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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冬暖 ...

  •   ◆

      铁冶十七年冬。

      时春深七岁了。

      早上,老太监来送饭。

      时春深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很稀,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可她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抿很久。

      老太监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小殿下。”他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

      时春深抬起头,愣住。

      小殿下?

      是在叫她吗?

      老太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很怪,像是很久没真心笑过,忘了该怎么笑。

      “今儿是您生辰吧?”他说。

      生辰?

      时春深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什么叫生辰。

      老太监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蹲下身,塞进她手里。

      “有人让咱家带给您的。说是生辰礼。”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时春深捧着那个油纸包,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

      油纸包比以前拿到的都要大一些。

      她拆开,里面是几块糖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用红曲米点着一个字——“春”。

      时春深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什么叫生辰。

      也不知道糖糕上的“春”字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人记得她。

      她捧着糖糕,舍不得吃。

      她怕吃了就没有了。

      她想藏起来。

      藏起来,明天吃,后天吃,大后天吃。

      可她想起这里还有老鼠。

      想起那些被她藏起来的东西,最后进了谁的肚子里。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把糖糕举起来,咬了一小口。

      甜的。

      比桂花糕和八珍糕还甜。

      甜得她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翘成一个她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弧度。

      她慢慢吃,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吃到一半,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扭过头。

      墙角的荒草丛里,一只胖老鼠正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她。

      那老鼠肥得离谱,圆滚滚的身子,油光水滑的皮毛,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胡须一抖一抖。

      时春深僵住了。

      居然还有这么大只老鼠!

      她想跑,可腿软了。

      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胖老鼠从草丛里钻出来。

      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走得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家院子。

      它这么胖,这么肥,这么理直气壮,它偷过多少人的糕?

      她不能怕。

      她要是怕了,这只老鼠以后天天来。

      老鼠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她。

      眼神里一点也不怕人,只有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的打量,好像在问:有吃的吗?

      时春深觉得,这老鼠有点过分了。

      “你……你这么胖,怎么还饿?”她咬咬牙,挺直了背,瞪着那只老鼠。

      老鼠停在她三步远的地方,也瞪着她。

      一人一鼠,就这么对视着。

      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老鼠的胡须抖了抖,往前又迈了一步。

      时春深不动。

      老鼠又迈了一步。

      还是不动。

      老鼠已经走到她脚边了。

      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它胡须上沾着的灰。

      “你……你又饿了?”她问。

      老鼠的胡须抖了抖,鼻子一抽一抽,使劲闻她手里糖糕的香味。

      时春深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糖糕,又看看那只老鼠。

      她犹豫了一小下。

      然后朝老鼠扔了过去。

      “给你。”

      老鼠扑过来,一口叼住,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晃一晃,转眼就消失在草丛里。

      时春深看着那片晃动的荒草,忽然笑了。

      她回味刚才吃掉的那一块,甜的,全吃到肚子里了。

      分给老鼠的那一块,也变成了甜的。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往那个狗洞外面看。

      狗洞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另一堵更高的宫墙。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她的头发,痒痒的。

      她想,是谁送的呢?

      她不知道。

      -

      转眼下了好几日的雪。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宫里没有炭。

      风从门缝往里灌,呜呜地响。

      窗纸破了几个洞,用破布塞着,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屋里比外头还冷。

      时春深蜷在破褥子里。

      那褥子又薄又硬,棉花早结成了疙瘩,盖在身上像盖着一层冰。

      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夹在腿间,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还是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疼,冷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烧起来了。

      不知是第几天夜里。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柴,浑身滚烫,可皮肉底下却冷得发抖。

      她缩着,抖着,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什么——娘,嬷嬷。

      没有人来。

      冷宫的夜很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掉,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黑洞里。

      那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只有黑,只有她自己。

      她不想掉下去。

      可她抓不住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候,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那怀抱很暖。

      暖得像她梦见过的那种暖。

      暖得像阳光晒透了的棉被。

      暖得她本能地往里头拱,把脸埋进那片温度里。

      有一股气息钻进她鼻子。

      清冽的,冷的,像雪后的松林。

      和她上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有人把她裹进一件软软的东西里。

      那东西很沉,像一团火,瞬间把她的冷驱散了大半。

      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

      有人往她嘴里灌东西。

      热的,辣的,呛得她直皱眉。

      可那热从喉咙一路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肚子里,走到冻僵的四肢百骸。

      她太困了,眼皮重得像压着石头,睁不开。

      她只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她耳边:“活下去。”

      那声音落进她耳朵里。

      落进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

      落进她那个正在往下掉的梦里。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不再往下掉了。

      她沉沉睡过去。

      -

      醒来时,时春深愣了很久。

      她不冷。

      她躺在一床厚实的棉被里,软软的,暖暖的,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那床破褥子不见了,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

      她身上还盖着一件东西,不是棉被,是另一件,软得不可思议,滑溜溜的,泛着幽幽的光。

      狐裘。

      她没见过狐裘,但她知道这是好东西。

      床边放着一个食盒。

      她爬过去,打开。

      珍珠白的大米,冒着热气。

      馒头,白胖胖的,软软的。

      还有一碟肉,切成薄片,油汪汪的,香得她口水一下子就涌出来。

      时春深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有人来过。

      有人把她从那个黑洞里捞了出来。

      有人给她盖了褥子,灌了姜汤,留了吃的。

      有人对她说了那句“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件狐裘。

      很软,很暖,很沉。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她把狐裘叠好。

      叠得很慢,很小心,把每一个褶子都抚平,把每一寸料子都对整齐。

      然后她抱着它,爬上床。

      她把狐裘铺在新棉被上面,自己钻进去,把狐裘拉上来,盖过头顶。

      软。

      暖。

      很沉,沉到能让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渗进骨头缝里,渗进那些被冻疼的地方。

      时春深缩在狐裘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觉得冷。

      每天晚上,她都把狐裘盖在身上。

      白天也抱着,坐在床上,把脸埋进去,闻那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那是一个人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对她好。

      但她知道,这件狐裘是她的。

      是那个人留给她的。

      她要抓着它。谁也拿不走。

      她抓着它,缩在里面,往那个狗洞的方向看。

      一宿过去,狗洞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荒草上,亮晶晶的。

      她轻轻说:“今天我也活着呢。”

      没有人回答。

      宫墙外。

      一道身影静立着。

      指尖拂过袖间残留的松香,眸光清冷,眼底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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