激荡出一层带着愉悦波动的涟漪。
麻仓叶王那只原本正在把玩她发丝的手顿了顿,并没有因为她的“骄纵”而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动听的乐章。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因为惊恐几乎要从人类形态变回原型、头发都有些微微炸起的小家伙,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难以抑制的笑。
「我的点心!」
「明明每天都有的!怎么可以说断就断!」
「这是狸猫生存的底线!」
“底线?”
麻仓叶王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她心底那个不仅不可怕、反而显得有些可笑的词汇。
他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稍微歪了歪头,那双细长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的光。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因为被拿走了饭盆而冲着主人喵喵叫唤的小奶猫。
声音再大,也不过是在撒娇罢了。
“我说过‘每天’都有吗?”
他轻描淡写地反问,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简直能把人噎死。
“我怎么记得,那是看我心情的赏赐?”
一边说着,他的手指顺势向上,并没有去安抚她那即将爆炸的情绪,反而精准地捏住了她后颈那块在原型状态下作为“控制开关”的软肉。
哪怕是人形,那种源自本能的被掌控感依然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原本高涨的气焰瞬间就被压下去了一半。
“而且……”
麻仓叶王稍稍前倾,那股压倒性的气息再一次将她笼罩。他并没有用那种可怕的灵压,只是单纯用视线,一点点地描摹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为了区区几块点心,就敢对我大声嚷嚷。”
“看来最近,我是把你喂得太饱了些。”
话虽如此,但他捏着她后颈的手劲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并不是要惩罚,倒像是在给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顺毛。指腹在那温热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安抚意味的节奏,轻易地就将那股还没来得及完全爆发的“怒火”给揉散了。
他太清楚她的死穴了。
只要不给她吃,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反过来……只要给一点甜头,这只没有节操的小狸猫就会立刻忘记所有的不快。
“不过……”
麻仓叶王看着她那双即便在生气也依然围着“食物”打转的眼睛,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口。那语气里的恶趣味稍微收敛了一些,转而被一种有些无奈的纵容所取代。
“如果你能把你这身因为偷吃而长出来的肉,变回那种让我满意的手感……”
他那只一直放在她后颈的手滑落下来,意味深长地在她那稍微有点肉感的脸颊上掐了一把。
“也许,我可以考虑换一种方式给你补上。”
还没等她那被“换一种方式”搞得有些发蒙的脑瓜反应过来,叶王已经转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随意地吩咐了一句。
“前鬼。”
一阵细微的风动。
那个一直隐形待命的小式神瞬间出现,手里不再端着装点心的琉璃盏,而是极其艰难地抱着一个还在咕嘟咕噜冒着热气的土锅。那锅里散发出的,正是他在几分钟前承诺过的、那种浓郁到能把魂魄都勾出来的——雉鸡汤的香味。
甚至还没掀盖,那股鲜美霸道的香气就已经顺着冬日凛冽的寒风,直直地钻进了某只狸猫灵敏至极的鼻子里。
“今晚的雉鸡,”叶王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瞬间又被点亮的眼睛,“我让人加了上好的清酒去腥,还放了你最爱的那种甜板栗。”
他满意地看着她的喉咙再一次不争气地动了动。
“这锅汤,够不够抵你那几块没味道的点心?”
他知道答案。
在这只单纯到极致的生物面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满,在绝对的美味面前,都会瞬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