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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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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冶十年冬,腊月廿三,小年夜。
傅辰正在灶房后门的老槐树下抽烟。
他今年六十三了。跟着将军三十七年,从西北打到京师,从兵卒爬到管家。
府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巨响砸得整座府邸都在颤。
听见那声音,傅辰的脊背倏地绷直了。
他听过太多马蹄声——
凯旋的,报丧的,来传旨的,都不一样。
这一次的,他从来没听过。
那是奔着灭门来的。
“奉大世谕旨:时渊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那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夜空。
傅辰扔了烟杆,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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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整座府邸还是一片祥和。
院子里忙得很。
明日是三小姐的满月宴,该备的都备齐了——
六扇门的流水席,二十桌宾客,连京里那位国师都说要派人来送礼。
厨子们从晌午忙到现在,杀鸡宰羊,蒸糕煮酒,那香味隔着几道院墙都往外飘。
主子时渊赏了口烟,南边来的好货,不呛,带着股子甜丝丝的劲儿。
他舍不得大口吸,一点点含进嘴里,再慢慢从鼻子里喷出来。
烟雾在寒气里凝成一团,很快被风吹散。
抽完,傅辰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今年将军又劝他,辰叔,你该歇歇了,府里的事儿交给年轻人。
他不肯。
将军的亲娘老子都没了,他一个老仆再不盯着,谁替他看着这家?
刚走到二门,就听见婴儿的哭声。
脆生生的,像刚出壳的雏鸟,细细地往人心里扎。
傅辰脚下快了几步,穿过月洞门,看见奶娘抱着三小姐在廊下踱步。
那小人儿裹在大红襁褓里,脸皱成一团,哭声细细弱弱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又饿了?”傅辰凑过去,眯着眼看那小小一张脸。
奶娘笑道:“刚喂过。许是肠子里有风,闹人呢。”
时春深不哭了。她睁开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正正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懵懵的、软软的,什么也不懂,却让傅辰心口莫名一甜。
“小小姐。”他轻声唤,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她脸蛋边上虚虚点了点,“快快长,长大了我教你骑马。”
婴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又睡了。
奶娘抱着她进了内室。
傅辰站在廊下,隔着窗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前院去。
灶房的香气越来越浓。
他站在院中,抬头看天。
夜空厚得像块铅,只剩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挂在云缝。
这是要下雪的天。
明早起来,该是白茫茫一片好兆头。
可他却没料到。
来的竟是一场血腥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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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傅辰踉跄着往内院冲,腿脚软得像踩在棉花里,可不敢停。
三小姐还在里头,刚出生二十七天的小小姐,还在里头睡觉。
内院的门大敞着。
他冲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主母抱着幼子的身影。
七岁的二少爷时宁刚从后院跑出来,还没看清来人,一刀落下,那颗小小的头颅便滚进廊下的阴影里。
血溅在廊柱上,溅在刚贴好的红窗花上,顺着「福」字的边缘往下淌。
主母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抱着怀里的幼子转过身,用脊背对着那些冲进来的刀。
傅辰看见刀光一闪,看见主母的脊背猛地弓起,看见她怀里那个没了头的二少爷,和母亲一起倒下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可他没有停。
他冲进正房,冲进内室。
奶娘倒在门口,已经没了气息。
床上,大红的襁褓里,时春深正睁着眼,小小的嘴巴张着,细细地哭。
傅辰一把将她抱起。
那小人儿轻得像一团棉花,软得像刚出笼的豆腐。
他把她塞进怀里,用棉袄紧紧裹住,转身就跑。
门外火光冲天。
他往西跑,往后院跑,往那个倒泔水的小门跑。
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大少爷。
十五岁的时安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中某一颗星星。
他的手里还握着刀,刀身上沾着血。
他身前躺着两个穿甲胄的人。
他杀了两个。
可他只有十五岁。
傅辰的眼泪涌出来,可他不敢停。
他踉跄着继续跑,把怀里那个小小的、细细哭着的声音压得更紧。
后院到了。
那辆运泔水的破车就停在墙角。
车夫不知去向,也许是吓怕了,躲着。
傅辰把时春深塞进泔水桶后的空当里,用一堆脏兮兮的麻布把她盖住。
“别出声。”他嘶哑着说,“小小姐,别出声。”
婴儿还在哭。
细细的,弱弱的,像一只迷了路、找不到巢的雏鸟。
傅辰的手在抖。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把婴儿从头到脚裹住,裹得紧紧的,密不透风。
哭声闷在里面,变成一种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活下去。”他说,“小小姐,活下去。”
他转过身。
正院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人声、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地狱里涌上来的浪。
傅辰没有再看那辆破车。
他拖着老迈的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要去正院。
他要去看看将军。
走到二门口,他看见了。
正院已经被火光照成白昼。
府门洞开,门前的石狮子溅满了血。
时渊跪在府门正中。
他的头发散了,被血糊成一绺一绺,黏在脸上。
身上的铠甲没了,只剩一件染透的中衣,红的、褐的、黑的,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旁人的。
可他跪得笔直。
那条脊梁,三十七年来从没弯过。
西北的风沙没吹弯它,敌军的刀剑没砍弯它,如今跪在自己的血泊里,它还是直的。
有人举着火把站在他身侧,尖着嗓子宣读什么。
傅辰听不清那声音,他只看见时渊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很深很远的平静,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然后时渊抬起头。
他望向夜空。
那个方向,是西北。
三十七年前,他在那里出生。
二十三年前,他跟着父亲第一次上战场,一刀砍下敌军先锋的头颅。
那一年他十四岁,血溅在脸上,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刀。
十六年前,他在那里娶了亲。
新婚夜,敌军夜袭,他连盖头都没来得及揭,就提剑冲出去。
天亮时回来,她还坐在床边,顶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他说,你怎么不跑?
她说,你说过会回来的。
他回来了。
三年前,他在那里守关。蛮族的铁骑潮水一样涌来,涌了三个月,没涌过那道关。
朝廷的嘉奖令一道一道地来,他看也不看,只压在箱底。
他说,守关是本分,有什么好赏的。
二十多天前,小女儿出生。
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在房外站了整整一炷香。
奶娘说,将军,您抱抱她。
他说,我不敢。她的手那么小,我怕一使劲就折了。
那个小东西,他给她起名叫春深。
只愿她一生如春,像枝头初绽的花蕊,干干净净地开。
哪怕这人间再冷,也总有一个春天,是留给她的。
现在,他在看那个方向。
那个他出生、成长、战斗、娶妻、生子、守关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
傅辰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妻儿的名字,也许是那个远在京师的、他唯一信任的人。
可他看见了时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里头映着火光,映着夜色,映着那泼天的诬陷和满门的血。
三十七年,他问心无愧。
刀落下。
“噗”的一声闷响,在满院的惨叫和哭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傅辰听见了。
那声音闷闷地砸在地上,砸在他心口上,砸碎了什么东西。
时渊的身体往前一栽,跪着的姿势塌了,趴在血泊里,再没动过。
有人拎起那颗头颅,挂在府门上。
火把凑近,照亮那张脸。
眼睛还睁着。
血从断颈处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火光一跳一跳,在那张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活的一样。
那是他的将军。
睁着眼,雪落在眼珠上,没有化。
傅辰的腿软了。
他跪下了,跪在二门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颗挂在府门上的头颅。
一滩温热从他的眼眶里流下来。
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
泔水车动了。
车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赶着车往侧门走。
那车吱呀吱呀地响,在火光和人声里,像一只悄然无声的、黑沉沉的影子。
傅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门外。
夜风灌进来,带着血腥味。
带着皮肉烧焦的焦臭。
带着廊柱上新贴的红窗花上那新鲜的、还在滴的血腥味。
他慢慢低下头。
脚边,大少爷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某一颗星星。
傅辰跪下去,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掌心下,那眼皮还是温的。
夜风卷着雪沫子,终于开始落了。
一片,两片,三片,落在那满地的红上,落在那具无头的身体上,落在那颗还在睁着眼睛的头颅上。
雪越下越大。
天亮时,整座将军府会白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那辆破旧的泔水车,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车上蜷缩着一个裹在棉袄里的婴儿,细细地睡着,什么也不知道。
她叫时春深。
刚满二十七天。
她不知道的是,今夜有一人同样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