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蝼蚁 ...

  •   ◆

      铁冶十四年春。

      时春深四岁了。

      冷宫的墙很高,她够不到窗户,只能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那是三月里一个晴好的午后,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

      那片暖只有巴掌大,时春深就趴在那片暖里,下巴抵着冰凉的地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角。

      蚂蚁排成一队。

      黑黑的,小小的,一只跟着一只,从墙根的石缝里钻出来,沿着砖缝爬过三块砖的距离,钻进墙角的破洞里。

      它们搬着一粒米,比蚂蚁自己还大的米,白白的,在那些小黑点中间格外扎眼。

      时春深盯着那粒米,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冷宫的饭每天只有一顿,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个硬得能砸死老鼠的馒头。

      馒头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总要藏起来,掰一小块,掰一小块,能吃三天。

      可是馒头会坏。

      会发霉,长绿毛,变得又苦又涩。

      她不知道那些蚂蚁的米会不会坏,看起来不会,它们搬得那么卖力,一定是很香很香的米。

      蚂蚁的队伍走走停停。

      有一只蚂蚁掉了队,在原地转圈,触角一颤一颤,像是在找什么。

      时春深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挡在它前面。

      蚂蚁爬上她的手指。

      痒痒的,小小的脚爪挠着她的皮肤,一路往上爬。

      时春深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只小黑点沿着她的指节,一节一节,爬向她的手背。

      它以为这是一条新的路。

      时春深忽然有点舍不得它。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把它拨下来,放回蚂蚁的队伍里。

      那只蚂蚁愣了一会儿,触角颤了颤,终于跟上同伴,一起消失在墙角的洞里。

      时春深趴在那儿,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她想,蚂蚁有家真好。

      它们的家就在墙那边,有好多好多的蚂蚁,还有好多好多的米。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怕冷,不怕黑。

      她的家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

      从她记事起,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四四方方,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破桌,一个破凳子。

      窗户太高,她够不到。

      门太厚,她推不动。

      每天只有一个人来。

      是个老嬷嬷,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看她的时候从不笑。

      老嬷嬷把饭碗从墙底下的一个狗洞里塞进来,然后转身就走。

      从不说话,从不看她第二眼。

      时春深试着跟她说过话。

      嬷嬷,今天外面冷吗?

      嬷嬷,我饿。

      嬷嬷,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老嬷嬷没理过她一次。

      后来时春深就不说话了。

      她学会了趴在地上看蚂蚁。

      蚂蚁不会不理她,蚂蚁会在她手指上爬,痒痒的,暖暖的,像有人在摸她的手。

      阳光移了一寸。

      那片暖从时春深的肚子移到了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了脸上。

      时春深跟着阳光挪了挪,让脸一直暖着。

      暖着暖着,眼皮就重了,眼睛就闭上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抱着她。

      那怀抱很暖,比她见过的最暖的阳光还暖。

      有人的手摸她的头,轻轻的,一下,一下,像蚂蚁在她手背上爬。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她只闻到一股味道。

      淡淡的,清冽的,像雪后的松林。

      -

      墙外,一个人影站在暗处。

      司慕痕站在那里很久了。

      他站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望着墙根那个小小的狗洞。

      狗洞很窄,窄到只能容一只野猫钻过。

      他站在墙外,看着院子里的情形。

      那个孩子趴在地上,趴在那一小片阳光里,不知在看什么。

      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很小,手也很小,整个人瘦得像一只没长毛的麻雀。

      他看着那只手伸出来,看着蚂蚁爬上去,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蚂蚁放回队伍。

      她的手很轻。

      那么小的手,那么轻的动作,像怕弄疼那只蚂蚁。

      司慕痕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雪夜。

      老仆傅辰满身是血,把那个小小的襁褓塞进泔水桶。

      襁褓里那张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呼吸轻得像要断掉。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轻。

      轻得让他不敢用力。

      那个雪夜,时渊的头颅被挂在府门上,眼睛还睁着,望着西北的方向。

      那夜,他抱走他唯一的女儿,把她交给了冷宫里那个毁了容的女人。

      他告诉自己,这是还时渊的债。

      可四年过去了,他为什么还要来?

      司慕痕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看着阳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移。

      看着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小。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人扔掉的小野猫,可怜巴巴地缩在地上。

      司慕痕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完全从檐角坠进了树荫。

      久到地上的那片暖变成了冰冷的灰。

      那个孩子还在睡,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出门前让厨房现做的,揣在心口,还温着。

      两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干桂花,甜香扑鼻。

      他蹲下身,把油纸包放在狗洞边。放得很轻。

      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

      时春深是被饿醒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光,只有银月从高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惨白。

      她蜷在那片月光里,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叫得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可肚子不听她的话,叫得越来越响,像有只手在里头抓挠。

      她捂着肚子,蜷得更紧,牙齿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哭了也没人听见。

      哭了也不会有人来。

      哭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可是今天太饿了。

      中午那碗稀粥她没舍得喝完,留了半碗,想着晚上饿了再喝。

      可那半碗粥不知什么时候被老鼠偷喝了,碗翻在地上,一滴都不剩。

      那是她整整一天的口粮。

      时春深的眼眶热了。

      她拼命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哭了就更饿了。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的。

      是甜的味道。

      时春深猛地坐起来,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闻到香气的小狗。

      那股甜味还在,隐隐约约,从狗洞的方向飘过来。

      她爬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往那边挪。

      狗洞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照亮那一小片地。

      时春深趴下去,把脸凑到狗洞边,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院子,和月光下晃动的荒草。

      可那股甜味还在。

      她往狗洞里摸,手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是油纸。

      时春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把那个油纸包从狗洞拽进来,抱在怀里,摸黑爬回屋。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她拆开油纸。

      两块金黄色的糕,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上头撒着干桂花,那股甜香浓得能把人熏醉。

      时春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在油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从来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甜。

      那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更软、更香、更暖的甜。

      枣泥的甜,山药的甜,桂花的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像有人把整个春天塞进她嘴里。

      时春深含着那块糕,舍不得咽。

      她含着,含了很久。

      直到那块糕自己化掉,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路暖意。

      然后她吃了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每一口都舍不得咽。

      一块糕吃完,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块。

      舍不得吃了。

      她把那块糕小心地包回油纸里,爬回床上,塞进褥子底下。

      褥子又破又薄,那块糕藏在里头,鼓鼓囊囊一小包,像她唯一的宝贝。

      她躺下去,把褥子底下的那块糕按在手里,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想那个味道。

      甜的。

      暖的。

      好吃的。

      她想,是谁放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甜味,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

      第二天醒来。

      时春深第一件事就是摸褥子下面。

      空的。

      她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

      她猛地坐起来,把褥子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破棉絮里钻出的几只小虫,慌慌张张地爬走。

      她趴下去,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光着脚爬进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只死老鼠。

      老鼠的肚子鼓鼓的,嘴里还叼着一小片油纸。

      时春深看着那只老鼠,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她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和昨天的甜完全不一样。

      她哭那块糕。

      哭那个她舍不得吃、想留着慢慢吃的糕。

      哭那个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被一只老鼠叼走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趴在地上再也哭不动。

      然后她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看着那个蚂蚁洞。

      蚂蚁还在。

      它们还在搬东西,还在沿着那条路爬来爬去。

      有一只蚂蚁从洞里爬出来,触角颤了颤,朝她爬过来。

      时春深伸出手,让它爬上自己的手指。

      痒痒的,小小的脚爪挠着她的皮肤,一节一节往上爬。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只蚂蚁,轻轻说:

      “你有家,我没有。”

      “你有人陪,我没有。”

      “你饿了就有米吃,我饿了……什么都没有。”

      蚂蚁爬到她手腕上,停了停,又顺着她的胳膊往下爬。

      时春深没有拦它。

      它爬回地上,爬回队伍里,跟着同伴消失在墙角的洞里。

      时春深还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洞。

      阳光又移了一寸。

      那片暖落在她脚边。

      她不知道,一墙之隔外,有一个人一直站着看她。

      司慕痕从头看到尾。

      他知道,那两块桂花糕,有一块没进她的肚子。

      他能感觉到她想哭。

      没有声音,只有那个小小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轻地抖。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新的油纸包。

      这一次,不是桂花糕。

      是八珍糕。

      更甜,更软,更不容易坏。

      他蹲下身,把油纸包轻轻放在狗洞边。

      然后离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