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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04章 青木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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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叩”落在风里,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灯火的骨头。
顾砚的小书屋本就窄,油灯一晃,墙上三人的影便贴得更紧:麟的影锋利、白的影太白,顾砚的影则像一页纸——薄,却容易被风翻起。
门闩落下后,屋里并没有真正安静。安静只是换了一种形状:从人声变成了“听”。外头街灯摇,瓦上水滴落,远处有人咳一声,近处有人问一句——每一句都像轻轻拧一下门把手,试试里面有没有“可开之物”。
顾砚把背贴在门板上,掌心汗湿。他低声道:“城里最怕不是刀,是问。”
麟咬牙:“问也能杀人?”
顾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疲惫:“问能让你自己把门打开。你以为你在回答,其实你在把自己递出去。”
白站在油灯旁,衣摆上灰点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清楚。她盯着那点灰,像盯着一条刚写进自己身体的法则:尘会留下痕,痕会被记。她轻声补了一句:“被记,就会被算。”
麟心口一沉。那句“算”太熟了——税册、役牌、欠账、户籍……人间的刀往往不是砍在肉上,而是砍在名字上。
窗纸忽然轻轻一震。不是风,是指甲般的节肢擦过纸面的声响。
顾砚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他不敢抬灯照,只从书案抽屉里摸出一枚旧铜镜,微微倾斜,让灯影反过去。镜面里,一点银光贴着窗棂爬行——寻光虫又来了。
“它们怎么这么快?”麟压着嗓子。
白没有答,只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浅,浅得像把自己的存在往后退了一寸。油灯火焰随之缩小,屋里光弱了一分;窗外那点银光也跟着黯了一线,像被人抹掉了边界。虫子仍在爬,但它像突然找不到“最亮的那口气”,尾光犹疑,迟迟不敢探入。
顾砚咬牙,把灯芯拨得更短,几乎要灭:“它们不是靠光,它们靠‘差异’。你越不属于这里,它们越容易咬住你。”
白看向他:“你也不属于吗?”
顾砚苦笑,指了指自己的书卷:“我属于字。可字也会背叛我。”
麟正要追问,门外忽然响起脚步。脚步不急,却整齐,像一列人把巷子的影子踩成同一条线。
紧接着,一个妇人尖细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顾公子?官爷问你屋里可有外来人——”
问句。
那“可有”两个字像一枚钩子,先挂在门上,再悄悄挂到顾砚的喉结。顾砚的嘴唇动了动,几乎要本能地回一句“没有”。
麟猛地伸手,按住顾砚的肩。白却更快——她没有捂嘴,也没有敲门,只把指尖轻轻按在顾砚胸口,像按住一颗要跳出账本的心。顾砚身体一僵,喉间的字被硬生生压回去。
门外的妇人等不到回应,又提高声音:“顾公子?你在不在?官爷说——”
第二个问句要落下。
顾砚眼底掠过一丝痛色。他猛地转身扑到书案前,抽出一张宣纸,提笔便写。笔锋落下的一瞬,墨竟像被夜色吸过头,黑得发亮。他只写了一个字:静。
字成的刹那,油灯火焰像被什么罩住,屋里的声音被压低了一层,连门板外的妇人声都像隔着水。但顾砚的指尖也猛地一抖——那“静”字的最后一笔边缘竟起了一点极细的黑火,像字在反咬写它的人。
顾砚迅速把纸折起,塞进袖口,额角冷汗落下:“不能多写。写多了……它们会闻到。”
“它们?”麟问。
顾砚没有回答,只看向白:“你刚才碰告示墙的符号,疼了吗?”
白点头,眉心仍隐隐发刺:“像有人从我脑里掀开一页。”
顾砚喉咙发紧,声音更低:“那不是普通符号。那是五曜的‘记号’。谁能看懂它,谁就离门更近。”
麟心口一跳:“你看懂?”
顾砚摇头:“我只会背,不会懂。但背得越多,越怕有一天——我背出来的不是书,是别人用来改写我的刀。”
门外忽然静了。那种静不是放弃,是换人。
下一息,一道更冷、更稳的声音贴着门板响起:“开门查册。”不是问句,是命令。
门闩轻轻一震,像被什么无形的力试探。白的目光落在门框裂纹上。那些旧裂纹已经不只是木头的伤口,它们在她来过之后,开始像太极门纹那样微微发光。门在学她。门也在背叛她。
“不能再待。”白说。
麟咬牙,望向里间方向——城外那间屋、母亲枕边那粒光种,像一根线牵着他心口。他强迫自己把那根线缠紧:“走太乙观。”
顾砚点头,推开后窗。窗外是贡院后墙的阴影,墙头长着苔,像字迹长在石上。
他们翻窗而出。夜风立刻扑面,带着青木城的烟火味与湿木味。屋顶的瓦片像鱼鳞一层层铺开,灯火从檐下漏上来,把瓦脊切成明暗相间的波纹。白踏上屋脊时脚步微顿——不是怕高,是第一次感到风会“推”你,像人间伸出的手。
麟回头看她:“跟紧。”
白点头,衣摆在风里轻轻扬起,灰点像星落在雪上。
刚跨过第二道屋脊,寻光虫群便从后巷灯影里涌起。银点像被线牵着,贴着瓦缝爬,尾光连成一串串冷亮的符号——像有人在城的屋顶写路。更远处,白虎面具的身影停在巷口,仰头看瓦上三人,面具不动,却让整片灯火都像在对他行礼。
他没有追,只抬起指节,对着夜空轻轻一敲。
——叩。
麟脚下的影子里那道门缝裂纹骤然一热,仿佛被点燃。寻光虫群尾光齐亮,速度猛增,像突然得到“许可”。
“它们在借他的叩。”白低声。
麟咬牙,拔刀。刀光一闪,三只虫被斩落,银粉飘起。白轻吸一口气,银粉立刻凝成光种落瓦,隐没无踪。可虫群太多,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顺着他们的影子追。
顾砚在前方奔得气喘,却仍不敢开口问,只用手势催他们走。他们沿着瓦脊疾行,越过灯海,越过茶烟,越过纸鸢的线。纸鸢在夜风里嗡嗡作响,像无数小小的问句在天上盘旋。
忽然,麟脚下一滑。不是瓦湿,而是影子被咬了一口——那道门缝裂纹像裂开,拽住他的脚踝。他险些摔下屋檐。
就在他重心崩的一瞬,瓦缝里竟猛地窜出一丛青藤。藤条不是从土里长,是从石缝里“生”,像一口气被逼出来。藤条一卷,缠住他的脚踝,把他硬生生拉回瓦脊。
麟怔住。他从未学过这种东西。
白的眼神一闪,像确认某种早已写好的伏笔:“木在听你。”
麟喘着气,掌心青纹烫得更厉害:“我……我没敲。”
“不是敲。”白说,“是你想活。想活的那一刻,你的心在叩。”
这一句让麟背脊发麻。他突然明白,门记住的不止是回答,还有人的欲望与选择。
虫群逼近,银光扫过藤条。藤条表面竟浮起极浅的太极裂纹——像白的门纹在藤上留下影。虫群撞上藤条,尾光乱闪,几只虫失明般坠落。
“走!”顾砚在前方压声喊。他不敢喊得太响,怕声音也成门把手。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屋脊时,太乙观的殿顶终于在夜色里显形。殿顶悬着二十八宿图,星点用青铜嵌成,灯火一照,像把天穹翻到人间。香烟从殿内升起,绕着宿图缓慢攀升,像要把人的愿望系到星上。
白一看到那宿图,额心的刺痛骤然加深。她的蓝瞳里星海旋转得更快,像有人把她记忆的门栓猛地拧开。她脚步一滞,几乎站不稳。
麟回身扶住她:“撑住!”
白按住眉心,声音发颤却仍清晰:“我……见过这些。不是画,是……我写过的结构。”
顾砚脸色发白:“别看太久。贡院里传说,二十八宿是天账本。看懂的人,会被天记。”
他们落到观门前的石阶。观门是厚木,门钉如阵,门框上雕着太极与四象,像把“守”刻进木骨里。门内传来道童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声厉喝:
“夜半何人,敢闯太乙观?”
问句。
麟的喉咙猛地绷紧。顾砚也僵住——他们一路躲问句,偏偏最后一扇门,必须以问句开。
门外银光已追到阶下。寻光虫群贴着石阶爬上来,尾光冷亮,像一群会记忆的眼。更远处,白虎面具的影子停在灯影尽头,不紧不慢地走近,像胜券在握。
道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疑惑与警惕:“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第二个问句落下,门钉上的纹路竟轻轻亮起,像在等一个回答来转动门栓。麟咬住舌尖,疼得眼眶发红。顾砚攥紧袖口那张“静”字,指节发白,却不敢再写第二张。
白却忽然往前一步。她没有回答问句,也没有看虫群。她抬起指尖,轻轻贴在门框太极纹上。
然后——她敲了一下。
叩。
不是重敲,是像给门盖一个极轻的印。门框太极纹骤然亮起,二十八宿图像被点名,殿顶星点齐齐闪了一瞬。门钉上的“等答”之光被硬生生改成“守”。门内的道童声戛然而止,像被这一下叩敲得失声。
紧接着,门内传来更深、更冷的一道声音,像拂尘落地:
“关门。”
两字落下,门闩自内扣死,木门却又在白的指尖下裂开一道极细的缝——像门在矛盾:既要守,又要认。
白虎面具的脚步停在石阶下。他抬头看白,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终于找到你了。”
他说完,抬起指节,对着太乙观的门——也敲了一下。
——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