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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他性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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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性子本就刚烈,黄州数年沉淀,依旧压不住那腔赤子热血。
批新党时,他尚留几分体面,言辞间尚有回转;
可对着这群旧党,他字字铿锵,句句如刀,不留半分情面,声色俱厉,满殿皆惊。
苏辙在一旁急得频频使眼色,数次想拉他收手,却怎么也摁不住这位兄长的执拗。
结局,早已注定。
敢与全朝为敌的苏轼,再一次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贬书一落,这一次,比黄州更远,更僻,更荒凉。
还是当年离京的那处驿站,草木依旧,人心已凉。
苏辙匆匆赶来,眼底通红,满是无奈与心疼。
苏轼却望着弟弟,自顾自地挠头傻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瞧,一回生,二回熟,为兄这贬官的路,都走得轻车熟路了。”
苏辙心头一酸,又气又痛,在心底无声长叹:你真是我的亲哥哥啊……
就这样,苏轼被一贬再贬,越贬越远,从惠州(岭南),一路落到儋州(海南)。
旁人眼中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在他这里,偏要苦中作乐。
在惠州,便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到儋州,又寻得生蚝肥美,鲜得他偷偷写信,笑说不可让北人知晓,怕来争抢。
他把一身苦难,都酿成了人间烟火。
可再甜的荔枝,再鲜的生蚝,都挡不住那一日——
王安石病逝的消息,跨海而来。
一口荔枝刚入喉,清甜瞬间被彻骨的苦涩压过。
那雪白的果肉,在他眼前恍惚化作当年汴京的月光,清辉满地。
他忽然想起那首《水调歌头》,年少时写尽中秋思念: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时只道是离别,
如今才懂,真正的离别,是生死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他怔怔立在海风里,心头一片茫然。
难道往后岁月,只落得一句——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这苟且安稳,是他想要的后半生吗?
这一生,他又该往何处去?
不是狡兔死、走狗烹,
不是飞鸟尽、良弓藏。
是那个与他政见相左、却又惺惺相惜的人,
那个他曾讥讽、曾对抗、曾致歉、曾称一声介甫兄的人,
真的不在了。
他们不曾有过高山流水般的朝夕相伴,
却在朝堂风雨、江湖远隔中,真心相待,彼此懂得。
政见之争是真,
互相欣赏是真,
晚年一笑泯恩仇,更是真。
如今斯人已逝,
世间再无王安石。
海风猎猎,吹起他破旧衣袂。
苏轼望着茫茫大海,久久无言,
只一行清泪,悄无声息,落进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