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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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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疼。
疼得我半夜醒过来,右眼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又涩又烫,眨一下都费劲。我摸黑爬起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出租屋那面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上眼睑肿得老高,一道血痂从眼角斜着划下来,像条丑陋的蜈蚣。
是白天打架留下的。
不对,不该叫打架。单方面的挨打,怎么配叫打架?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十一岁的脸,眼睛却像七十岁,死气沉沉的,没有光。我记得小时候有人说过,我眼睛生得好,又大又亮,金猪年生的孩子有福气。说这话的是个老板,想收养我。那时候我刚出生,我妈差点就把我送出去了。
可惜没送成。
可惜。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浸了浸眼睛。刺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却越发清醒。睡不着了,索性搬了张凳子坐到窗边,看外面的夜色。
腊月的夜,冷得能冻掉耳朵。我没开灯,怕吵醒她们——母亲和年仅五岁的弟弟睡在里屋那张大床上,我睡外屋这张一米二的硬板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铺一层薄薄的棉絮,睡上去硌得慌。
但这已经比小时候好多了。
小时候睡过稻草铺的床,睡过堆杂物的角落,睡过灶台边。最冷那年冬天,我和姐姐挤在一床破被子里,她把唯一的棉袄盖在我身上,自己冻得发抖。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往她怀里拱。她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快忘了,她还有过那样温柔的时候。
窗外有狗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我盯着黑黢黢的天,想起白天的事。
起因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她说我偷穿了她的鞋。其实我没有。我在看电视,弟弟也在看电视,我们围着火炉看武打片,看得正起劲。她突然从卧室冲出来,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们谁把我鞋穿走了?是不是你!”
我被打蒙了。脸上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然决堤。
“你打我干什么?我刚才一直在看电视!”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骂:“不是你还能有谁?就你天天不省心!”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除去母亲外同我相处时间最久的亲姐。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又凶又虚——我知道那种眼神,那是她自己也觉得理亏、但绝不肯认输的眼神。
我没再说话。
我转身进了堂屋,点了根香,跪在祖宗牌位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大概是被打傻了,大概是太委屈了,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看,你把我逼到什么份上了。
我跪在那里,对着那几块木头牌子,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她。我说她这种人该下地狱,我说老天爷要是长眼就该让她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我说……
她慌了。
她跟过来,想拉我起来,想夺我手里的香。我不起来,我偏不起来。我跪得直直的,把香举得高高的,对着那些木头牌子一字一句地说:
“您们都看见了。都给我记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是怕?是悔?还是恼羞成怒?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后来我还是起来了,因为太冷,因为腿跪麻了,因为明天还要上学。我回外屋躺下,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我听见里屋传来细细的哭声——是她,又在哭了。
她总是这样。打完人,自己先哭。
我没有理她。
我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累,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前面还是山,怎么也走不完。
眼睛又疼起来。
我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湿。不知道是泪,还是血水。
腊月的夜,真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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