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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王安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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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轻轻一挣,甩开他的手,大步往殿内走去。
皇帝似乎早就料到王安石会来,轻笑一声,命侍从给王安石赐座。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倚在御座上,看向王安石:
“你听说了?这事,你怎么看?”
王安石冷汗瞬间下来。
他分明从皇帝眼底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自神宗支持他变法以来,陛下在他面前极少藏心,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
王安石轻轻舒出一口气,正襟危坐,对着皇帝沉声开口:
“陛下想如何做?”
皇帝淡淡呷了一口茶,沉吟片刻,轻飘飘吐出三个字:
“杀了吧。”
王安石头垂着,瞳孔猛地一缩,半晌没出声。
皇帝(神宗,以下皆称神宗)斜眼瞄他:“怎么不说话了?
他骂你,骂新法,骂完新法又暗指朕。
欺君罔上,罪当至死,怎可不杀?”
王安石喉结滚动一下,对着皇帝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神宗见他这般姿态,忽然笑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是在谢朕?替你除掉一个心头大患?
不必多礼,爱卿请起。”
王安石重重一叩首,沉声道:
“陛下,苏轼杀不得。”
神宗喝茶的手一顿,茶杯轻搁在案上,一声轻响,却让王安石背后一凉。
“爱卿说杀不得,怎么就杀不得了?”
王安石依旧低着头,态度恭谨:
“若变法大成,苏轼小儿不过信口雌黄。杀他,反显上位者气量狭窄。”
神宗一声冷笑,看着他,声音平缓无波,却寒意逼人:
“那若是……变法不成呢?”
王安石身子一沉,更深地伏在地上:
“变法不会不成。”
皇帝看着他伏跪的模样,忽然笑了,语气松了几分:
“起来吧,别把朕当成什么洪水猛兽。只要王大人竭心尽力推行新法便好。至于苏轼——不杀他,朕这口气,难平。”
王安石不敢起身,依旧低伏在地,再拜道:
“陛下。安有盛世杀才子之理?自太祖皇帝以来,我朝一向优待文臣,杀苏轼,不合祖制啊。”
神宗淡淡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想不到王大人,也有这般惜才之心。”
说罢,他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苏轼到底杀不杀、放不放,终究没留一句准话,只留下满殿沉寂。
一见王安石脸色铁青,苏辙心中一根弦轰然断裂,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攥住,剧痛扑面而来——兄长终究,是保不住了。
王安石脚步沉重,正要从他身边走过。
苏辙膝行几步,重重伏在王安石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可那姿态再明白不过:求您,再去劝一劝陛下。
王安石长长叹了一声,声音疲惫至极:
“圣上之心,岂是我等蜉蝣可以揣度的。”
说完,便与他擦身而过。
直到这一刻,苏辙才明白。
原来人痛到极致、悲到极致、怕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只有一片死寂的凉,沉在心底,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轼在狱中,早与苏辙有约:若是陛下真定了死罪,便让弟弟送一条鱼来。
当那条鱼真的摆在面前时,他第一个反应竟是想笑。
嘴角牵了牵,却怎么也扯不出笑意,只扯得脸颊发酸。
下一刻,泪意便猛地冲上眼眶。
他想起自己未入官场时。
爱吃、爱笑、爱喝酒,爱纵马驰骋,爱人间一切鲜活热闹。
何曾想过,踏入仕途之后,先是丧父、再是别离,一路颠沛,到如今,连性命都要丢了。
人生起落,竟至如此。
他忽然想起那句佛家箴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自己该悲、该喜,还是该就此释然。
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一场大梦将醒的空茫。
宫外,已是多方奔走,全力营救。
连国子监的学子之中,都渐渐传出一句声浪:
我朝文章,当以苏轼马首是瞻!
更有人暗中散播言论——
此时欧阳修尚在,坊间故意传出一段话语,说是欧阳修曾对其子叹道:
再过些年,我朝文坛盟主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这话一层层递到宫中,神宗听在耳里,神色难辨。
他偏头看向身旁侍立的小太监,忽然轻轻一笑,淡淡问道:“你说,杀一人,与安天下,该怎么选?”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奴才惶恐,奴才不知!奴才岂敢妄揣圣心……杀一人,安天下,皆是陛下圣意。
奴才只知尽心侍奉陛下,陛下开心,奴才便开心;陛下便是奴才的天。”
神宗低低轻笑一声:
“起来吧。这么怕朕?
若是苏轼也这般温顺听话,倒也省事。”
他顿了顿,眸色微深,轻声自语:
“可这些文臣,张口闭口便是风骨。
……也罢。
若真连一点风骨都没了,那这天下,也太过无趣。”
苏轼被放出来的那天,既非良辰吉日,也非凶煞恶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日子。
踏出牢门的那一刻,他终于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和狱中终年不散的阴暗潮湿截然不同。
阳光泼洒在身上,刺得他眼睛根本睁不开,眼前一片昏花,恍惚得如同身处幻境。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此刻不过是一缕游魂在人间飘荡。
直到苏辙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满身脏污、狼狈不堪的他,死死抱进怀里。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苏轼颈间,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听见弟弟咬着牙、带着哭腔,又狠又痛地低吼:
“你以后再敢胡说八道、再敢乱写一字……
咱俩兄弟,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