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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3章 床前白影(中) ...

  •   银眼熄灭后的黑,反而更像一张新铺的纸。
      门外那一声“叩”落下时,麟的心脏像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木门的旧裂纹微微亮起,像木头里藏着一条脉搏,忽然被叫醒。
      白站在外间中央,衣摆贴着地面,却没有一丝尘。她的目光落在门板上,蓝瞳里星海旋转得更慢,像在听门的呼吸。
      第二声“叩”紧跟着落下。不是敲门的人急躁,而是某种节拍在试探:你会不会回应?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得像夜里递来的一碗热水,却冷得不带一点人气。
      “屋里有人吗?”
      问句像一根细钩,先挂在空气里,再轻轻钩住门缝。麟看见门板裂纹边缘浮出一圈极淡的太极纹,像门在被问句拧动把手。
      他喉咙一紧,差点本能地回一句“有”。
      白却在他发声前抬起手,食指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止’。
      “别答。”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麟怔住:“不答他会走?”
      白的目光没离开门:“不答,门不认你。答了,门就记住你。”
      门外的声音没有等到回应,又轻轻问了一句:“麟,是你吗?”
      这一次,问句像直指骨头的钉子——它叫了他的名字。麟手背的青纹骤然发热,像有人隔着门捏住了他的掌纹。
      里间母亲忽然咳了一声,咳得急、咳得碎,像把沉睡的屋子撕开一道口。
      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下,像听见了想要的回音:“原来真有人。”
      麟脸色一白。他明白了:不是他答了,是母亲的咳声替他‘答’了半句——屋里有活人,门里有息。
      白的眉心微蹙,像第一次对‘人间的脆弱’感到棘手。她不再看门,而是回头看向里间,像在衡量哪一口气更重。
      门外第三次敲响。
      叩。
      这一次,门纹亮得更明显,裂纹像蛇一样往门框爬,细细分叉,竟在门板中央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口”形——像门要开口替那人说话。
      男人的声音贴着木纹传进来,几乎像从门板里长出来的:“别怕。我不进来。我只要一句话。”
      “你愿不愿意——把门打开?”
      最后四个字落下,门板裂纹猛地一紧,像真的有人从外面抓住门栓往里拧。屋里空气骤冷,连油灯灰烬都像被压得不敢飘。
      麟握刀的手颤了一下。他从未见过‘话’能这样动门——这不是威胁,是契约。
      白的瞳孔微缩,低声道:“他在借门问你。”
      麟咬牙:“那就不开。”
      白轻轻摇头:“不开也不够。门会自己想开。门想知道你是谁。”
      麟背脊发凉。他突然明白玄策真人后来会说的那句话——秘密是门把手。可此刻,他连‘秘密’是什么都还没弄清,就已被人攥住了把手。
      门板裂纹继续收紧,门缝‘吱’地吐出一线冷风。那冷风里带着金属味,像有人把一段铸好的规矩送进来。
      麟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不出声。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他用疼把答句压下去。
      白忽然抬手,指尖在门板裂纹上轻轻一点。
      不是敲,是按。
      可那一按落下时,麟分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叩”,像从更深的地方传来——不是门外那人的叩,是白的叩。
      门板上那圈太极裂纹像被补上一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原本要张开的‘口’形裂纹被压回去半寸,像被人用指节把门嘴合上。
      门外沉默了一瞬。
      随即,那男人的声音更温柔了:“你很聪明。那我换个问法。”
      “你想救你娘吗?”
      这一句像火,直接烧进麟的胸腔。母亲的咳声就在里间,咳得像一根要断的线。麟几乎要失控地吼一句“想”。
      白却一步跨到他身侧,手掌轻轻覆在他握刀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冷,却让麟的手稳住了。
      “别用问句回答你的心。”她说。
      麟喉结滚动,哑声道:“他怎么知道……”
      白看向里间:“虫看见了。门也听见了。”
      门外的声音像在叹息:“你不答,我就当你答了。”
      第四声敲响。
      叩。
      门缝猛地扩大,门栓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仿佛自己在松动。裂纹沿着门框往屋里延伸,像要在地面上写出一条通道。
      麟心里一沉:再拖下去,对方不用进门,他只要让门自己开——门开了,谁都拦不住。
      “走。”白忽然说。
      麟猛地抬头:“我娘——”
      白的目光很稳:“你娘的息,我能托一会儿。你若在门口被钉住,她连一会儿都没有。”
      麟指节发白,刀尖微微下垂。他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打架,是转身。
      里间母亲又咳,像在叫他的名,却叫不出来。
      白转身进里间,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却仍不乱。她蹲到床边,手悬在母亲喉间上方,微微吸气。
      这一口气更细、更柔,像把一段光丝揉碎成雾,轻轻铺在母亲胸口。
      母亲的呼吸随之稳住一寸,咳声压下去,像被人温柔地按住了喉咙。
      白没有停,她把指尖轻轻点在枕边,留下一粒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种。光种不亮,却像一枚埋进时间里的火星,会慢慢放热。
      “够她撑到天亮。”白低声说。
      麟眼眶一热,喉咙里像塞着石头:“我……我欠你。”
      白抬眼看他:“别欠。欠会变成门。”
      她站起身,回到外间。门板裂纹已经爬到地面,像一条要钻进屋里的蛇。
      白抬起指尖,终于真正敲了一下门板。
      叩。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门纹像被盖上一个“封”,裂纹在门板中央骤然收束,合回去一线。门缝的冷风被截断,屋里温度回升一点。
      门外的人像是被这一下敲痛了,声音第一次露出冷意:“你会封门?”
      白没有答。
      她只是回头看麟:“从后墙走。”
      麟点头,冲向屋后。后墙有一块松动的泥砖,是他小时候藏刀的地方。他伸手一抠,泥砖果然松了。
      可松动的缝太窄,白那身白衣若硬挤,必定留下痕。
      白走到他身后,指尖轻触墙角一根枯藤。
      那枯藤像被叫醒,悄无声息地抽长,钻进泥缝里,撑开一条刚好容身的道。藤皮贴着泥砖,竟不发出一点摩擦声,像连声音都被她写成了‘无’。
      麟先钻出去,落在屋后的小巷泥地上,回身伸手去接白。
      白跨出泥缝时,衣摆仍旧干净,但她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像刚才那一声叩也在抽她的力。
      “你别再敲。”麟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担心。
      白看了他一眼,像没想到有人会担心她。她轻轻点头:“我在学少写。”
      他们刚落地,屋前的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不用问句了,改用力。
      木门震了一下,封纹亮起又暗下,像被铁器猛撞。门外那人终于失去耐心。
      麟咬牙:“他进得来吗?”
      白望向屋前方向,眼神冷了一瞬:“他进不来……但他会把这间屋记成坐标。”
      话音刚落,窗外原本熄灭的银眼又亮起一片,像夜色里重新点燃的盐。
      寻光虫群从屋檐下涌出,沿着屋脊爬行,尾端冷光串成一条线,指向他们所在的后巷。
      “走!”麟拉住白的手,转身就跑。
      后巷狭窄,泥水深浅不一。麟踩进水坑,溅起的水花像碎镜。白却像不太习惯泥泞,她的步子略慢,衣摆终于沾到一点泥点。
      那泥点落在白衣上,格外刺眼。
      白低头看了一眼,像第一次真正被‘尘’碰到。她没有嫌弃,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呼吸放得更轻,仿佛怕泥点因她的惊讶而被写成更大的污。
      虫群追得更近,冷光扫过巷壁,扫过水面,扫过他们的影子。
      麟忽然感觉脚下一凉——他的影子边缘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他低头,影子里竟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形状像太极门缝的胎动。
      白也看见了,脸色微变:“它们在给你的影子落钉。”
      麟心脏一紧:“影子也能被钉?”
      白低声:“凡被光照过的,都能被记。”
      她抬手想敲,却又压住。她改为轻轻一吸气。
      这一吸气带起一阵无形的回卷风。追到近处的几只寻光虫尾端冷光忽然黯下,银躯像被抽走坐标,纷纷坠落成粉。
      银粉要飘起时,白再轻轻吐气,银粉便凝成数粒光种,滚入泥水,瞬间隐没,像被她把追踪写成了‘无效’。
      可更多的虫仍在后方涌来,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麟拉着白拐进一条更暗的巷,巷口停着一辆进城的柴车。车夫裹着破棉袄打盹,旁边堆满潮湿的木柴,带着木脂的涩香。
      麟一眼认出那车夫是邻街的老许,靠夜里送柴进城换口饭吃。
      他冲过去,压低声音:“许叔,借个车。”
      老许被吓醒,刚要骂,目光落到白身上,整个人僵住——白衣、蓝瞳、无尘得不像人。
      老许张口就要问“她是谁”,麟几乎要伸手捂住他的嘴。
      白却先一步把手放到自己胸口,轻轻做了一个‘息’的动作,像在提醒:别问。
      老许的问句卡在喉咙里,眼神却更惊恐。
      麟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塞过去,低声道:“别问,别看,进城。”
      老许手抖着接钱,咬牙点头,像是怕问出一句就招来祸。
      麟拉白钻进柴堆,木柴的潮气立刻包住他们。白的发丝沾上木屑,她微微皱眉,却没有动,像在学习‘藏’。
      柴车吱呀一声动了,轮子碾过泥水,水声像把他们的脚步擦掉。
      车帘缝隙里,麟最后看见他们破屋的方向——门板处隐约有一道人影站着,身形很直,像一柄不出鞘的刀。
      那人脸上覆着一张白虎面具,面具在夜色里泛出冷光。
      白虎面具抬起一点,仿佛隔着整条巷子看向柴车。
      然后,他轻轻抬手,对着夜色做了一次敲击。
      叩。
      不是敲门,是敲空。
      可麟却感觉自己影子里的那道裂纹骤然一热,像被远处的叩声点亮。
      白在柴堆里轻轻抓住麟的手腕,声音极低:“他没追。他把你记下了。”
      柴车驶向城门的灯火,夜风从缝里灌入,带着更浓的人间烟火。
      麟却觉得背脊发凉——他没有回答任何问句,可他的影子,已经被写上了一道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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