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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苏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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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黄州,一沉便是数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躬耕东坡,泛舟江上,从意气风发的馆阁才子,熬成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的江湖闲人。
庙堂里的风起云涌,他听得断断续续,只当远观云烟。
直到那一日,消息终于翻山越岭而来——
王安石,罢相了。
而远在金陵的王安石,早已将一身风雨都卸在门外。
昔日朝堂之上,人声鼎沸,褒贬汹汹,如今都被他关在一重门、一堵墙之外。
独坐小院,风轻云淡,他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城楼上苏轼那句认真又执拗的话:
“新法太过刚猛激进,急于求成,恐难长久,最终只会一败涂地。”
王安石沉默许久,忽然低低地、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声轻淡,却带着几分彻悟。
“我当时……是不是真的,没有这小子通透?世事翻覆,竟真被他一言说中。”
再相见时,是在金陵。
江水悠悠,山高水长。
苏轼这日正沿江漫步,衣袂飘然,眉眼间已是黄州数年磨出的淡然旷达。
这些年处江湖之远,他亲眼见了新法落地后的种种实在:
农田水利、青苗便民、差役减负……
那些曾经被他激烈反对的政令,真真切切惠在了百姓身上。
他心中,早已生出由衷的佩服。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王安石。
一眼望见那人身影,苏轼整个人都顿住。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他怎会在这里?
只一瞬,聪慧如他,便已隐约明白——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铁腕变法的王相公,必是遭遇了惊天挫折,才会只身来江南散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安石已是罢相,再无半点权柄。
苏轼定了定神,那副惯有的、带点促狭的模样又回来了。
他走上前,拱手一揖,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夸张的恭敬,笑意朗朗:
“王大人啊王大人,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金陵江边来了?
您这一来,可真是让江边草木蓬荜生辉啊!”
王安石看着他这副没个正形、嘴上不饶人的样子,又气又笑,眉头一皱,开口便带着几分无奈的呵斥:“你能不能有个正形?把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
王安石望着滔滔江水,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子瞻,你赢了。”
苏轼一怔,茫然回头:“王大人,我赢什么了?”
“我不在朝堂,新法便难再强推下去。你当年说新法急功近利,如今,算是如你所愿。”
苏轼脸上那点轻佻瞬间敛去,眉头紧紧拧起。
他沉默片刻,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您一直以为,我是在怨您?
还是以为,我自始至终都在恨新法?”
他微微低头,声音沉了下来:
“我承认,我当年是井底之蛙。
身居庙堂之高,却不曾真正踏遍民间,不懂百姓疾苦。
直到这几年处江湖之远,亲眼看见青苗、水利、差役之法实实在在护着百姓,
我才真正看懂——您的远见,您的胸襟。”
苏轼对着王安石,深深一揖。
“今日在此,我为当年的无知、轻狂、口不择言,向您赔罪。”
王安石看他半晌,轻轻挑眉,带点不信:“你不是在讽刺我?”
苏轼连忙直起身,一脸认真:“哪敢呢,王大人。”
“我已经不是宰相了,不必再叫我王大人。”
苏轼愣了愣,有点无措:“那……我该叫您什么?”
“叫我介甫便可。”
苏轼张了张嘴,“啊”了半天,耳尖竟微微一热,最终别扭又真诚地喊出一声:
“……介甫兄。”
此番江边谈笑,半生嫌隙,一朝冰释前嫌。
可苏轼并不知道,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从不是一块顽石倒下,便能就此平息。
不久后,政局骤变,旧党执掌大权,当年乌台诗案的旧案被翻出,朝中皆言苏轼是受了诬告、蒙了奇冤,一纸诏令,将他从黄州调回京城。
他满心以为,此番回京,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能走一条不偏不倚的中正之路。
可一踏入朝堂,他便悚然发觉——
这里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朝堂。
旧党得势,对新法旧政口诛笔伐,势要将王安石推行十数年的政令,连根拔起,尽数废除。
青苗、水利、保甲、差役……但凡沾着“新法”二字,不问好坏,一概弃之如敝履。
苏轼当场惊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大步出列,声音都在发颤:
“万万不可!新法行之有年,有利有弊,自当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为何非要一刀切,全盘尽废?
再坚持数年,国库便可充盈,百姓便可安定,功业将成,岂可半途而废?!”
他环顾满朝文武,眼底满是不解与痛惜:
“为何非要走非左即右的偏路?
为何就不能守一条中正平和、以民为本的大道?
王安石在时,无人听我一言;如今旧党当朝,依旧无人听我一语——这朝堂,与当年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