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熙宁二年, ...
-
熙宁二年,深秋,天已经凉了。
屋内,王安石正伏案处理公务,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被烛火映着,看不出喜怒。
身旁立着一位吕姓小吏,生得眉清目秀,眼底却藏着精明算计。
王安石抬眼扫了他一下,皱了皱眉,开口道:
“他又写什么了?”
一想到那个“他”,王安石太阳穴便突突直跳,隐隐作痛。
吕姓小吏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低声道:
“是一首咏桧的诗。”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全诗: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王安石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下一瞬,便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
茶水泼溅而出,一下子洇湿了摊在案上的新法条例。
以往这种时候,吕姓小吏总会上前劝两句,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在王安石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静静等着王安石发落——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氏小儿。
可王安石一言不发。
静立片刻,见小吏还站在原地不动,王安石淡淡开口:
“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没事便退下吧。”
吕姓小吏一怔,连忙应道:
“王大人,那……我给您重新换盏茶。”
他端起茶盏,恭敬地退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便迎面遇上了沈括(字存中)。
沈括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吕姓小吏轻轻摇了摇头。
沈括皱眉:“都说得那么过分了,王大人还是无动于衷吗?”
吕姓小吏轻叹一声,凑近沈括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沈括听罢,眉头瞬间紧紧皱起,沉声道:
“这……非君子所为。”
吕姓小吏淡淡道:
“君子有所不为,亦有所为。沈大人自行思量便是。”
说罢,便端着茶盏径自离去。
翌日
苏轼恍恍惚惚,跟着传召的太监进了皇宫内院,整个人都是蒙的。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是他主持的工作出了纰漏,还是……他一概不知。
可刚一见到御座上的皇帝,他心就先沉了半截。
皇上看着他,似笑非笑,那神情深不可测,怒也不是,喜也不是,半点脾性都瞧不出来。
苏轼依着规矩跪下问安,礼毕便要起身。
皇帝淡淡一句:
“朕让你起了吗?”
苏轼心里咯噔一下,浑身一僵。
“那首《咏桧》,是你写的?”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再念一遍。”
苏轼喉咙发紧,只得颤声再诵: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皇帝缓缓开口:
“蛰龙是谁?”
只这一句,苏轼冷汗瞬间沁透了后背。
这首诗不过是一时戏作,随手写完便丢进了书房纸篓,本是要当废纸清出去的,怎么会传到宫里?
是谁拿到的?
一个绝不可能的名字,猛地撞进他脑海——
沈括。
这念头一出,他比直面天威还要震惊。
皇帝盯着他,语气冷了下来:
“你对王安石有意见,对新法有意见,还是——对朕有意见?”
苏轼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发颤:
“臣……不敢。”
“你不敢?”神宗冷笑一声,“那谁敢?
你不是不敢,你是反了天了。”
消息传到苏辙耳中时,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身旁侍从及时扶住。
“苏大人,您没事吧?”
苏辙声音发颤,只咬出一句:
“备马,递折子,我要进宫。”
他一路疾奔至宫门外,可内侍传旨,陛下不见。
苏辙二话不说,直挺挺跪在殿外。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陛下!家兄愚钝耿直,诗中戏言,断无反心啊!
臣愿自请革去功名,与家兄一同贬为庶民,归隐乡野,粗茶淡饭,只求换他一条性命!
臣兄弟二人,从此再不入仕,只求陛下开恩——”
殿内,皇帝听着外面的哭喊,忽然低低一笑。
那声音透过门缝悠悠传出,沉稳,却带着几分玩味冷意:
“功名是朕赐的,自然只有朕能收回。
岂是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的?”
苏辙红着眼,哑声叩首:
“若陛下不允,臣便跪死于此,绝不退去!”
皇帝淡淡道:
“你要跪,便跪着。
拿性命威胁朕?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到几时。”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王安石来了。
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周身都裹着压不住的怒气。
苏辙一见王安石,三魂七魄气魄就如那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蒲公英,他猛地扑到王安石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发颤:
“王大人!求您……求您!政见之争,何至置于死地啊!”
王安石沉声道:
“放手。”
“家兄只是直言,并无半分不敬!大人胸襟,臣与家兄一向敬服——”
王安石猛地叹了一声,伸手将苏辙从地上硬生生扶了起来。
他盯着苏辙,一字一句,沉如重石:“你现在放开我,你哥哥还有一线活路。你若拦我,他今日——必死无疑。”
苏辙手猛地一抖,瞬间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