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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3章 床前白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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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柴的潮气像一床新的被子,盖在麟和白的肩背上。
柴车一动,车轮碾过泥水的声响便变得有规律——咯吱、咯吱,像一颗心被迫学着按人间的节拍跳。木柴摩擦出的细屑落在白衣上,像夜里悄悄飘来的灰。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嫌弃,也没有去拂,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仿佛怕自己一动,就把“尘”写成更大的事。
麟缩在柴堆深处,掌心那圈青纹仍在发热。热不是舒服的热,更像烙印——门的印,虫的记,白虎面具那声叩的余震,都留在他的皮肉里。他用拇指用力按住那圈纹路,像按住一颗想要跳出胸腔的心。
车夫老许在外头咳了咳,压着嗓子骂了句“这鬼天气”,鞭梢一甩,柴车往城门灯火处晃去。
白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木柴吞掉:“你刚才……为什么咬自己的舌?”
麟一愣,才意识到梦里的人连你口里的血味都能闻见。他舔了舔舌尖,血腥味还在,便也不装:“我差点回他一句。疼一下,就不说了。”
白的蓝瞳在黑暗里微微一转,像在把“疼”这个字反复咀嚼。她低声说:“答问句,会让门记住你。”
麟点头,想起门外那人温和的声音,胃里仍发凉:“他叫了我的名字。像从我骨头里把名字抽出来。”
白沉默一息,忽然问:“名字很重要吗?”
麟苦笑:“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喊你,你会回头。可有时候,回头就会死。”
白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青纹上:“门也是这样。”
麟抬眼看她。白的眼神很平静,却像压着一条深海的暗流——她比他更懂“被叫名”的危险,因为她连名字都差点没有。
“那你呢?”麟低声问,“你真的叫白?”
白微微偏头,像在回忆刚学会的那一声称呼:“你叫我白。我听见了,就回头了。”
这句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麟胸口最软的地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给她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根绳——让她愿意从混沌里回头,走向人间。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娘……你留的那个光种,够吗?”
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下。她说得很直,没有哄他:“够撑到天亮。天亮之后,看她自己。看你回来得及不及。”
麟的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如果我回不去——”
“那也不是你的错。”白打断他,语气仍平静,却多了一丝陌生的柔软,“你只是必须回。”
麟怔住。他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理解他的硬撑——不是劝他放下,也不是讥笑他不自量力,而是把“必须”当作一种人间的事实,像承认雨会落、火会烧。
柴车颠了一下,白的肩轻轻撞在麟臂上。她明显不习惯“碰撞”这种事情,身子僵了半息,却没有躲开。她低声问:“你一直这样活吗?靠必须?”
麟看着柴堆缝隙外摇晃的城灯,答得很慢:“不然呢?我又不是你。你一呼吸就能续命,我只能……用命去换命。”
白沉默许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火上,却让麟掌心那圈烙热的青纹像被安抚了一寸。
“我不是在呼吸。”白说,“我是在写。”
麟的喉结滚动:“写什么?”
“写下一息。”白望向柴堆外的黑,“写活着可以继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第一次把自己从规则里拽出来:“但我在学……不替你们写完。”
麟听得心口发胀。他想笑,笑这话太大;又想哭,哭这话终于像人。
——
与此同时,巷口的白虎面具仍立在夜色里。
他没有追车,也没有急。他只是抬手,把一缕极细的银粉捻在指腹,像捻一段线。银粉在他指间微微旋转,仿佛能听懂风里传来的每一次喘息。
“坐标已落。”他低声对身旁的黑影说。
黑影半跪,像是影子里长出来的兵:“要不要现在截?”
白虎面具轻轻摇头:“进城再截。”
“城里人多,灯多,影多。”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讲道理,“门也多。”
黑影迟疑:“她会敲门。”
白虎面具笑了一声:“所以才要让她在人间多走几步。尘会沾,心会乱。她越像人,就越会疼。”
他说到“疼”时,面具后的目光冷得像铁:“疼了,就容易交出源。”
——
柴车终于到了城门外。
青木城的城墙不算高,却厚。墙皮上爬着苔,像木洲潮气把城也养成了活物。城门两侧钉着铜钉,钉头雕成兽面,灯火一照,兽面像在眨眼。门洞里悬着油灯与纸灯笼,灯光把来往的人影拉长,影子在地面交错,像一张铺开的网。
麟从柴缝里看见城门口排着几辆车,官差拿着木牌登记,声音尖细,问句一条接一条:
“哪来的?送哪家?多少斤?交税了吗?”
每一个问句落下,麟都觉得自己掌心那圈青纹跟着跳一下,像门在远处被拧动。
白也听见了。她的目光落在门洞的铜钉上,蓝瞳里有细小的裂纹光闪过。她低声说:“这里……像被钉住了。”
麟一怔:“钉住什么?”
“边界。”白说,“他们用钉,把城与城外分开。用问,把人分出高低。”
麟听得心里发沉——他从小就在这钉与问里讨生活,竟从未看见这套东西的形状。可白一眼就看见了,像看见一段写在空气里的字。
柴车排到关口。老许忙不迭堆笑:“官爷,小的送柴,城西王记茶铺的。”
官差不耐烦地挥手:“税牌。”
老许递上木牌。官差扫了一眼,又抬灯照车:“车里还有什么?”
这是问句。
麟的喉咙猛地绷紧。白的手指轻轻按在他手腕内侧,按住了他条件反射般要“回一句”的冲动。
老许汗都出来了,忙道:“就柴,就柴,潮得很,掀开熏眼。”
官差皱眉,却还是往柴堆走近一步。灯笼的光从缝里刺进来,像要把他们藏起来的“存在”照出来。白没有动,只是把呼吸压得更浅,浅到像一张纸贴在影子里。
麟却看见:灯光照进来的一瞬,白的衣摆竟微微暗了一点,像被柴屑与阴影染上了灰。那不是幻术,更像她在学一种人间的“脏”——不再洁白到刺眼。
官差的灯停在柴缝前,差一寸就能照到白的脸。
那一寸,像生死。
白的睫毛轻轻垂下。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放光域。她只在心口极轻极轻地“回了一息”——像把自己的存在往后退了一步,让灯光抓不到她的边界。
官差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仿佛忘了自己要查什么。他皱眉骂:“潮!走走走,别堵着。”
老许如蒙大赦,鞭子一甩,柴车赶紧往门洞里钻。
麟的脊背全是冷汗。他在柴堆里听见自己心跳像鼓,听见白的呼吸却仍稳——稳得像她在用呼吸替他把魂按回骨头里。
柴车驶入门洞的瞬间,门钉兽面的铜眼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反射,是钉头的裂纹自己亮——极细的一线太极裂纹,从钉头蔓到门框,像有人在门上写了一笔“识”。
白微微抬头,蓝瞳与那铜钉对视。
下一息,一只银色寻光虫从门檐处跌落。
它尾端的冷光像被人掐灭,身体在半空抖了抖,像突然失明,直直坠下,摔在门洞石砖上,碎成一小撮银粉。
银粉要飘起的瞬间,白轻轻吸了一口气——银粉立刻收拢成一粒极小的光种,滚进砖缝,消失不见。
麟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她不仅能抹去“眼”,还能让眼的“记忆”无处落地。
柴车出了门洞,城里的声音扑面而来:叫卖声、茶盏碰响、孩童追逐的笑、纸鸢拉线的啸。灯火更密,烟火气更浓,像一锅沸腾的汤。
白从柴堆缝里看着那些灯,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震动——不是贪恋,而是一种被“活”撞到的愣。
“原来……”她轻声说,“人间的光,是这样来的。”
麟咬牙,声音哑得厉害:“别看太久。灯多,影多。你越亮,越容易被记。”
白把目光从灯海移开,落回他掌心的青纹:“你已经被记了。”
麟的心口一沉:“那怎么办?”
白没有给他安慰。她只是很认真地说:“那就让他们记错。”
——
同一时刻,城外那间破屋里,母亲在昏沉中缓缓翻了个身。
枕边那粒小光种在黑暗里放出极淡的暖,像一只小小的萤。她的咳声比夜里轻了一些,胸口起伏终于连上了下一息。
窗缝里爬进来一只寻光虫,尾端冷光探进屋内,像要把这间屋重新点亮。
冷光扫过枕边光种时,忽然一滞。
那虫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明”,尾光骤暗,身体剧烈抖动,啪地一声坠落,银壳碎成粉。
银粉在地上滚了滚,最终停住,像一只眼被彻底合上。
母亲在梦里喃喃:“麟……”
她不知道儿子已走进城门,也不知道床前那抹白影替她托住了一夜。她只觉得今晚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
柴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老许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子……你到底惹了什么?”
麟没有答问句。他从柴堆里伸出手,把最后一枚铜钱塞到老许掌心,声音像刀背压着火:“许叔,别问。问了就麻烦。你只要记得——今晚你没见过我。”
老许捏着铜钱,手抖得更厉害,却还是咬牙点头:“行。你们……自求多福。”
柴车停在一处茶铺后巷。麟拉白钻下车,脚踩到城里的青石板,石板凉得像另一种规则。白的鞋尖沾了灰,她没有退缩,只是把脚踩实,像在学“站住”。
他们走进巷阴里,灯火与人声被墙隔开,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麟刚要松一口气,忽然感觉影子边缘一热。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里的那道门缝裂纹在石板上轻轻亮起,像有人在远处对它点名。
巷口的灯影里,有一抹白色兽面一闪而逝。
白也看见了。她没有追,也没有敲,只低声对麟说:“他进城了。”
麟握紧刀,喉咙发涩:“那我们也只能往前走了。”
白看着他,眼神像星海里落下一粒尘:“往前走。别回头。”
巷口风过,灯影晃动。
仿佛有人隔着整座城,轻轻敲了一下。
——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