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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4章 青木城(中) ...

  •   人潮把他们吞进去时,麟才发现,青木城的“热”不是温暖,是拥挤——人挤人,影压影,连喘息都要排队。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檐下,灯影被风抻长,在青石板上拧成一条条细线,像有人用光把城写成了一张密密的网。
      麟拉着白走得很快,却不敢跑。跑会显眼,显眼就会被问;而他已经知道,问句比刀更快。白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热,她却没有挣开,只把步子调整得更轻,像在学着用人群的喧嚣遮住自己的存在。
      街角有卖糖画的摊子。铁板上滚着糖浆,透明的线拉得极长,最后凝成一只飞鸟。孩童伸手去抢,笑声像碎银砸在地上。白停了半步,目光追着那只“鸟”落进孩童的嘴里,像看见一种短暂却真实的“活”。
      她忽然低声问:“他们为什么笑?”
      麟没回头,声音压得像藏在牙缝里:“因为今天没死。”
      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像把“笑”与“没死”这两个词悄悄放在一起,试着理解人间的逻辑——原来活着不是宏大叙事,是一口口侥幸。
      麟的胸口却在发闷。每一声笑都像在提醒他:母亲此刻在城外那间破屋里,靠着白留的光种撑着下一息。他不敢想,若自己回得不够快,那粒小光会不会也被夜耗尽。
      白似乎察觉到他心里的钝痛,轻声说:“你在想她。”
      麟喉结滚动,想否认,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得回去。”
      白点头:“你会回去。你只是要先活到能回去。”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住麟胸口那团乱火,让它不至于烧成喊叫。
      他们绕过一片热闹的茶肆。茶烟从门帘里漏出来,卷着桂花与陈叶的苦香。白伸手去接那缕烟,烟却在她指尖前停了一停,像在犹豫要不要被她碰。麟一把按住她:“别碰——你碰过的东西,会被记得更清楚。”
      白收回手,问得认真:“你们为什么总怕被记?”
      麟苦笑:“因为被记,就会被算。”
      他话音刚落,街头忽然一阵吵闹。几个穿灰衣的差役推开人群,手里举着木牌,沿街高声念:“查灵脉税册!查外来户籍!——见到可疑白光者,报!”
      “白光”两个字落下,像在空气里泼了一层冷水。周围的笑声立刻薄了一层,人们下意识把视线往四周扫,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头转动的木偶。
      麟的掌心青纹微热,影子里的门缝裂纹也像被刺激,亮了一线。白没有动,却把呼吸压得更浅,像把自己往更深的阴影里退。
      差役很快过了街口。可那一瞬间,麟忽然听见巷口某处传来极轻的“叩”。
      不是白的叩,也不是虫的叩,更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块看不见的骨头——敲的是秩序,敲的是追踪。
      麟不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影子就会先替他回头。可他仍从水坑的倒影里瞥见:巷口灯影边缘,那张白虎面具停了一瞬,像确认他们还在网里。
      白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得像雾:“他在用人群做门。”
      麟心口一凛:“什么意思?”
      白说:“他不问你。他让别人问你。让你在一百个问句里,总有一次会回答。”
      麟咬牙,忽然明白这城的热闹也是武器——越热闹,越多嘴,越多问。问句像盐,撒到伤口上就会让门张开。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一挤,一个背书箱的书生再次被撞得踉跄,卷册飞散。正是刚才在告示墙边的那位。书生抬眼看见麟与白,明显一怔,像认出他们,又像不敢认。
      麟本能去挡白,刀鞘半露。书生却没退,反而把散落的纸卷抱紧,低声道:“两位……刚才多谢。”
      他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开了问句,把后半句硬生生换成陈述:“你们……不像城里人。”
      麟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书生喉头动了动,目光掠过白的蓝瞳,像被那颜色刺了一下,却又立刻收敛。他不再看白的眼,只看地面影子,声音更低:“我叫顾砚。贡院读书人。你们若被差役缠上,这条街不安全。”
      麟冷笑:“你凭什么帮我们?”
      顾砚苦笑一下:“我也不想被记。你们一旦在这儿出事,整条街都会被翻税册。城里的人怕麻烦,读书人更怕。”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把心里更真实的那点话压在字里:“而且……我刚才看见她的眼。那不是妖。妖没有这么‘干净’。”
      白第一次主动开口:“干净是什么?”
      顾砚被问得一滞,几乎条件反射想答“干净就是——”,却猛地停住,像想起什么,立刻改口:“干净是……不会抢别人的息。”
      白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卷上:“你写字。”
      顾砚点头,像怕说多了又变成门把手:“写。也怕字。”
      麟皱眉:“怕字?”
      顾砚轻声说:“字能救人,也能杀人。尤其是被人拿去解释你的时候。”
      这句话让白的蓝瞳微微一动,像听见了熟悉的危险。她低声道:“解释……像门。”
      顾砚眼神更复杂了一分。他没有追问白从哪学来这句,而是迅速指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巷:“我在那边租了间小书屋,离贡院后墙近,差役不爱查。先躲一躲,等天亮再去太乙观。”
      “太乙观”三个字落下,白的额心再次刺痛,像五曜符号在她脑中翻了一页。她下意识抬手按住眉心,指尖发颤。
      麟立刻察觉:“你怎么了?”
      白摇头,声音很轻:“那名字……像我写过。”
      顾砚的眼神一震,几乎脱口一句问,却硬生生把问句吞下去,只道:“太乙观的玄策真人通星象,也懂封门避祸。你们若真被盯上——这是我能想到最像‘解’的地方。”
      麟犹豫一瞬,最终点头。他知道自己此刻没有选择:靠刀杀不尽虫,靠脚跑不出网。要活,就得先找一个能和“门”说话的人。
      顾砚带他们拐进巷子。巷里晾着旧书与破伞,纸页在夜风里轻翻,像无数小小的“问”。白路过时,每一页都像要抬头看她。
      书屋的门很窄,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慎言”二字。顾砚推门而入,点起一盏小油灯。灯火一亮,白衣上的灰点与泥痕便清晰得刺眼——她真的沾尘了。
      白盯着自己衣摆,像第一次确认:她已经不在混沌了。
      就在灯火稳定的那一刻,窗棂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沙”。
      一只银色寻光虫贴着窗纸爬过,尾端冷光小心翼翼地探入,像要把屋内这点灯火也算进去。
      白没有抬手,只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虫尾端的冷光像被掐断,银躯猛地一抖,仿佛突然失明,直直坠落。
      银粉散开前,白指尖轻轻一点,银粉便凝成一粒光种,滚进木地缝里,隐没不见。
      顾砚看得脸色发白,喉咙发紧,却仍然没有问。他只是慢慢把门闩落下,像在给自己也封一层胆。
      白看向他,第一次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在怕。”
      顾砚苦笑:“怕。但我更怕——我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麟握紧刀柄,望向窗外那片灯影:“他已经进城了。”
      白轻声应了一句,像给这一夜盖章:
      “我知道。”
      ——叩。
      门外的风像被谁敲了一下,灯火轻轻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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