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04章 青木城(上) ...
-
柴车穿过门洞那一瞬,麟像从一口冰井里钻出来,迎面却撞上了热气。不是火,是人间的活。灯笼挤在檐下,油纸被风吹得鼓起又瘪下,像一群喘息的肺;叫卖声从巷深处翻涌出来,甜的、辣的、苦的,混成一锅滚开的汤,把人一把按进尘世里。
青木城的夜不算黑。街角茶肆挂着半旧的“清”字旗,茶烟从门缝里漏出来,绕着灯火旋了一圈,又被风掀上去,像有人把云拧成细线;小贩的糖画在热铁板上流淌,透明的糖丝拉长,凝成一只飞鸟,飞鸟还没飞,就被孩童一口咬碎,碎成亮晶晶的笑。
白从柴堆里探出一点视线,像第一次见到“被允许的光”。她的蓝瞳在灯海里微微一转,星海不再冷峻,而像被热气熏软。她忽然伸手,想去接一缕茶烟。烟本无形,却在她指尖前停了一停,像犹豫要不要被这只“写世界的手”碰到。
麟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更低:“别伸手,城里看热闹的眼比虫还多。”
白偏头看他,认真得像在学习新规矩:“这也是云吗?”
那一句“云”,把麟心里某根紧绷的弦轻轻碰响。他想笑,又不敢笑——他们此刻不是来逛灯会,是来逃命。可偏偏她问得太像个刚学说话的人,让他忽然记起:她不是来祸人间的,她只是第一次落地。
柴车停在茶铺后巷,老许不敢回头,只把最后一句“自求多福”塞进夜风里。麟拉着白钻进巷阴,墙角积水映着灯影,影子被拉长,像一条条被拽出来的命。麟低头瞥见自己影缘那道门缝裂纹又亮了一下,像有人隔着整座城对他点名。
“有人跟着。”白说。她不抬头,却像听得见那些目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他们沿着人声最杂的街走。麟刻意贴着摊位的阴影前行,让灯光把他的脸切成半明半暗;白则学着把自己“变轻”,不靠敲、不放光域,只把呼吸压得很浅,让存在缩在影子里。她的白衣终于沾上几粒灰,衣摆也在拥挤的人潮里被踩过一次,留下淡淡泥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躲,反而把脚踩得更实——像在告诉自己:这就是人间。
街口忽然一阵喧哗。有人在告示墙前争吵,吵的是灵脉税,是会盟,是谁该出兵、谁该出粮。木板上贴着新榜,墨字像刀:“五洲会盟,灵脉重核,税赋再议。”旁边还画着五曜符号,太白、辰星、荧惑、镇星、岁星,像五枚被钉在天幕上的钉。
白的视线被那五个符号拽住。她明明不识人间的字,却在看到符号的刹那,额心猛地一刺,像有人把一段旧记忆从她脑中硬掀开。她下意识抬手,指尖刚触到“太白”的一笔,指骨就微微发颤。
麟心口一紧,拉她后退:“别碰!”
白却像被那符号唤醒了某条底层的线,眼底星海忽明忽暗:“它们……不是文字。像结构。”
就在这时,一个背书箱的书生被人群推得踉跄,肩头一歪,怀里的卷册散落一地。他急忙俯身去捡,抬眼时正撞上白的目光。
那书生的眼神先是疑惑,继而像被一束不属于人间的光刺了一下,瞳孔微缩。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脱口一句“她像——”,却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低声自语:“……像星写出来的人。”
麟的手瞬间扣紧刀柄。书生的那一眼太“准”了,准得像寻光虫。可书生没有再问,只匆匆收拾卷册,抱起一卷落在白脚边的纸,手指碰到纸角时竟微微发抖,仿佛纸也在怕。
白弯腰替他拾起一张,指尖轻点,纸面平整如新。书生怔住,连“多谢”都没说出口,像怕一句谢会变成一把门钥匙。
人群的喧嚣继续。麟拉白从告示墙边挤出去,心里却更沉:虫网能记坐标,人群能传目光,而这个书生——他的眼像会写。
他们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巷口挂着纸鸢,纸鸢在风里轻响,像无数细小的叩声。白忽然停住,抬头望向巷口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人影半掩在灯影外,脸上覆着白虎面具。面具不动,像一张冷静的法度。可麟清楚感觉到:那面具在“看”。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影子里的门缝,看白衣上的尘,看他们身上那口被记下的气。
白虎面具没有追来,只抬起指节,对着虚空轻轻敲了一下。
——叩。
巷中的纸鸢忽然一滞,风像被割断。麟影子里的那道裂纹再亮一线,像被盖上第二次印。白的睫毛轻颤,她低声说:“他在加钉。”
麟握紧白的手腕,把她往更深的人潮里拽:“走。去找能解门的人。”
白被他拖着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告示墙上那五曜符号,额心仍隐隐作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它们——只是第一次在“人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