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2 ...
-
我妈嫁给我爸那年,芳龄二十,花一样的年纪。
一百三十斤,皮肤白得发光,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里人都说,这姑娘长得好,嫁到咱这穷地方可惜了。
可惜了。
这是我对她这一生,最早的理解。
她是从外地来的。具体哪儿,我不知道,只听说娘家很远,远到坐几天几夜的火车也到不了。她怎么认识我爸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村里什么媒婆介绍的,大概是稀里糊涂就被骗来了。那个年代,这种事多了去了。
我爸家有多穷呢?
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一床棉被盖了二十年,硬得能当门板使。灶台是泥巴糊的,锅是漏的,碗是豁口的。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结的枣子又小又涩,没人吃,就那么挂在树上,风干了,落一地。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我爸那个人。
我妈嫁过去没多久,就听我奶奶说起我爸年轻时的事——“十五岁,就跟那堂叔的亲女儿在竹林里睡觉,让人家拿扁担打出来的。”
我妈听了,没吭声。
后来两人吵架,我爸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门口那棵浆树下打。当着那女人的面打。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时候她才知道,那个女的,就是当年跟我爸在竹林里睡觉的那个。
她被打得晕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堂屋地上,脑子昏昏沉沉的,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她想跑,想回娘家,可她没钱,没路费,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我奶奶说:“人走可以,孩子留下。”
那时候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我哥和我姐。中间还流过四个。医生说,不能再流了,再流命就没了。她没办法,只能留下。
后来就有了我。
金猪年。二零零七年?我算不清,只知道那年好多人都说,金猪年生的孩子有福气。
有个老板想收养我。他有个儿子,想要个女儿,托人来说,愿意给一笔钱。
那时候国家计划生育,上头查户口查得严,养我的话还要缴钱。
我妈同意了。
可我爸不同意。
“金猪年生的发财,让别人发财不如让自己发财。我的女儿,凭什么给别人养?”
他这话,是很多年后,我妈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那他养了吗?”我问。
我妈没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没有。
养孩子要钱,柴米油盐都要钱。我爸没钱。他也不想挣。他常年在外头,打着“广东打工人”的名号,其实干的什么,谁也不知道。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那边有别的女人。不止一个。
我妈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孩子、伺候婆婆。凌晨四点起来,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菜。种菜、插秧、割麦、晒谷、收芝麻、打芝麻油、收油菜、打菜籽油——什么都干。每天吃的不是萝卜白菜就是冬瓜,偶尔有点肉,都留给孩子。
就这样,她还是一点一点瘦下去。
一百三,一百二,一百一,一百……最后瘦得皮包骨,小脸蜡黄,皮肤晒成铜钱色。那双曾经笑起来有酒窝的脸,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眼睛凹进去,显得特别大,特别空。
我小时候不喜欢她。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冷。不是恨,也不是讨厌,就是冷。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看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我知道那眼神——那是累到极致、麻木到极致之后的眼神。
她太累了。
累得没力气爱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