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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苏轼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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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听罢,缓缓垂下眼眸,无人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只有指尖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静了很久,久到王安石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却见苏轼猛地起身,对着他深深拜倒——
那是下属对上司、晚辈对前辈,最恭敬、最郑重的大礼。
王安石心头一动,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他以为,苏轼终于懂了;
他以为,苏轼愿意放下成见;
他以为,这个自己欣赏了半生的才子,终于要站到自己身边。
可苏轼没有起身,只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坚定:
“王大人,既蒙您以朋友相待,在下便斗胆,说一句朋友间的真心话。
新法太过刚猛激进,急于求成,恐难长久,最终只会一败涂地。”
说完,他死死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王安石。
他怕,怕这一句直言,再次触怒天威,触怒权臣,
怕自己刚刚死里逃生,又要落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不料,头顶只传来王安石一声轻淡的嗤笑,带着无奈,又带着一丝叹服:
“真是个顽固到骨子里的人。
起来吧。”
王安石望着远方,沉沉一叹,他道出心底最深的考量:
“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是陛下等不起,大宋更等不起。
我朝军力疲弱,西夏、党项屡屡犯边,烧杀掳掠,边关无一日安宁。
再不变法图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苏轼垂首轻声道:
“可在下还是要说——步子太快,便落不到实处。
越急,越容易浮于表面,百姓反而受苦。”
王安石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慢不得。
一旦慢下来,士族豪强必会反扑。
他们根基深、算计久,真等他们布好局、联起手,变法便再无可能成功。
我们不是急,是在与时间赛跑。”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劝不动谁,气氛眼看又要僵住,就要不欢而散。
没想到,先递出“台阶”的,竟是王安石。
他伸手入怀,轻轻掏出一叠银票,递到苏轼面前。
苏轼整个人都僵住,手足无措,惶恐道:
“王大人……这、这是何意?
我那般骂您、讥您,您反倒赠我银钱?
是封口,还是……封杀?”
王安石被他这模样逗得一笑,语气却沉实:
“你此去黄州,名为团练副使,实则是安置看管。
无权理事,无俸禄可领,一身空名。
你拿什么过活?”
苏轼立刻把钱推回去,神色郑重:
“在下不能收!
大人把我苏轼,当成什么人了?”
王安石轻叹一声,硬将银票塞进他手里:
“拿着。
你可以硬气不吃,可你的妻儿老小,总要吃饭。”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来人正是王安石身边的吕姓官员,
他一眼也没看苏轼,只快步走到王安石身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急促禀报了几句。
王安石听完,只轻轻点头,望向苏轼,语气淡却稳: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且去吧。”
苏轼一去黄州,人虽离了京城,可他的名字,反倒一日响过一日。
起初不过是几行短札、几句闲诗,在士大夫席间悄悄流传。直到那篇《记承天寺夜游》落纸传开,整座文坛,竟似被一汪清冷月光浸得通透。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只二十余字,却写尽了月色如水、空明澄澈。读过之人无不叹:这般胸襟笔力,天下再无第二人。
有人扼腕,有人唏嘘,有人暗地惋惜——如此才子,偏生困在黄州那偏僻之地。
可谁也没料到,这还只是开端。
没过多久,一曲《念奴娇·赤壁怀古》乘风而来,轰然震彻汴京: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词句一出,凡读书人家,几乎人人能诵。
那股吞吐山河的豪气,那番看破古今的旷达,让多少人拍案击节,热泪长流。
谁都听得出来——苏子瞻,没有垮。
他只是把一肚子委屈、不甘、愤懑,全都酿成了天地间最壮阔的诗词。
再后来,《赤壁赋》悄然流传。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字句落入王安石手中时,已是深秋夜浓。
他独坐灯下,一遍一遍细读,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久久不曾言语。
烛火摇曳,映得他鬓边霜色愈浓。
旁人只看见文中风月无边、胸襟浩荡,唯有王安石,一字一句,都读进了骨血里。
他读懂了那泛舟江上的旷达,
更读懂了那旷达之下,藏得极深的孤独与隐痛。
他知道。
苏轼不甘。
苏轼憋屈。
苏轼胸中那片江山,本不止于赤壁明月,不止于一蓑烟雨。
他本可立于庙堂,安邦定国,挥斥方遒。
可如今,只能寄情山水,托志文章。
王安石缓缓合上卷册,眼眶微热,终是轻轻一叹。
叹的不是政见,不是输赢,不是新法旧党。
只是叹一句:
如此才子,落得这般境地。
可……能活着,能写下去……
窗外风起,吹乱一屋灯影。
王安石望着沉沉夜色,低声自语:
“苏子瞻,你且安心写吧。
只要你还在写,只要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