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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苏轼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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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刚要开口,想以几句轻松言语宽慰苏辙,心头一转,本想打趣说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
可一抬眼,望见弟弟满面泪痕、眼眶通红的模样,那些戏谑之语,瞬间全都哽在了喉间。
便在此时,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神宗皇帝的圣旨,到了。
宣旨官朗声宣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贬苏轼为黄州团练副使,即刻启程,赴任安置。
一句轻描淡写的“眼不见心不烦”,便将他逐去了遥远的黄州。
离京那日
昔日高朋满座,今日门可罗雀。
来送行者,不过寥寥数人:黄庭坚、苏辙、秦观,仅此而已。
苏轼一身粗布衣衫,反倒先开口调笑:
“尔等便不怕被我牵连?”
苏辙剜了他一眼,低声叮嘱:
“此行一路,唯愿兄长珍重饮食,谨言慎行,安分自守,平安为上。”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车马之声。
那车驾规制,分明是高官显贵。
苏轼心中一动,暗自思忖:不知是哪位故人?
却见车帘缓缓掀开,自车上缓步走下之人,竟是——王安石。
苏轼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呦,黄鼠狼给鸡拜年……”
话音刚落,苏辙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苏轼吃痛,立刻噤声,只得收敛神色,向王安石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阴阳怪气:
“王大人,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啊?”
王安石看向苏轼,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只对苏辙、黄庭坚、秦观等人淡淡道:
“你们先退下,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苏子瞻说。”
秦观与黄庭坚皆是一紧,面露不安。
苏辙却心里清楚,此番兄长能活命,王安石暗中着实出了力。
他当即一手揽住一人,低声安抚着将二人带开,临去前还郑重对王安石行了一礼。
场中只剩二人。
苏轼抬眼看向王安石,语气依旧带着刺:
“王大人有何吩咐?我一介罪臣,身份不堪,恐污了阁下尊眼。”
王安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长叹了一声,竟是笑了,一字一句道:“苏子瞻——你先把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
苏轼嗤笑一声:“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安石淡淡道:“做不成朋友,毕竟也曾同朝为官。我是上司,你是下属,也算有一场同朝之谊。”
“同朝之谊,倒是宽泛。”苏轼冷笑。
王安石不与他纠缠,径直打断:“我为你饯行。”
苏轼一怔,脱口而出:“您为我饯行?王大人可是喝高了?”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支吾着想要圆回,却越说越乱,只得绷紧身子,等着王安石动怒。
可王安石只是平静道:“走吧,城楼上酒席已备。”
酒席并不奢华,却样样精致丰盛,看得出备宴之人用了十足心意。
苏轼满心尴尬,只记着弟弟临行叮嘱——多食少言,谨口惜身。
他低头默默夹菜,又执壶为自己斟满酒,一言不发。
王安石看他半晌,淡淡开口:
“你对我,便无话可说?
写诗骂我,骂新法时,不是痛快得很吗?
怎么如今真人在前,反倒哑了?”
苏轼讪讪一笑,连连摆手:
“年少轻狂,口无遮拦,是在下无知。”
王安石目光一沉:
“你不是年少无知,你是胆大包天。”
苏轼猛地一怔。
这话,神宗皇帝在殿上也对他说过。
他心头一酸,暗自苦笑:
我哪里是胆大?我分明是天下第一胆小之人。我怕死,怕别离,怕孤独,更怕窝窝囊囊、苟且偷生。
王安石抬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苏轼慌忙欠身,一脸惶恐。
王安石缓缓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何时?”
苏轼略一沉吟,道:
“是大人初回京主持变法之时。
大人曾向我示好,欲引我入变法阵营,臣细读新法条目,以为操之过急。治大国如烹小鲜,用力过猛,恐一败涂地,故而婉拒,还曾冒昧进言,只是大人未置可否。”
王安石轻轻摇头,眸中泛起一丝悠远:
“不。比那更早,早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像在说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嘉祐二年,那一科科举。你还记得曾巩,曾子固吗?世人都传,那一科本是你当状元,欧阳公误以为那文章是子固的,怕偏袒门生,才把你与他名次互换,最后误使他成了状元,你屈居榜眼。
这事虽是坊间笑谈,可他自己,却当真了。
他高中那日,非但不喜,反倒闷闷不乐,说这状元之位,名不副实。
我当时还笑他,状元及第,有何不乐?
他便把你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拿给我看。
我心想,能有多好?能让一向自负的他,羞愧至此?
可我一读……便再也放不下。
文章格局、见识、风骨,皆是一时之选。
从那天起,我便记住了‘苏轼’二字。
我与你,早已算是神交已久。”
王安石说这话时,神色无比郑重。
没有上司的威严,没有政敌的锋芒,
就像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故人,终于卸下所有防备。
他望着苏轼,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极认真:
“苏子瞻……
这一生,若不是政见相悖,立场相左,
你我,本该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