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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冬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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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冶十七年冬。
时春深七岁了。
早上,老太监来送饭。
时春深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很稀,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可她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抿很久。
老太监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小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小殿下。”他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
时春深抬起头,愣住。
小殿下?
是在叫她吗?
老太监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很怪,像是很久没真心笑过,忘了该怎么笑。
“今儿是您生辰吧?”他说。
生辰?
时春深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什么叫生辰。
老太监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蹲下身,塞进她手里。
“有人让咱家带给您的。说是生辰礼。”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时春深捧着那个油纸包,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
油纸包比以前拿到的都要大一些。
她拆开,里面是几块糖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用红曲米点着一个字——“春”。
时春深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什么叫生辰。
也不知道糖糕上的“春”字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有人记得她。
她捧着糖糕,舍不得吃。
她怕吃了就没有了。
她想藏起来。
藏起来,明天吃,后天吃,大后天吃。
可她想起这里还有老鼠。
想起那些被她藏起来的东西,最后进了谁的肚子里。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把糖糕举起来,咬了一小口。
甜的。
比桂花糕和八珍糕还甜。
甜得她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翘,翘成一个她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弧度。
她慢慢吃,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吃到一半,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扭过头。
墙角的荒草丛里,一只胖老鼠正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她。
那老鼠肥得离谱,圆滚滚的身子,油光水滑的皮毛,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胡须一抖一抖。
时春深僵住了。
居然还有这么大只老鼠!
她想跑,可腿软了。
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胖老鼠从草丛里钻出来。
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走得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家院子。
它这么胖,这么肥,这么理直气壮,它偷过多少人的糕?
她不能怕。
她要是怕了,这只老鼠以后天天来。
老鼠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她。
眼神里一点也不怕人,只有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的打量,好像在问:有吃的吗?
时春深觉得,这老鼠有点过分了。
“你……你这么胖,怎么还饿?”她咬咬牙,挺直了背,瞪着那只老鼠。
老鼠停在她三步远的地方,也瞪着她。
一人一鼠,就这么对视着。
风吹过,荒草沙沙响。
老鼠的胡须抖了抖,往前又迈了一步。
时春深不动。
老鼠又迈了一步。
还是不动。
老鼠已经走到她脚边了。
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它胡须上沾着的灰。
“你……你又饿了?”她问。
老鼠的胡须抖了抖,鼻子一抽一抽,使劲闻她手里糖糕的香味。
时春深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糖糕,又看看那只老鼠。
她犹豫了一小下。
然后朝老鼠扔了过去。
“给你。”
老鼠扑过来,一口叼住,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晃一晃,转眼就消失在草丛里。
时春深看着那片晃动的荒草,忽然笑了。
她回味刚才吃掉的那一块,甜的,全吃到肚子里了。
分给老鼠的那一块,也变成了甜的。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往那个狗洞外面看。
狗洞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另一堵更高的宫墙。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她的头发,痒痒的。
她想,是谁送的呢?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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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下了好几日的雪。
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宫里没有炭。
风从门缝往里灌,呜呜地响。
窗纸破了几个洞,用破布塞着,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屋里比外头还冷。
时春深蜷在破褥子里。
那褥子又薄又硬,棉花早结成了疙瘩,盖在身上像盖着一层冰。
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夹在腿间,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还是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疼,冷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烧起来了。
不知是第几天夜里。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柴,浑身滚烫,可皮肉底下却冷得发抖。
她缩着,抖着,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什么——娘,嬷嬷。
没有人来。
冷宫的夜很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掉,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黑洞里。
那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只有黑,只有她自己。
她不想掉下去。
可她抓不住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候,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那怀抱很暖。
暖得像她梦见过的那种暖。
暖得像阳光晒透了的棉被。
暖得她本能地往里头拱,把脸埋进那片温度里。
有一股气息钻进她鼻子。
清冽的,冷的,像雪后的松林。
和她上次闻到的,一模一样。
有人把她裹进一件软软的东西里。
那东西很沉,像一团火,瞬间把她的冷驱散了大半。
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
有人往她嘴里灌东西。
热的,辣的,呛得她直皱眉。
可那热从喉咙一路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肚子里,走到冻僵的四肢百骸。
她太困了,眼皮重得像压着石头,睁不开。
她只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她耳边:“活下去。”
那声音落进她耳朵里。
落进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
落进她那个正在往下掉的梦里。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不再往下掉了。
她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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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时春深愣了很久。
她不冷。
她躺在一床厚实的棉被里,软软的,暖暖的,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那床破褥子不见了,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
她身上还盖着一件东西,不是棉被,是另一件,软得不可思议,滑溜溜的,泛着幽幽的光。
狐裘。
她没见过狐裘,但她知道这是好东西。
床边放着一个食盒。
她爬过去,打开。
珍珠白的大米,冒着热气。
馒头,白胖胖的,软软的。
还有一碟肉,切成薄片,油汪汪的,香得她口水一下子就涌出来。
时春深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有人来过。
有人把她从那个黑洞里捞了出来。
有人给她盖了褥子,灌了姜汤,留了吃的。
有人对她说了那句“活下去”。
她低头看着那件狐裘。
很软,很暖,很沉。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她把狐裘叠好。
叠得很慢,很小心,把每一个褶子都抚平,把每一寸料子都对整齐。
然后她抱着它,爬上床。
她把狐裘铺在新棉被上面,自己钻进去,把狐裘拉上来,盖过头顶。
软。
暖。
很沉,沉到能让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渗进骨头缝里,渗进那些被冻疼的地方。
时春深缩在狐裘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她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觉得冷。
每天晚上,她都把狐裘盖在身上。
白天也抱着,坐在床上,把脸埋进去,闻那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那是一个人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对她好。
但她知道,这件狐裘是她的。
是那个人留给她的。
她要抓着它。谁也拿不走。
她抓着它,缩在里面,往那个狗洞的方向看。
一宿过去,狗洞外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荒草上,亮晶晶的。
她轻轻说:“今天我也活着呢。”
没有人回答。
宫墙外。
一道身影静立着。
指尖拂过袖间残留的松香,眸光清冷,眼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