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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深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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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透了。
泔水车停在西山脚下的一处荒庙前时,天边连一颗星子都没有。
雪还在落,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整座山、整座庙、整个人间都罩在里头。
赶车的老汉跳下来,冻得跺了跺脚。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看了庙门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老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赶了二十年的车,什么人都见过——贵人、贱人、活人、快死的人。
可眼前这个,他没见过。
那人二十出头,一身白月长袍,立在雪地里,像月光凝成的一道影子。
雪落在人间,落在荒庙的断壁残垣上,落在枯枝败叶上,落在每一寸肮脏的泥土上,却像唯独落不到他身上。
那袭白袍泛着冷光,像是从月魄里裁下来的一匹素练,将他和这污浊的人世隔开。
他生得极清俊。
眉是远山,鼻是孤峰,唇是初雪未消时那一线薄红。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刚刚铺好的宣纸,还没来得及落墨,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底映着雪光,映着夜色,映着那辆破旧的泔水车。
可那光落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他站在雪地里,像雪本身一样冷。
“人呢?”他问。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赶车的老汉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在、在车里……”老汉哆嗦着指向那辆破车,“老傅说,让给您……”
那人没有看他。
他迈步走向泔水车,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一步,两步,三步。
车板上有几只空桶,桶里还残留着白日的残羹,在寒夜里冻成硬邦邦的一坨。
恶臭混着冰雪的气息,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的腥臊。
他没有皱眉,只是伸手,把最里头那只桶旁边的棉袄掀开。
麻布底下,是一个襁褓。
大红织金的料子,已经沾满了血污。
那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硬块。有些被雪融湿了,洇在绸缎上,泛着暗沉的光。
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那小小的鼻翼在微微翕动。
男人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她脸上。
他伸出手,用手掌挡住那片落向她额头的雪花。
就在这时,婴儿的眼睛睁开了。
那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枚被月光打磨过的黑曜石,干干净净地嵌在那张小脸上。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那样睁着,懵懵懂懂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都看不见。
刚满月的孩子,能看见什么呢?
可她就是在看他。
男人忽然动了动唇。
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又像是错觉。
“傅辰呢?”他问。
婴儿自然不会回答。
他直起身,看向赶车的老汉。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抵着雪地,声音抖得不成调:“老傅说……老傅说他走不掉了,让您……让您把小小姐带走……”
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的夜色,和越下越大的雪。
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二里之外,镇北大将军府的府门上,正挂着一颗头颅。
火把的光亮从那个方向隐隐透过来,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红,映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男人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已经又闭上了眼睛。
她蜷在那沾满血污的襁褓里,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浑然不知自己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男人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额上那片雪花化成的水痕。
水痕底下,沾着一点暗红的血。
不是她的。
是那个用身体替她挡住刀的奶娘的。
是那个把她塞进泔水桶的老仆的。
他看了那点血很久。
然后用拇指轻轻擦去。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叫鬱春。”
他顿了顿。
婴儿没有动。
他把她抱起来。
那襁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絮。
二十一年来,他抱过无数的东西——密诏、玉玺、枯骨、人头。
这是他第一次抱一个活着的婴儿。
她的身子软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他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那小小的襁褓,轻轻拢进怀里。
白月的长袍覆住那一身血味,像月光吞没最后一点余烬。
“我欠你父亲的,早晚会还给你。”
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字,沉沉地落进冷风里。
他转过身,往庙外走。
赶车的老汉还跪在雪地里,不敢抬头,不敢动。
那人的靴声从他身边经过,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老汉才敢抬起一点眼皮。
雪地里只剩一串脚印,很深,很稳。
一步一步,往东而去。
那个方向,是京师。
那个人,叫司慕痕。
那年他二十一岁,是朔国最年轻的国师。
众人说他,屠人如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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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
冷宫。
珠妃躺在榻上,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
那张脸曾经艳冠六宫,如今只剩一片狰狞的疤痕。
疤痕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眉骨,划过脸颊,消失在脖颈深处。
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的痕迹,像无数条蜈蚣趴在她脸上,永远也爬不走。
七年前那场火,烧掉了她的容颜,也烧掉了她所有的指望。
她记得那晚。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然后门从外面闩上了。
火从帐幔烧起来,她扑到门上时,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
是哪个妃嫔,她不知道。
那晚太黑,那人太快。
可她知道,是她们中的一个。
她没死。
她活下来了,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活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冷宫里。
七年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走出去的机会。
今夜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能生下皇子,或许还能重见天日。
产婆满头大汗。
珠妃的叫声越来越弱。
“用力……娘娘,再用力……”
那一声嘶吼耗尽了珠妃最后一点力气。
她瘫软在榻上,眼睛半阖着,只看见产婆抱起一个血淋淋的小东西。
然后是一声啼哭。
细细的,弱弱的。
珠妃的眼泪涌出来。
“是……是皇子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产婆抱着婴儿,就着昏黄的烛光看。
她脸上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猛地扭过头,对着门外扯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是皇子!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
产婆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小小的,红红的,蜷在血污里,细细地哭着。
哭了几声,声音就弱下去。
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变成一种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产婆的脸色变了。
“娘娘……”她的声音发颤,“小皇子……他……”
话没说完,怀里的婴儿忽然不动了。
产婆低头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黑亮的,懵懵懂懂地望了她一眼。
然后那光就散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产婆的手开始抖。
“娘娘……”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门外的脚步声在这时响起。
急促的,往远处去的,是守门的太监听见啼哭,跑去报喜了。
产婆抱着那个渐渐冷下去的婴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个太监不知道。
娘娘也不知道。
只有她知道。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子。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太监去报喜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
冷宫荒废的院子里,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产婆猛地回头。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白月长袍,墨发如瀑。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立在风雪里。
他没走进来,袍角拂过门槛。
烛光照亮他的脸,极清俊的一张脸,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
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比屋外头的霜还冰。
产婆跨过门槛,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国……国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这是冷宫,您、您怎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将怀里的一个小小的襁褓递到产婆面前。
襁褓里裹着一个婴儿,正沉沉地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产婆愣住了。
她看看那个婴儿,又看看自己怀里这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司慕痕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怀里那个,死了。”他的声音很低,浸在寒夜,冷得没有一丝活气,让产婆浑身一颤,“我怀里这个,活的。是个女婴。”
产婆的脑子一片空白。
“您……您要做什么?”
男人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死婴,需要一个去处。”他说,“这个孩子,需要一个身份活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产婆苍白的脸,那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产婆听懂了。
各取所需。
“您、您是哪位主子的人……”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要是被发现……”
“你不会被发现。”
司慕痕微微垂眼看着她。
“你把她抱进去,交给娘娘。娘娘醒来,看见的是‘皇子’。那个太监去报喜,圣上听见的也是‘皇子’。今日之后,这世上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十七皇子,在冷宫静养。”
产婆看着他,又看看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看那个死去的、面色青紫的婴儿。
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抱不住。
“娘娘……娘娘会发现的……”她喃喃道,“她醒了,会看的……”
“她不会。”司慕痕说,“皇上也不会,他龙体欠安,已无心力。”
产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李姥姥……”
是珠妃的声音。
她醒了。
产婆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内室,又扭头看向门口的男人。
司慕痕已经退后一步,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他的脸被黑暗遮住,只剩那双眼睛,在暗中幽幽地盯着。
产婆咬咬牙,把怀里那个死婴往男人手里一塞,抱起那个活着的女婴,转身冲进内室。
榻上,珠妃半睁着眼,虚弱地望着她。
“让我……看看……”
产婆把婴儿递到她面前。
珠妃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
婴儿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看了很久。
那张毁容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一触即化。
“他叫什么好?”她喃喃道,像是在问产婆,又像是在问自己。
“鬱春。”
门外传来司慕痕的声音。
产婆浑身一颤。
珠妃抬起头,望向门口。
她看不清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又继续看着怀里的婴儿,笑了。
“鬱春。”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好,就叫鬱春……鬱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产婆站在那里,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门边的男人没有走。
他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毁容的女人抱着别人的孩子,轻轻哼起摇篮曲。
那曲调生疏,断断续续,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学会的,已经忘了大半。
可她还是哼着。
烛光映在她狰狞的脸上,竟有一丝温柔的意味。
那一眼,是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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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她只知道,她走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还站在院子里。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白月长袍上,又滑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在脚边。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雪里长出来的、永远也不会融化的冰。
司慕痕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拿着这笔钱离开京城。”
产婆愣住了。
“谢谢……谢谢大人……”她哆嗦着跪下去,额头抵着雪地,“民妇、民妇什么都不会说……”
她没看见那个男人低头看她。
她只听见他的靴声从身边经过,一步一步,往冷宫外走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才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雪还在下。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她一跑三回头。
可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风雪,只有黑暗,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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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城外的河里,有人发现了产婆的尸体。
顺流而下,漂了十几里。
脸泡得发胀,认不出本来面目。
无人追查,无人认领。
她只是无数个“意外”中的一个。
只有他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亲自动手。
他只是在那笔钱里,夹了一样东西。
产婆数钱的时候,会看见那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看见了。
她太害怕了。
她怕得连那张字条都攥出汗来,怕得连夜出城,怕得听见一点风声就拼命跑。
跑得太急,掉进河里。
仅此而已。
他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剩下的,是她自己走完的。
同一晚。
珠妃病故的消息传遍宫廷。
那个刚出生的“十七皇子”被留在了冷宫。
皇帝没有去看一眼,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冷宫的门又关上了。
那一夜的事,被关在里面,被埋在雪里,被漂在河里。
只剩下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